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术后第四十周,陈建国的康复进程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他能扶着平行杠站立三分钟,右腿肌力达到二级,左腿一级半,感觉平面稳定在肚脐下方五指的位置。这个变化你不符合传统理论,也不符合M7身上总结的规律。
这些数字被曼因斯坦一笔一笔记在实验记录本上,旁边标注着日期、时间和评估时的具体条件——室内温度、湿度、陈建国当天的睡眠时长、最后一次进食的时间。曼因斯坦做记录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每一个数据都必须有上下文,每一个观察都必须可重复。
但真正让曼因斯坦彻夜难眠的,不是这些数字本身,而是这些数字背后的那个生物学问题。
杨平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曼因斯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他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出现的、微微发颤的语调。
“教授?”
“说!”
“请您过来一下,实验室。我有东西给你看。”
杨平来到实验室时,曼因斯坦正坐在显微镜前,旁边堆了十几张染了色的脊髓切片。他看到杨平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指着显微镜的目镜。“教授,你看这个。”
杨平凑过去,调了焦距。视野里是一片神经组织,轴突被染成红色,细胞核被染成蓝色,胶质细胞被染成绿色。
“这是陈建国的脊髓组织?怎么可能?他才术后四十周,怎么可能取组织?我也不敢取。”
“不是陈建国的,是M8的,我们的陈旧性脊髓损伤动物模型。我把M8的脊髓切片重新染了一遍,用了一种新的标记物。你看红色轴突的形态。”
杨平仔细看着视野里的那些红色纤维。正常的轴突是细长的、平滑的、像一根拉直的线。而视野里的这些轴突形态完全不同——更粗,表面有一种不规则的结节状结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又像是正在分裂。
“这是什么?”杨平直起身。
“原细胞!”曼因斯坦的声音有些发抖,“教授,这些不是再生的轴突,是原细胞。你的理论再次大显神威。我们的方法不是让残存的神经纤维长过去,是让损伤部位被原细胞修补。损伤在哪里,原细胞就修复哪里。如果真的是完全缺失,它才会再生重新长入。你看,这些修复细胞被重新编程了,变成了具有多向分化潜能的神经前体细胞,原位分化出了新的神经元和胶质细胞,形成了功能性的神经连接。”
杨平没有说话。他看着曼因斯坦,曼因斯坦看着他。两个人在实验室里,隔着那台显微镜,对视了很久。
原细胞修复和神经再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学过程。神经再生是让受损的轴突重新生长,从断裂的残端往下长,像一截断了的电线重新接上。原细胞修复是激活损伤部位本来就存在的干细胞或前体细胞,让它们分化成全新的神经元和胶质细胞,在损伤部位建立一个全新的中继站——不是修旧电线,是新建一个信号塔。传统的神经再生研究已经进行了几十年,无数实验室在这个方向上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但始终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原因很简单:成年哺乳动物的中枢神经系统轴突再生能力极差,损伤后形成的胶质瘢痕不仅是物理屏障,还会释放多种抑制再生的分子。让轴突长过去,就像让人在沼泽地里跑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但原细胞修复完全绕过了这个问题。不需要轴突长很长,不需要穿越致密的瘢痕,只需要把损伤部位本来就存在的原细胞激活,让它们在原地分化成新的神经元。损伤在哪里,修复就在哪里。中继站建在哪里,信号就在哪里恢复。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一个杨平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思路。
“这说明在陈旧性损伤依旧可以使用三维导向基因技术。”杨平说。
“是的,切片上的证据很强。你看这个——”
曼因斯坦换了一张切片,调好焦距,指给杨平看。视野里一群被染成亮红色的细胞分布在损伤中心的周围,形态很不规则,有圆形的、椭圆形的、带突起的。它们的细胞核很大,核仁很明显,这是高代谢活性的表现。
“这些细胞在M8的脊髓里不存在于正常对照组的切片中。它们是术后新出现的。而且它们的位置很特殊,不在损伤中心,而在损伤中心的周边,沿着血管分布。这正是神经前体细胞从血管周围迁移到损伤部位的典型分布模式。血源性前体细胞通过血管壁进入脊髓组织,然后被损伤部位释放的化学信号吸引,向损伤中心迁移。它们在迁移过程中不断增殖、分化,最终成为新的神经元。”
杨平靠在实验台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这些切片,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曼因斯坦的观察是正确的,如果这个方法确实激活了内源性的原细胞,让它们在原地分化成新的神经元,那整个理论的价值需要重新审视,它比想象的更大。
“需要更多的证据,”杨平说,“免疫组化、原位杂交、单细胞测序。我们要看这些新出现的细胞到底是什么类型。是神经元还是胶质细胞?是兴奋性的还是抑制性的?它们形成的突触连接是功能性的还是随机形成的?这些问题都需要回答。”
“我知道。”
“你需要多久?”
