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求败的飞剑传书在江寒心里点了一把火。
不是焦灼的火,是有了方向之后不再需要犹豫的那一种。半年,破碎之眼,荒古遗域。三个坐标摆在面前,剩下的就是往那个方向走。但走之前得攒够资本,灵石、功勋、情报、实力。在轩辕界,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能从天上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江寒去了任务殿。
任务殿依旧是那座巨石垒成的方形大殿,数十面玉璧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任务条目。江寒这次不看绿色和白色的低级任务了。他直接走到大殿中央那面蓝色的中型玉璧前,乙等任务区。蓝色玉璧上滚动的条目比绿色区少得多,但每一条的报酬都在三位数灵石以上。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住。
“乙等任务:北境陨神平原外围巡逻,为期一个月。任务内容,沿指定路线巡查边境灵气波动,清理沿途低级浊气污染点,记录并上报神魔两族异常活动。要求:地仙境以上,有实战经验。报酬: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江寒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够买两枚品相不错的聚灵丹,给师妃暄和商秀珣一人一枚。剩下的两百灵石可以兑换一些炼器材料,商秀珣最近在研究云纹钢的薄板工艺,正缺料。
他伸手在玉璧上点了“接取”两个字。
玉璧上的任务条目闪烁了一下,随后弹出一行红色小字:“接取人境界不符。散修境,未满足地仙境最低要求。请前往柜台办理特殊审批。”
江寒并不意外。乙等任务的门槛是地仙境,这是任务殿的死规矩。他转身走到大殿侧面的柜台前,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执事,正在低头抄录什么。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眉头微皱。
“散修境接乙等任务?”
“是。”
执事放下笔,把玉简往旁边推了推:“你在跟我开玩笑?乙等任务的伤亡率是丙等的三倍,散修境上去就是送死。”他的语气不算差,但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不自量力的飞升者。
“我有实战经验。”
“每个来接乙等任务的散修都这么说。”执事摇摇头,“上界的实战和下界不一样。你在下界可能是江湖第一人,到了上界连一只最低级的魂兽都打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要不这样,你先接几个丙等任务积累一下功勋和经验,三个月后再来。三个月很快的。”
江寒没有动。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独孤求败附在飞剑传书中的西线地图残片,上面有独孤求败亲手刻的剑痕标记。他把玉简放在柜台上。
执事看了一眼玉简上的剑痕,瞳孔微缩。独孤求败的剑意,在轩辕界没有人不认识。
“独孤前辈让你来的?”
“不是。但他觉得我有资格。”
执事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独孤前辈的面子我认。但规矩就是规矩。散修境接乙等任务,按任务殿条例第三十七条,需要有地仙境以上修士担保。你找一个担保人,我就给你批。”
江寒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担保。”
陆承轩从殿门外走进来。他今天没穿接引台的制式长袍,换了身深青色便服,腰间挂着一枚接引使的令牌。他走到柜台前,把自己的令牌也放在台上,跟江寒那枚玉简并排。
执事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陆承轩:“陆接引使,你确定?担保不是挂个名,接引人出事你要负连带责任。他若在任务中阵亡,你的功勋会被扣三级,接引资格也有可能被暂停。”
“我确定。”陆承轩说得很平静,“他刚到轩辕界一个月就从散修入门到了散修境稳固,散修境内无敌。在地仙级魔物面前只用了三道剑气。你若不信,可以查上个月东山的记录,他清理的浊气污染田是近三年净化率最高的。”
执事愣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玉简,找到了东山区域的记录。看完之后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江寒一遍。
“散修境,三道剑气钉死天仙级半魂兽?”他把玉简放下,“你是那个东山新来的?江寒?”
“是。”
执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任务玉简上盖了一个章。
“批了。但有一条,巡逻队的队长是顾长风,上仙境,西线老兵。任务期间你必须服从队长指挥,不得擅自离队,不得主动挑衅神魔两族。若违反任何一条,功勋清零,三年内不得接取乙等以上任务。明白?”
“明白。”
执事把盖了章的任务玉简推过来。江寒接过玉简时,看见执事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担保人,接引使陆承轩。备注,东山江寒,建议观察。”
出了任务殿,陆承轩和江寒并肩走在轩辕城的外城石板路上。天色还早,城中修士不多,路边几个卖灵果的摊贩正在支摊子。
“你其实可以再等一个月,”陆承轩说,“以你的速度,一个月后大概率能摸到地仙门槛。到时候接乙等任务不用担保,也不用被人拿‘散修境’三个字卡脖子。”
“等不起。”江寒道,“我答应过独孤求败,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地仙。他在西线杀敌,我在后方攒功勋。时间对上了才能一起去荒古遗域。”
陆承轩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陆承轩回接引台,江寒回东山。
回到东山小院时师妃暄和商秀珣都在。师妃暄在院角照料那丛新种的灵竹,竹苗已从种下时长高了一截,翠绿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商秀珣趴在石桌上对着一张图纸皱眉,那是她给欧冶子画的云纹钢薄板工艺草图,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注释。
江寒把任务玉简放在石桌上。
“乙等任务,”他说,“陨神平原外围巡逻,一个月。报酬五百灵石。”
商秀珣先抬起头,目光从图纸移到玉简上,又移到江寒脸上:“乙等?那不是要地仙境才有资格接的吗?”
