时间很快过去。
就在电话挂断后不到二十分钟后,小赵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叶队,我问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跑了一段路:“刘德贵说,他家的钥匙一共有三把。”
“他自己留了一把,给了女儿一把,还有一把备用钥匙,一直放在他家门口的信箱里,用胶带粘在信箱盖子的背面。”
“他说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怕自己忘了带钥匙进不了门。”
“吴鸿远说要去内地的时候,刘德贵就告诉他钥匙的位置,让他去帮忙看一下家里,同时也给他一个免费的落脚地。”
闻言,叶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钥匙照片呢?”
“发过去您的电脑了,您看一下。”
叶默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小赵发来的图片。
那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黄色的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南新苑7栋402。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把钥匙,在案发现场从来没有出现过。
现场的勘查报告里,没有这把钥匙的记录。
吴鸿远的身上没有,房间里也没有。
包括门口的地垫
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思索片刻后,叶默放下手机,站起身。
“小张,叫上小李,带上勘查箱,跟我走。”
“叶队,去哪儿?”
“南新苑。”
二十分钟后,叶默再次站在了那间房子的门口。
门上的封条还在,是上次勘查之后贴上去的。
小张撕开封条,用钥匙打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已经淡了很多,但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叶默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客厅的陈设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房间的布局过了一遍。
上一次勘查,他们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翻过了。
地板缝、天花板、衣柜顶上、床底下。
能找的地方全找了,没有发现钥匙。
唯一没有仔细翻过的地方……
叶默睁开眼睛,径直走向阳台。
阳台很小,只有两三个平方,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缝隙里长着一些青苔。
阳台上放着一个破旧的洗衣机,旁边堆着几个空花盆,还有一袋开了口的水泥,早就结成了硬块。
叶默蹲下身,把那些空花盆一个一个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
花盆底部的泥土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块,什么都没有。
他把花盆放到一边,目光落在那袋水泥上。
水泥袋的口敞开着,里面的水泥已经结成了一个大疙瘩,表面落着一层灰。
叶默伸手捏了捏水泥袋的边缘,触感有些异样。
袋子底部的布料,似乎比别的地方厚了一些。
于是,他把水泥袋拎起来,翻了个个儿。
袋子底部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在里面。
叶默小心翼翼地撕开袋子底部的一个小口,手指探进去,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他把它取了出来。
果不其然,真的是一把钥匙。
“小张,过来!”
闻言,小张和其他办案人员走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大家都愣住了。
“这?”
“莫非这就是钥匙?”
叶默没有回答。
他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和照片上的完全一致,然后把它放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钥匙被塞在水泥袋的最底部,袋子口敞开着,上面还压着几个空花盆。
这不是随手一扔,而是刻意藏起来的。
有人把它塞进水泥袋里,又用花盆压在上面,生怕被人发现。
可这个人是谁?
如果是吴鸿远自己藏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都已经决定自杀了,为什么还要把钥匙藏起来?
如果不是吴鸿远,那是谁?
叶默站起身,把钥匙装进证物袋里,递给小张。
“拿去开一下门试试!”
“是!”
果不其然,这把钥匙,真的能打开门锁。
见到这一幕,叶默开口道:
“拍照,登记。”
“是。”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合在一起。
刘德贵没有撒谎。
钥匙是他给吴鸿远的,吴鸿远用钥匙进了门。
这把钥匙后来被人藏进了阳台的水泥袋里,所以第一次勘查的时候没有发现。
现在,钥匙找到了。
刘德贵的话得到了印证,吴鸿远为什么会死在这间房子里的疑问,也解释清楚了。
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吴鸿远是怎么对中文大学那么熟悉的?
一个外地人,一个第一次来圳城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把学校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些设备。
三台投影仪,一台无人机,一台DV,一台录像机。
一个研究心理学和神学的学者,怎么可能懂这些?
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操作得了这么多设备?
这两个问题如果解不开,案子就结不了。
这时候,小张开口道:“叶队,这房门是在里面被反锁的,如果是他杀,凶手是怎么出去的?”
“是啊,这四楼也不矮,总不能从阳台跳下去吧?”
闻言,叶默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一切都显示,吴鸿远就是自杀的。
“先把吴鸿远对学校的熟悉程度,还有这些设备的来源查清楚!”
“等这两件事查清楚了。”
“该浮出水面的,自然会浮出来。”
小张点了点头。
叶默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卧室,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封条重新贴上。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
……
叶默回到支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把钥匙交给了技术科做进一步检测,又跟老陈碰了个头,确认艺术系那边的排查还在继续,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宿舍。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钥匙找到了,刘德贵的话被证实了,可那两个问题像两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吴鸿远是怎么对中文大学那么熟悉的?那些设备,他是怎么弄到的?
