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幡布从房梁上垂下来,没有风,纹丝不动。
正中间,一口紫檀木的小棺椁。
很小。
小得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棺椁的盖子没合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铺着明黄色的蟒袍。
是季永衍的。他拿自己的蟒袍给岁岁铺的。
梦思雅站在门口,整个人钉在那里。
她的脑袋空了。
彻底空了。
然后那股空白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从里头炸裂出来。
“啊——”
她尖叫着冲过去,双手扒住棺椁的边沿,往里看。
岁岁躺在里面。脸上被人擦干净了,换了一身新的白色寝衣,小手交叠放在胸口。
安安静静的。
跟睡着了一模一样。
但不会醒了。
梦思雅的手伸进去,摸了摸岁岁的脸。
凉透了。
她的手缩回来,十根手指蜷在一起,蜷得骨节咔咔响。
她没哭。
她转过身。
季永衍站在偏殿的另一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黑甲脱了,里面的中衣上全是干涸的血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是林大雄那拳留下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梦思雅。
梦思雅动了。
她冲了过去。
不是走,是扑。
她扑到季永衍面前,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一拳。两拳。三拳。
没有章法,没有力道,拳头打在他胸口的声音又闷又钝。
她的手指甲在他的脖子上划过,划出三道血痕。
季永衍没躲。
他站着,纹丝不动。
梦思雅的拳头越打越乱,越打越重,指甲抠进他脖子的肉里,拽着他的头发往下拉。
“你还我儿子!”
“季永衍,你还我儿子!”
她的嗓子劈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拿血泡出来的。
季永衍被她拽着头发,脖子弯下去,脸跟她贴得很近。
她的指甲在他脸上又划了一道。
血冒出来了,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擦。
他伸出手。
一只手。
从背后圈住了她。
圈得死紧。
梦思雅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拳打脚踢,膝盖顶他的肋骨,牙齿咬他的肩膀。
她咬得很用力,嘴里全是血腥味。
季永衍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中衣洇出一片深红。
他没松手。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碎成了渣。
“对……是我。”
梦思雅的拳头顿了一下。
“是我杀了他。”
他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在发颤。
“是我没护住他。是我该死。”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梦思雅的头发里。
“你杀了我,雅雅。让我去陪他。”
梦思雅的拳头砸在他胸口的力道,一点一点弱了下来。
不是消气了。
是没力气了。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揪住了他的中衣前襟,揪得手指都变了形。
她不挣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季永衍身上,脸埋在他染血的肩窝里。
没有哭声。
肩膀在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那口小棺椁前面,白幡垂在四周,灯火昏暗。
谁也没说话。
殿外的风吹进来,白幡动了一下,又垂了回去。
……
半个时辰后。
梦思雅松开了季永衍的衣襟。
她从他身上退开,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棺椁的边沿。
她低头看着里面的岁岁。
手指抚过棺椁的木面,一下,又一下。紫檀木打磨得很光,摸上去滑腻腻的,不该是给一个两岁的孩子准备的东西。
林大雄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住了。
“思雅,走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炸药还在,城防的路线我都踩过了。今晚动身,天亮之前能出京城。”
梦思雅的手停在棺椁上。
“他死了,季永衍没有理由再扣你。这是最好的机会。”
林大雄的手攥了攥,指关节还在痛。
“再不走,等他缓过劲来,就真走不了了。”
梦思雅没回头。
她的手指在棺椁的边沿上慢慢滑过去,摸到了角落里放着的那块长命锁。
赤金打的,正面刻着岁岁平安。
她把长命锁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金锁贴在皮肤上,凉的。
“走?”
她开口了。
声音干涩,沙哑,没有半分温度。
“走到哪儿去?”
她攥紧了那块金锁,攥得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我的心已经埋在这儿了。”
林大雄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大雄。”
梦思雅转过身来了。
林大雄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后背猛地窜上一层寒意。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所有的悲伤、绝望、恐惧全部烧干了之后,剩下来的平静。
是灰烬底下刚刚烧起来的火。
“我不走了。”
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要让所有害死他的人,都下来给他陪葬。”
林大雄的拳头攥紧了。
他看着梦思雅从棺椁旁站起来,赤着脚,脚底的伤口把地砖上踩出一串血色的脚印。
她朝偏殿外面走。
季永衍还站在那里。
肩膀上咬出的伤口还在渗血,脖子上三道抓痕,脸上一道指甲印。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但一步都没挪。
梦思雅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仰起头,看着他。
嘴角慢慢扯开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很淡,但看进去的人,都会觉得脊背发麻。
“太子殿下。”
她叫他的称谓。不是季永衍,不是永衍。
是太子殿下。
“你想赎罪,是吗?”
季永衍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就帮我。”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胸口上她刚刚打出来的那些淤青。
“你有兵权,有朝堂,有这皇城里所有人都怕你的名声。”
她的手收回来。
“从今天起,我要知道那个死士是谁派来的。我要知道柳烟烟背后还有谁。我要知道这条线从冷宫一直牵到哪里。”
她退后一步。
“查出来一个,杀一个。”
“我不要快的。我要慢的。我要他们在死之前,尝到我儿子尝过的味道。”
季永衍看着她。
他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停顿。
他的膝盖弯了。
单膝跪在她面前。
甲胄早就脱了,这一跪,膝骨直接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握住梦思雅垂在身侧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