“陆承轩做了担保。”
师妃暄放下竹勺,走到石桌前拿起玉简以神念扫了一遍。她的剑心映天如今已能感知玉简中残留的灵气波动,任务殿执事的灵力、陆承轩的担保印记,以及一道极为微弱的剑气,是独孤求败留在江寒那枚地图玉简上的剑意残痕。她抬起头看向江寒。
“我跟你去。”
“我也去。”商秀珣放下笔。
江寒摇了摇头:“你们刚入散修境。边境不是闹着玩的。我答应过独孤求败半年后去荒古遗域,在此之前你们得把根基扎稳。妃暄的剑心映天还有提升空间,秀珣的万物生动态修行刚摸到门,一个月后再看,你们会比现在强很多。”
商秀珣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三个月前她会争辩。现在她知道江寒说的是对的,在东山她找到了自己的路,那条路不是在战场上杀敌,是在灵田和器阁之间一寸一寸铺出来的。她若硬跟去边境,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变成累赘。
师妃暄没有争辩。她只是安静地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两样东西。
一枚玉符。她自己做的,以剑心映天为底,注入了一道慈航剑典的护身剑意。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翠,表面刻着一朵极简的莲花纹路。她将玉符放进江寒手中。
“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江寒把玉符贴身收好。
商秀珣也进了屋。她翻了一阵子,拎出一个粗布袋子。袋子里是十几枚干制的灵果,她在东山灵田里摘的星纹草果和紫皮灵薯干,用上界的日头晒了整整三天,再用自己的灵力封住果肉中的灵气。她还塞了一张纸进去,是她手绘的灵兽鞍具改良图纸,旁边写了一行字:“给巡逻队队长,告诉他独角青牛的新挽具能让负载提升三成。”
江寒接过布袋。商秀珣的手指在布袋口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一个月,”她说,“准时回来。”
“准时回来。”江寒道。
当天晚上三人安静地吃了顿饭。师妃暄做了几道菜,有赵老八送的青牛肉、东山灵田产的紫皮灵薯、商秀珣种的几株灵芹。味道不算好,但在上界食材全是替代品的情况下已经很难得。商秀珣把碗往桌上一放,看着院里那棵灵枣树。它如今已有大半树冠恢复了翠绿,半枯的标签彻底撕掉了。
“一个月后这棵树该结果了吧。”她说。
“东山灵枣树三年一结果,”师妃暄道,“它今年错过了花期,明年才有枣。”
“那就等明年。”商秀珣端起碗又扒了口饭。
江寒看着二女,没有说什么离别的话。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该留的东西都留下了,五十枚灵石给师妃暄,二十枚给商秀珣。器阁的作坊钥匙挂在门后。院子里那丛灵竹的浇水频次师妃暄已经记住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出了门。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灯还亮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师妃暄在打坐,商秀珣在画图纸。各忙各的,都在往前走。
江寒回身迈步。东山石板路在晨雾中向前延伸,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青苔上挂着露珠。他从东山的晨曦里走进轩辕城的城门,穿过外城的大道,来到北城门外,巡逻队的集结地。
五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为首的是一个外表三十余岁的男人,一身墨青色布袍,腰间佩着一柄灵光内敛的长刀。他的气息比其他人都沉稳得多,上仙境,而且在战场上泡过很久。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处有一道从虎口到腕骨的旧伤疤,伤痕被灵力修补过但没完全消掉,说明当初的伤口深到伤了灵脉。
他看见江寒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散修境,”他说,“接乙等任务。要么是蠢,要么是有底气。你是哪种?”
江寒看着他的眼睛:“试试看。”
男人盯了他两息,然后嘴角微微一扯。不是笑,是一个老兵看到新兵时的表情。
“顾长风,”他说,“这次巡逻的队长。你还剩一个月想退也退不了了。上了路,我的规矩比任务殿的规矩大。能接受就留下,不能就现在回去。”
“什么规矩?”
“第一条,遇到打不过的跑。第二条,队友跑不掉的不准一个人跑。第三条,不许替神族挡刀,不许向魔族求饶。就这三条。”他扫了江寒一眼,“能遵守?”
“能。”
顾长风转过身,朝其余四人摆了摆手。队伍出发。
从轩辕城北门到陨神平原边界,全程两千七百里。途中要穿过人族光幕防线的最北端,一道由青铜塔力量支撑的金色薄膜,在日光下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踏上光幕外的土地之后,脚底的触感就变了。灵田的松软、灵草的清香、东山的润泽感全部消失,扑面而来的是干燥、焦灼、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前方地平线上,陨神平原在日出中缓缓露出轮廓。
暗红色的荒原,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