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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药十六勺,他数过。
最后一勺送进去她咽完了,嘴角挂了一滴褐色的药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季永衍放下碗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去擦。
帕子刚碰到她下巴梦思雅就偏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就偏了半寸。
季永衍的手停在那。
她自已抬手用袖口把下巴上的药汁蹭了。
“多谢陛下。”
四个字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季永衍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的指节发酸。
他想说别叫陛下叫他名字,想说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朝我扔碗也行。
什么都行,就别这样。
这种温温吞吞不冷不热的客气让他十分难受。
可他不敢说。
这半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就是闭嘴。
以前他是皇帝金口玉言想说什么说什么没人敢拦,现在他才明白有些话说出来不是表达是添堵。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垂着手坐了一会儿。
“明寒今天气色好些了。”
他找了个话头。
梦思雅嗯了一声。
“周延年说参汤的量可以减一点了,孩子自已能吮两口了。”
“嗯。”
“我让秋禾把偏殿的炭火再添一盆,夜里凉。”
“陛下。”
梦思雅打断了他。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您歇着吧,明天还有早朝。”
送客了。
季永衍的嘴合上了,喉咙里的话噎回去堵在胸口。
他站起来。
没走。
“我再待会儿。”
梦思雅没回答。
她又把头转向了那幅兰草图,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两只手搁在被面上十根手指头瘦的骨节分明。
季永衍坐回去了。
安静。
屋里只有檀香的烟在飘,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帷幔吹的一拱一拱的,秋虫在墙根咕咕叫。
入夜了。
秋禾端了热水进来搁在脚踏旁边,又退出去了。
季永衍蹲下身从热水盆里捞出布巾,拧了拧到不滴水。
他掀开被角。
梦思雅的腿还是肿的,产后半个月了脚踝那一圈消了些,但小腿还有点胀皮肤撑的发亮,指头按上去一个坑好半天弹不回来。
他把布巾裹在她的小腿上从膝盖往下慢慢推,推到脚踝再从脚踝往上揉。
力道很轻。
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那晚砸廊柱碎掉的指骨还没长好,中指和无名指绑着夹板握东西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发力右手虚虚的扶着。
梦思雅没动。
她躺着看帐顶,两只胳膊搁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下任他揉。
季永衍换了一条热布巾裹在她脚踝上,掌心包着她的脚背拇指在脚踝骨上一下一下的按。
她的脚凉。
比以前凉。
他攥紧了一点想把手心的温度渡过去。
梦思雅的脚趾头缩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不动了。
季永衍的拇指停在她脚踝上手没松。
他低着头盯着那只脚半天没出声。
嗓子里有东西往上涌。
不是话是一种钝痛,从胸腔里翻出来顶在喉咙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把她的脚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我明天再来。”
梦思雅嗯了一声。
季永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顿了顿,没回头。
他怕回头。
回头就能看见她那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怒。
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有更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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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秋禾在廊下候着看他出来赶紧凑上去。
“皇上,您的手该换药了。”
“不急。”
“周延年说骨头长歪了要重新接。”
“不急。”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
“明寒呢。”
“奶嬷嬷刚喂过,吃了小半口参汤,睡了。”
“周延年呢。”
“在偏殿守着。”
季永衍点了点头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宫墙外面隐约的更鼓声。
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秋禾以为他要折回去。
然后他走了。
背影在宫灯下拖的老长,龙袍的下摆扫过石阶沙沙沙的响。
第二天。
季永衍照常来了。
端药喂药十六勺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擦嘴。
梦思雅偏头自已蹭了。
“多谢陛下。”
季永衍攥紧了帕子。
晚上。
打来热水用布巾揉腿按脚踝。
梦思雅看帐顶。
“我明天再来。”
“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一模一样。
到了第六天。
季永衍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舀了第一勺凑过去。
梦思雅张嘴。
咽了。
第二勺。
咽了。
第三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延年冲进来膝盖还没跪稳就开口了。
“皇上,老臣翻遍了太医院所有上古孤本,岭南蛊术那一册也逐字逐句的查了,小皇子身上这种蛊毒是变异过的,跟记载里的全对不上。”
他的脑门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洇透了一片。
“老臣无能。”
季永衍手里的汤匙顿住了。
药汁从匙沿往下淌,滴在被面上洇出一个褐色的点。
“那你来告诉朕什么。”
“老臣的意思是百年老参撑不了太久了。”
周延年的头磕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小皇子的底子太弱参汤只是吊命,吊的一天是一天,可参性温燥用久了会反噬。”
“说人话。”
“还能撑多少日子老臣不敢断言。”
季永衍的下颌骨绷紧了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
他没吼没摔碗,把汤匙搁回碗里放在床头柜上。
“你先下去。”
周延年爬起来弓着腰退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了。
季永衍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纱布被药汁洇湿了一角他没管。
梦思雅的手搁在被面上季永衍伸手过去,五根手指头盖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她的骨头硌的他手心疼。
梦思雅没挣。
安安静静的躺了有十几息。
然后她把手抽了出来。
她不急不慢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从他掌心里滑出去,最后一根小指脱开的时候,她的手往被子里缩了两寸。
季永衍的手空了。
五根手指头在被面上蜷了蜷握了个空拳。
梦思雅撑着床板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身上的素衣领口拉了拉袖口捋了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