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跪,不需要求,不需要拿任何东西去换。
她只需要回去等。
步辇在天牢门口等着,梦思雅上了辇,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她的手开始发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从手指头一直抖到肩膀,抖到牙齿打颤。
刚才的那股劲儿泄了,五脏六腑翻涌着,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咽下去了,袖子擦了擦嘴角,什么痕迹都没留。
步辇起了。
回承乾宫的路上,拐过御花园那一段,季永衍的身影出现在宫道上。
他没走。
散了朝也没去御书房,就站在承乾宫去天牢的必经之路上等着,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反着光,可他整个人灰扑扑的,右手吊在身侧,纱布上渗着血。
步辇停了。
季永衍走过来,隔着帘子站了一息,伸手掀了帘角。
梦思雅靠在辇壁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去天牢做什么了?”
“做了点该做的。”
季永衍的嘴唇绷紧了,喉咙里的话拐了个弯,问你现在什么身子,万一她。
“还能有更坏的结果吗?”
就这一句。
季永衍的嘴合上了。
是啊,还能更坏吗,孩子快死了,她的蛊毒没解,大夫被他自已赶跑了,解药攥在一个疯老太婆手里。
还能坏到哪去。
他松开帘角,帘子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脸。
步辇又起了。
季永衍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最终停在原地。
他的右手攥了攥,碎骨挤在一起,疼的他整条胳膊都在抽。
可他没吭声。
承乾宫的门在前面。
秋禾搀着梦思雅下了步辇,进了内室。
明寒在偏殿里由奶嬷嬷守着,小东西缩在棉被窝里,拳头攥着,嘴巴吧唧了两下,含着的参汤棉球掉了出来。
梦思雅路过偏殿门口,停了一步,没进去。
她进了内室,关了门。
秋禾把热水端进去,看见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不说话也不动。
就那么坐着。
不到半日。
午后的日光刚照到院子中央,天牢方向突然炸了锅,脚步声从宫道尽头狂奔过来,皂靴踩着石板噼啪乱响。
院门被砸开了。
一个天牢守卫冲进来,膝盖直接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摔进了院子里,头上的帽子歪了,脸上全是汗,嘴皮子哆嗦着。
“娘娘。”
秋禾冲出来拦人。
守卫趴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废太后把自已十根指甲全抠断了,满牢房的血,她喊着要见娘娘,说她有法子解蛊毒,求娘娘再去一趟。”
内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梦思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秋禾回头看她。
她的嘴角弯了弯。
这回是真的笑了。
秋禾的话还没说完,梦思雅已经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手撑着床柱,指节卡在木纹的凹槽里,稳住了。
“备辇。”
秋禾张了张嘴,“娘娘,您刚——”
“备辇。”
同样的两个字,没提高音量,秋禾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转身就往外跑。
院门口的脚步声还没散干净,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龙袍下摆扫过石阶的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季永衍冲进来的。
他显然已经在半路上截到了天牢守卫的消息,整个人从御书房一路跑过来,额角渗着汗,右手垂在身侧,纱布上又洇出新鲜的血印。
“你不能去。”
他堵在内室门口,两条胳膊撑在门框上,把路封死了。
梦思雅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你产后二十天,路都没走利索,天牢阴冷潮湿——”
“你让不让?”
季永衍的胳膊没放下来,他盯着她,嘴唇绷着,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跳。
梦思雅停在他面前,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没再说话。
安静了五六息。
季永衍的胳膊一点一点放下来了。
不是他不想拦,是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哀求,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让路。
这种眼神比跟他吵一架还让人扛不住。
季永衍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右手下意识的去解脖子上的大氅,这件今早出门时随手披的衣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里衬加了两层细绒。
他没说话,直接把大氅抖开了。
抖的很大,两条袖子在空气里扇了一下,然后整个罩下来,从梦思雅的肩膀一直盖到膝盖以下。
衣服裹着她瘦到脱形的身板,空荡荡的,领口堆在下巴底下。
季永衍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到她耳根那个位置,手指头碰到她的脖子,凉的。
他皱了下眉,两只手直接把她的手抄起来了。
她的手搁在身侧的,他一把抄过来,十根手指头全拢在他的掌心里。
梦思雅的手指僵了一下。
温度从他的掌心往她指缝里渗,他的手烫,她的手冰,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松——”
“不松。”
季永衍攥着她的手往外走,步子不快,半拖半拽的,他的身体侧着,半个肩膀挡在她前面,另半个身子贴着她的胳膊,从后面看过去整个人把她罩在里面。
秋禾站在院子里,步辇已经抬到了,她看见这两人的姿势,嘴唇抿了抿,赶紧低头退到一边。
梦思雅被他拉着往前走,挣了两下没挣动,他攥的太紧了,五根手指头扣着她的手背,骨节抵着骨节,纱布底下的碎骨应该还在疼,可他握的力道半点没减。
“你手上有伤。”
“不疼。”
“骗谁。”
季永衍没接话,脚步没停。
走到步辇旁边,他先上了一只脚,回过身来,空出来的左手伸到她腰后面,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扶着她上辇。
梦思雅被他半托半抱的塞进辇里,大氅的下摆拖在辇板上,他弯腰把那截布角掖进去,手指头在她膝盖上碰了一下。
然后他自已也坐进来了。
辇窄,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肩膀压着她的肩膀,胳膊贴着胳膊,她往旁边让了让,他跟着挪过来,缝都不给她留。
“辇小,你去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