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甜腻的香味涌了过来，浓得呛人，甜得让人反胃。
苏合香。
和那个沙鬼死前吐出来的最后几个字，一模一样。
林大雄的脚步停了一下，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感觉头脑发昏。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摸上了腰间的热成像仪。
季永衍没停。
他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金砖上，在空旷的殿里发出回响。
殿里点着灯，不多，是四盏落地的铜灯架，火苗很稳，没有风。苏合香的烟气从角落的兽首铜炉里飘出来，青灰色的，向上卷着，让整座大殿看起来雾蒙蒙的。
太后坐在正殿的紫檀椅上。
手边放着一盏茶，茶盖半掀，热气还没散。她穿着一件墨色暗纹的常服，头发挽得很整齐，鬓边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脸上的表情——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推门进来的两个人，眼皮都没多抬，就端起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
从容得过分，根本没把闯进来的人放在眼里。
季永衍的脚步在殿中央停住了。
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血迹干成了褐色的壳，在烛光底下一块一块的。
太后身边站着四个老嬷嬷。
穿着寻常的宫人衣裳，低眉顺眼，手叠在身前，规规矩矩。
林大雄悄悄的把热成像仪举起来，镜头对准那四个人。
屏幕亮了。
他的后脖颈一凉。
四个嬷嬷的热量分布全是错的。
普通人的体温分布，躯干热，四肢往下递减。但屏幕上这四个人，肩背和前臂的温度异常高，肌肉轮廓很清晰——练了多少年武才会有这种身体。
林大雄把仪器放下来，退了半步，手指勾住了怀里最后一颗闪光弹的拉环。
他冲季永衍的后背微微摇了一下头。
不能动手。
打不过。
季永衍没回头，但他收到了信号。他的拇指压在剑柄上，没拔，也没松。
“太后。”
他的嗓音很低沉。
太后放下茶盏，茶盖磕在杯沿上，清脆的一声响。
“半夜闯哀家的寝宫，手上还带着血。”她的语气很平淡。“太子，你爹教你的规矩呢？”
季永衍没接这茬。
“凤台。”
太后手里的茶盏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继续喝茶，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咽了。
“苏合香。”季永衍又说。“三千两黄金。鬼市。沙鬼。”
他一个词一个词的说，每个词之间都停顿一下。
“够了，还是要我继续？”
太后把茶盏搁回小几上。
她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皇帝的儿子，什么时候也信一个死囚的疯话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提了提，弧度很浅。
“一个被你们打断了腿、卸了下巴、灌了药的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也能当真？太子，你在朝堂上混了这么些年，就学会了这个？”
季永衍的牙根咬紧了，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很清楚。
“那太后解释一下，这满殿的苏合香，从哪来的？”
“我用了二十年了。”
太后指甲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事谁都知道，当证据太可笑。”
林大雄在季永衍身后观察。
太后说话时，那四个嬷嬷重心变了，前脚掌在用力。
这是随时要出手的姿势。
林大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露。
季永衍往前走了一步。
“王德昌的密账上写着三千两黄金，去向标注是凤台。”
“整个皇宫，只有您的后殿叫这个名字。”
太后没说话。
殿里很安静。
苏合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飘。
太后突然笑了，笑声很短促，听着发冷。
“行了。”
她站起来，整个人感觉都变了。
她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神变得很冷。
“既然你查到这一步，我再装下去也没意思。”
季永衍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过对方会否认，没想过承认得这么干脆。
“凤台是我。”
太后声音平淡，承认金子是她给的，沙鬼也是她养的。
柳烟烟也是她安插的人。
她看着自已布满细纹的手背。
“二十三年了。”
她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爹坐上那把椅子的那年，哀家十六岁。”
季永衍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开口。
“十六岁之前，哀家姓沈。沈家。你听过吗？”
季永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家。
前朝旧臣。先帝在位时的左丞相，满门三百七十二口。
抄家灭族。
罪名是谋反。
“谋反？”太后的嘴角咧开，那个笑容很扭曲。“我爹一辈子只会写折子，连鸡都没杀过，谋什么反？”
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甲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你爹要坐那把椅子，挡路的就得死。沈家挡了路，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一夜之间，没了。”
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哀家活下来了。因为哀家长得好看。你爹的人冲进沈府的时候，领头的将军看哀家一眼，说这个留着。”
她的手缩回去，搭在胸口。
“留着干什么？送进宫。给你爹当女人。”
季永衍的手在剑柄上攥得死紧，指关节的皮都绷白了。
“杀了我全家，再让我伺候仇人。太子，你觉得这叫什么？”
季永衍的嘴唇动了一下：“这和岁岁有什么关系？”
“岁岁？”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轻。“你的孩子叫岁岁，我的弟弟也有名字。他叫阿宁。死的时候，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