“如果所有技术平台都到位的话,两个月。”
“你去做。”
曼因斯坦抬起头看着杨平:“好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曼因斯坦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他把M8的脊髓组织切成了上千张切片,每一张都用不同的抗体染色。他用共聚焦显微镜逐张扫描,把图像堆叠成三维重构模型。他把损伤部位的组织提取出来做了单细胞测序,从上万个细胞里找到了几百个转录组特征完全不同于正常组织的细胞。
数据一点一点地积累,每一块新的拼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一块拼图来自免疫组化。那些新出现的细胞表达一种叫双皮质素的蛋白,这是迁移中的神经前体细胞的特异性标记物。它们在损伤前不存在于M8的脊髓中,在未干预的对照组动物中也不存在,只存在于接受了干预的实验组动物中,只存在于损伤部位的周边区域。这意味着这些细胞不是本来就存在的,而是在干预后才出现的。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块拼图来自原位杂交。那些细胞不仅表达双皮质素,还表达一种叫NeuroD的转录因子,这是神经分化的早期标记物。它们正在从干细胞状态向神经元状态分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发生。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不是一次性的爆发,是持续的、有组织的、方向明确的分化过程。
第三块拼图来自电子显微镜。曼因斯坦熬夜拍了上百张电镜照片,在那些照片里,新生成的神经元伸出了轴突,和下游的靶细胞形成了清晰的突触连接。不是杂乱无章的、随机的连接,而是有组织的、功能性的、方向正确的连接。突触间隙约20纳米,突触前膜有清晰的囊泡聚集,突触后膜有致密区,一个典型的、功能性的化学突触的所有结构特征都具备。
第四块拼图来自单细胞测序。那几百个转录组异常的细胞可以被清晰地分为三个群:一群处于干细胞状态,一群处于神经元分化早期,一群已经分化为成熟的神经元。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谱系——从原细胞到新神经元,每一步都在数据里。这不是一个静态的切片,这是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每一帧都被曼因斯坦截取了下来。
曼因斯坦把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这次只打印了两份。一份给杨平,一份自己留着。
杨平读完报告,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曼因斯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三维导向基因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人体真是太奇妙了。”
“我们不是在修神经,是在修方法本身。神经再生是几十年的老思路,所有人都在想怎么让轴突长得更快、更长、更准。我们绕过了这个问题,不需要轴突长得很长,因为我们在损伤部位建了一个新的中继站。信号从上位神经元传到中继站,从中继站传到下位神经元,绕过了损伤区域。我们原本以为我们的新方法只在新鲜损伤中可行,现在看来,即使是陈旧性损伤,它依然可以做到。最神奇的是,居然可以看到一些疤痕组织的瓦解,原细胞替代了这些疤痕细胞。这意味着我们的方法不仅在做加法,增加新的神经元,还在做减法,清除那些阻碍再生的胶质瘢痕。一加一减,效果自然成倍放大。”
曼因斯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在德国实验室里第一次读到杨平的论文。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中国人说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将改变一切。现在他坐在中国的实验室里,看着杨平的脸,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这个中国人说的东西,果然是真的,不仅真实,而且比他自己最初理解的还要深刻。
“教授,我们要发一篇新的论文。《自然》或者《科学》,把这个发现公布出去。但是我没有想好我究竟发现了什么,我得好好整理一下。”
杨平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别急。先完成陈建国的人体试验。如果在他身上验证了这个发现,那说明M8的结果不是灵长类的特例,可以在人类身上复制。到那时候再发论文,数据更完整,说服力更强。”
曼因斯坦沉默了很久。
“我得重新分析陈建国的数据。数据一出来,我们就写论文。”
“好。”
接下来的一周,曼因斯坦脑子里始终转着那些切片上的红色细胞,那些正在分裂、正在分化、正在连接的原细胞。他走路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有一天半夜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把奥古斯特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原细胞修复可以做到这么高级,那我们之前的那个动物实验,非靶向干预组的那只猴子,它的恢复是怎么来的?我们没有对它进行精确的基因调控,只是做了一个广泛的微环境调整,但它也站起来了。”
曼因斯坦打开床头灯,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自己刚刚思考所得。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他躺在黑暗里,想着那个叫“惊喜”的猴子。它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在用原细胞修复的方式重新连接自己的脊髓?它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个多么重大的发现。它们只是站起来了,然后继续站着。
第二天一早,曼因斯坦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弗里茨。
“弗里茨,M21——”
“惊喜?”弗里茨抬起头看着他。
“对!它的脊髓组织还在吗?”
弗里茨想了想,那只猴子在实验结束后被安乐死了,组织样本按照规定保存了下来。
“在低温冰箱里,切片没做完,还有一些蜡块。”
“全部拿出来,我要重新做一遍染色,用一种新的标记物。M8呢?”
“它的脊髓被你做了切片,现在瘫痪着,需要照顾。”
弗里茨没有问为什么。他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转身去了低温冰箱室。曼因斯坦站在动物房里,看着M7的笼子。M7正趴在笼子里晒太阳,眼睛眯着。他蹲下来,隔着笼子轻轻地摸了摸M7的头。
“M7,你知道吗?现在只有你在走路。放心吧,M8有一天也会和你一样。”
M7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一只手,穿过笼子的缝隙,搭在曼因斯坦的手腕上。它的手指很凉,握力不大,但握得很准。曼因斯坦没有动,就让那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