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季永衍的嗓子是劈的。一个字蹦出来,劈得钱庸后背一紧。
钱庸跪着膝行到床边,从药箱里抽出脉枕,手指搭上梦思雅的手腕。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噼啪声。
钱庸的三根手指搁在脉上,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松开,又皱起来,又松开。
反复了三四次。
季永衍盯着他那张老脸上翻来覆去的褶子,胸口的血往上涌。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
钱庸的手缩了回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了砖面上,整个人趴得很低。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季永衍没反应过来。
“宸妃娘娘她……已有近两月的身孕!”
钱庸的声音在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害怕,尾音都飘了。
季永衍的手停了。
抱着梦思雅的那个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人的呼吸都断了一拍。
近两月。
两个月前,岁岁还活着。
两个月前,承乾宫里还有孩子的笑声,有奶声奶气的“娘亲”,有他每次回来时扑上来抱他腿的那个小团子。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梦思雅。
她的小腹平坦,隔着层层衣料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里面,有一条命。
新的。活的。
季永衍的喉结猛的滚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悲,不是喜。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顺着脊椎往上蹿,蹿到脑门顶上,又砸下来。
他的手臂收紧了。收的很用力,又在碰到梦思雅腹部之前硬生生停住。
怕压着。
“你确定?”
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钱庸的额头还贴在地上:“老臣行医四十年,滑脉不会错。娘娘脉象虽然弱,但胎脉已成,确实是近两月的喜脉。”
季永衍闭上眼。
他的下颌绷的死紧,牙关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很清晰。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说话。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压的很低。
“今夜的事,谁都不许提。传出去一个字,灭门。”
钱庸的身体伏得更低了:“老臣明白。”
“滚。”
钱庸爬起来,倒退着出了殿门,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殿门合上。
季永衍把梦思雅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慢得不正常。他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以下的位置,手指在她小腹上方悬了一会儿,终究没敢放下去。
他坐在床沿,弯着腰,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满头的发都被他揪得散了。
他没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大。
岁岁的棺椁还停在偏殿,入土的日子还没定。黄土未干,又来了一条命。
老天爷到底想怎么样?
对他终究是不薄,可……
思雅醒来,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
梦思雅是后半夜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顶。暗红色的绡纱帐子,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
然后她闻到了药味。
苦的。
她偏过头。
季永衍坐在床边的杌子上,身体前倾,脑袋搁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虚虚地扣着她的手腕。不重,松松的,翻个身就能挣开。
她没挣。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注意力落在他指关节上还没消的擦伤上。那是打碎白玉瓷瓶时磕的。
她的脑子还是懵的。
晕倒之前的记忆断断续续——锦盒,人头,黄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试着坐起来。
动作一大,胃里翻了个浪。
“唔——”
她用手捂住嘴,那股恶心从胃底往上翻,酸水涌到嗓子眼。
季永衍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醒得很快,瞳孔对焦只用了不到一秒。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铜盆。
“吐,往这儿吐。”
梦思雅趴在铜盆边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是空的,只有酸水。
她喘了一阵,整个人软下去,靠在床头。
“怎么回事……”她捂着胸口,嗓子涩得厉害。
季永衍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她接了,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太医怎么说?我是不是又……”她皱着眉,脑子里乱糟糟的,“伤口崩了?”
季永衍没立刻回答。
他把水杯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在小几上。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杌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这个姿势,他这两天已经跪过太多次了。跪着求太医救岁岁,跪着向梦思雅认罪,跪着在偏殿的白幡底下发誓。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手探过来,握住了梦思雅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梦思雅的手是凉的。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慢慢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梦思雅浑身一僵。
“你有了。”
三个字。
季永衍的嗓音压得很低,低到气声都在颤。
“近两月。太医说的。”
梦思雅的手在他的掌下僵住了。
五根手指头摊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寝衣,什么都摸不到。平的。软的。
但季永衍说,里面有了。
她的脑子嗡地炸了一下。
两个月前。
岁岁走了不过半年。
这个孩子,是她乖巧的岁岁不舍得自己,又回来了吗。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不可能。”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这些天流了那么多血,摔了那么多跤,膝盖上缝了针,手臂上缝了针,怎么可能还——”
“太医说胎脉已成。”
季永衍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这孩子命硬。”
命硬。
梦思雅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的表情垮了。
岁岁也命硬。
岁岁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回暗算。那孩子也是命硬,硬生生扛过来了,平平安安落了地。
然后呢?
两岁。替她挡了一碗毒。
命再硬,挡得住吗?
她把手从季永衍掌心里抽出来,缩回了被子底下。
季永衍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
“雅雅……”
“别叫我。”她侧过身,背对着他。“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季永衍跪在脚踏上,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孤会护住你们,想说这次不会了,想说——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过的那些话,全部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