翻来覆去想了不知道多久,叶默就这样睡了过去。
然而,迷迷糊糊之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叶默猛地睁开眼,摸过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屏幕上跳动着周涛的名字。
“周队?”他接起电话,声音里没有一丝睡意。
“叶队,破解了!”周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吴鸿远那台笔记本电脑,技术科刚来电话,说密码破解了。硬盘里的东西,全都读出来了。”
叶默一下子坐了起来。“我马上到。”
他套上外套,快步穿过走廊。
支队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技术科在二楼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
推门进去,小赵坐在两台显示器前面,眼睛熬得通红,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破案在即的亢奋。
桌上摊着几个空咖啡罐,键盘旁边放着那个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的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叶队。”小赵转过头,声音有些沙哑:“您来了。”
叶默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屏幕上。“有什么发现?”
小赵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一个文件夹。“您自己看吧。”
文件夹的名字叫“中文大学”。
点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子文件夹,每一个都用日期命名。
最早的日期是八月十五号,最晚的是十一月二十八号。
叶默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八月十五号,正是吴鸿远在邮局寄出录像带的那天。
十一月二十八号,是案发前五天。
小赵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全是中文大学校园的各个角落。
校门口、教学楼、食堂、图书馆、女生宿舍楼以及那个废弃的车棚。
每一个地方都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八月十二号,吴鸿远到圳城的第二天。
“他第二天就开始踩点了。”小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人听到的秘密。
他又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里面的照片更加细致,每一张都用红圈标出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用箭头标出了保安巡逻的路线,用文字标注了宿管换班的时间。
那些标注的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和雾幕投影仪上那张手写标签的字迹一模一样。
叶默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接下来的文件夹里,是视频文件。
点开第一个,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有人拿着DV在走路。
镜头穿过一条熟悉的小巷,拐了两个弯,然后停在一面灰色的墙前面。那是女生宿舍楼的外墙。
“这是……模拟拍摄?”叶默低声问。
小赵点了点头。“他提前用DV把整个校园走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拍到了。然后在电脑上做标记,规划投影的位置、无人机的飞行路线、拍摄的角度。这些视频文件的时间戳显示,他至少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二十趟。”
叶默沉默了片刻。“他一个人?”
“没错,看这些文件的创建时间,大部分是白天拍的,还有一些是深夜。”
“拍摄的技术角度来看,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叶默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接话。
小赵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文件夹里,开始出现一些更专业的东西。
三维建模文件,用软件还原了女生宿舍楼的外墙结构。
光线模拟图,标注了不同时间、不同天气条件下,墙面的光影变化。
投影角度计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这些东西,不是特别专业,但需要用到专业的软件!”小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建模、光线模拟、角度计算,这需要懂技术的人,吴鸿远一个研究心理学的,怎么可能懂这些?”
叶默没有说话。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成品”。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一个是那卷录像带的数字版,和他们在海湾拿到的那卷一模一样。
另一个是一个文本文档,只有几行字。
“老婆,我的作品完成了,我来陪你了!”
看到这几个字,叶默的脸色变了。
屏幕上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融进了阴影里。
小赵转过头,看着他。
“叶队,这……”
此时,一旁的周涛开口道:“叶队,这不对劲啊,吴鸿远的老婆是他自己亲手杀的,为什么他又会留下这么一段话?”
闻言,叶默眉头紧皱。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
“之前在海湾的时候,我们调查过吴鸿远,他一直使用的名字叫吴志苏,外号师爷苏。”
“这么多年以来,他和他的妻子关系非常好,两人即便是没有生育,没有小孩,也极少发生矛盾。”
“就连邪教的头目李宗泽也不相信他会杀了自己妻子。”
听到这话,周涛眯着眼睛问道:“那会不会,这个吴鸿远的妻子,死因有问题?”
“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时候,一旁的小张突然有了一个推理。
“叶队,我有个纯粹是自己的逻辑推理,您看看我说的有没有问题。”
“你说说看!”叶默开口道。
“我觉得,这个吴鸿远妻子的死,会不会和这八名女学生有关?”
此言一出,技术室的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全体都将目光落到了小张身上。
叶默也开口道:“说说你的理由。”
闻言,小张继续道:“首先,吴鸿远杀人动机就不明确,但如果说是为了帮他妻子报仇的话,那这一切,就说的通了,你想想看,他妻子刚死没多久,他就找借口要来内地,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可是,这八名女大学生是内地人,跟这个吴鸿远和他的妻子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啊?”老陈反问道。
“不,这其中还是有一些联系的,死者王春梅等人之前吸过毒,他们的毒品,就是从海湾那边来的,不排除她们和海湾那边的人接触过。”
“还有一点,这八名女学生的父母,他们究竟是做什么的,和海湾邪教有没有关系,这些我们都没有查过。”
“如果说,吴鸿远妻子的死,和这八名女学生或是他们的父母有关的话,那么吴鸿远来报复她们,这就说的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