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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永衍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腿上的血液重新流通,久到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他后背的汗吹干了又吹出新的一层。
他弯下腰,把被角重新掖好。
手指碰到梦思雅的下巴。
她的皮肤凉凉的,下巴尖尖的,瘦了。
才几天的工夫,脸上的肉就塌下去了。
颧骨支棱出来,原本圆润的下颌线变得单薄。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蹭。
蹭完了没收手,顺着她的脸颊往上,摸到她的眉骨。
眉毛乱了,有几根翘着,他用指腹给她捋顺。
捋完左边,捋右边。
捋完眉毛又去理她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的拨开,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额头上有一颗小痣,藏在发际线底下,平时看不见。
他用拇指按在那颗痣上,按了一会儿。
“我在。”
他的声音很轻。
“你睡吧,我在。”
从那天起,季永衍就没离开过承乾宫。
朝政搬过来了。
内阁的折子堆在外间的长案上,一摞一摞的。
他批完一摞,秋禾搬走,再搬来一摞。
他坐在案后批折子,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起身走到里间看一眼。
看她胸口还在不在起伏。
看她鼻尖前面那一丝气还在不在。
第一天,她醒了一刻钟。
季永衍正在外间跟内阁首辅议事,听见里间传来细微的声响,是被子窸窣的声音。
他话说到一半,扔下首辅就冲了进去。
梦思雅的眼睛半睁,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瞳仁转了转,找到了他的脸。
“渴。”
季永衍的鼻子酸了,他转过头去。
从床头柜上端过温水,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把碗凑到她嘴边。
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吞咽的动作很慢,喝了两口就喘。
“慢点,不急。”
他把碗放下,拿袖口给她擦嘴角。
龙袍的袖口是金线滚边的,粗糙。
他愣了一下,换了帕子。
“几时了?”
梦思雅的声音含混,每个字都费力。
“巳时刚过。”
“折子……”
“批完了。”
他撒谎了,桌上还堆着小半摞没动的。
梦思雅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床面上摸索。
他赶紧把手递过去。
她的手指攥住他的食指,攥得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挂在那。
“你瘦了。”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季永衍低头看她。
她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
他心里钝钝的疼,疼得说不出话。
“我帮你梳头。”
他从床头的妆匣里翻出梳子,把她扶起来靠在软枕上。
坐到她身后,一手拢着她的头发,一手拿梳子从发尾往上通。
碰到打结的地方他停下来,用手指头一点一点的把结解开再继续梳。
梳子滑过头皮的时候,梦思雅闭上了眼。
“舒服吗?”
“嗯。”
她的肩膀松下来,后背靠在他胸口上。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鼻尖埋在她的发丝里。
有药味、有汗味,还有她身上一直有的淡淡的冷香。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往肺里灌。
“永衍。”
“嗯。”
“你有心事。”
季永衍梳头的手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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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梦思雅没追问。
她的手指头在他搁在她腰侧的手上拍了两下。
“骗子。”
两个字说完,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又睡着了。
季永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梳子还攥在手里,她的后脑勺靠着他的锁骨,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他把梳子放下,两条胳膊从她身侧环过去,小心的拢着她,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他一脚。
很轻,隔着衣裳,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掌心贴得更紧了。
外间传来首辅干咳的声音,候了半天了。
季永衍没理他。
第三天。
梦思雅没有醒。
季永衍坐在窗前,夕阳把承乾宫染成了一片昏黄。
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眶底下的青黑照得分明。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林大雄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他面前。
“你不吃东西,她醒了谁照顾?”
季永衍看了粥一眼,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
“你的抗体研究到哪一步了?”
林大雄搓了搓脸。
“沈知秋的血清我已经提纯了三批,浓度够了。”
“但蛊虫的变异体比我预想的复杂,血清能延缓扩散速度,不能根治。”
“多久?”
“打一针能多撑三到五天,但副作用我还没摸透,不敢直接给她用,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季永衍攥着碗的手收紧了。
“先试。”
“你疯了,万一……”
“三十天,林大雄。”
季永衍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敢赌万一,但我更不敢等。”
林大雄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偏殿。
当天夜里。
亥时三刻。
承乾宫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内室床头一盏豆大的烛火。
季永衍洗了手坐到梦思雅床边。
他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手心朝上搁在自已膝盖上。
手指头一根一根的捏过去,从大拇指到小拇指,每根手指都捏三下,关节处揉一揉。
这是她怀孕之后手指浮肿养成的习惯,每晚他都给她捏。
捏完了手,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她的手心上。
贴了很久。
嘴唇没动,气息打在她掌心的纹路里。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底下,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
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玄色大氅披上,系带子的手抖了两下才系上。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安静的,温柔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卫琳从暗处闪出来。
“主子。”
“去凤仪宫传话。”
季永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
“让沈知秋到御书房见朕。”
卫琳愣了一瞬,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
沈知秋来得很快。
卸了钗环散着头发,披了一件外袍,跪在御书房中间的金砖上。
季永衍坐在书案后面,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烛台上插了六根蜡烛,只点两根,光线很暗。
沈知秋跪在那里头低着,后颈的线条细白。
半晌没人说话。
“臣妾知道陛下为什么宣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