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里传得更快。
皇后身边的宫女从内务府领香料回来,路过太后寝宫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听了一嘴。
太后殿里,宫门关得紧紧的。
但她身边那个左手断指的老嬷嬷,午后出了趟门。去的是浣衣局,说是送脏衣裳。
皇后的人跟到浣衣局门口,没进去。
但她记下了时辰——未时二刻。
那个嬷嬷在浣衣局待了一炷香,空手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后把这个时辰报给了梦思雅。
——
入夜。
承乾宫偏殿。
林大雄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子上面竖着两根细铜丝做的天线,铜丝头上缠着几圈银线。
这玩意儿他折腾了两天才做出来,铜丝接收空气中的振动信号银线放大,传到盒子里的云母片上,云母片连着一根空心竹管,另一头贴着耳朵。
说白了就是个能偷听远处说话的简易玩意儿。
但距离有限,最远也就百来步。
他今天白天让季永衍的人把这东西藏在了太后寝宫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塞在鸟巢里面。那棵树离太后殿后窗不到六十步。
信号传回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杂音很大,得贴着竹管使劲听。
林大雄听了小半个时辰,耳朵都快贴肿了。
大部分是宫女走动的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
然后——
一段有规律的敲击声。听起来是金属敲在硬物上的声音,节奏分明,三短一长,两短一长,反复了三遍。
林大雄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敲了一遍,记下了节奏。
这是一种暗号。
他把节奏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半天。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这种暗号的结构很简单,重复性强,不属于大周通用的体系,应该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
他换了个思路——不破译内容,直接追踪去向。
那个敲击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就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有人从太后殿里出来了。
林大雄放下竹管,冲旁边等着的绿竹一摆手。
绿竹点头,无声的退出去了。
大约两刻钟后,绿竹回来了。
“那个嬷嬷又去了浣衣局。这回待的时间更短,进去就出来了。但浣衣局的后门开过一次,有个洗衣的粗使太监从后门走了,往宫墙根的方向去的。”
林大雄闭了闭眼。
浣衣局是中转站。嬷嬷把消息带到浣衣局,浣衣局的人再传出宫墙。
这条线清清楚楚了。
他把写着敲击节奏的纸条折好,起身往内殿走。
梦思雅还没睡。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枚棋子,翻来覆去的转。
林大雄把纸条和绿竹的回话一并说了。
梦思雅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息。
然后把纸条搁在小几上,棋子往沙盘中间一放。
“他上钩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眼神也冷了下来。
——
东宫。
季永衍回到寝殿,把朝服一层层褪下来。他先把蟒袍脱下,接着解开玉带,最后取下头冠,一件件搭在衣架上。
他站在铜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中衣,颧骨上还有那道红痕,头发散着,虽然一脸倦容,但眼神很亮。
今天在金銮殿上的那场戏,他演了整整一个时辰。他说的话,脸上的表情,甚至每一次拍桌子,都是算计好的。
他对着镜子,嘴巴动了动。
“该做的都做了,是时候准备上路了。”
声音很轻,只有自已听得见。
殿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三声叩门,节奏不紧不慢。
季永衍披上外袍,走到门边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束发,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窄刀。她身形不高,但站在那里很稳,两脚扎得很牢,脊背绷得很直。
她单膝跪地,拱手抱拳。
“兵部侍郎兼暗卫统领,卫琳,奉命前来听调。”
卫琳跪在门槛外,单膝着地,脊背挺的笔直。
季永衍打量了她两眼,退后一步。
“进来说。”
卫琳起身,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了。她站的位置很讲究,离季永衍三步远,靠墙不靠窗,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窄刀的刀柄上。
“兵部的调令,臣今天下午接的。前锋营三千人,已经在城外十五里的枯河滩集结好。”
季永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千人,怎么出城的?”
“分批出去的。从昨天半夜开始,每半个时辰放一队,走西门、北门和水门三条路。每队不超过五十人,换了商队和镖局的衣服。城门守卫那边,用兵部侍郎的令牌开的路。”
季永衍的手停了。
“你一个人安排的?”
“臣的职责。”
季永衍没再追问,把桌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
卫琳打开,是林大雄画的落马坡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山谷走势、坡度、水源和退路,墨迹还新。
她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
“画这图的人,去过落马坡?”
“没去过。他从地图和资料里推出来的。”
卫琳的拇指在纸面上蹭了蹭,指腹压过那几条标注的等高线。
“推得挺准。但有两处要改。”
她从腰间抽出一支随身带的短炭笔。
笔尖在图上点了两下。
“这里,谷口西侧,图上标的是缓坡,实际不是。我三年前押送军械走过那条路,西侧坡面中间有一道横着的石棱,马过不去,人翻起来也费劲。埋伏放在这,退路会被堵死。”
她把炭笔往上挪了半寸。
“挪到这里。石棱上面有片灌木丛,人趴下去都看不见,但视线能看到整个谷口。”
又点了一处。
“东侧崖壁,图上画的是死壁。但崖根底下有条干了的溪沟,下雨的时候有水,天旱是空的。沟深三尺,宽两尺出头,能藏人。在这里埋一队刀手,等敌军进谷之后从侧面切过去,断他们的退路。”
她把炭笔收回去,纸递还给季永衍。
季永衍接过来看了看那两处修改,没说话,折好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