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当麻发自内心地感叹着,语气里充满了对生活真挚的感恩和朴素的希望。
比起日常中经常遭遇过的各种不幸的倒霉事件,今天失而复得已经是一件万幸的事情。
而这种能在任何逆境中都能找到一丝值得庆幸之处的乐观,让佐天泪子都不禁心生敬佩。
可惜来自命运的嘲弄,对于这个少年可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毕竟上条当麻的不幸,可是连“神”都无法改变的存在。
他的这番话,刚说完还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不幸”就迫不及待地给出了回应。
刺啦——
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印着廉价超市logo的白色塑料袋,它的底部——准确地说,是袋底和侧面的接缝处——
因为使用的是劣质材质,加上上条当麻刚才跑了整整五条街的剧烈晃动和反复冲击,终于承受不住里面一盒鸡蛋的重量。
接缝处的塑料薄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信封一样,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裂口从底部的一个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热封线快速蔓延,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裂口就扩大到了一个拳头的大小,还在不断扩大。
袋子里的鸡蛋盒,也顺势发生了倾斜。
透明的塑料盒盖和盒身之间本来就只靠两个小小的卡扣相连,其中一个卡扣在排队的时候就已经被挤断了。
此刻剩下的那个孤零零的卡扣也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应声而断。
盒盖滑落出来后,失去了盒盖的保护,原本整齐排列在凹槽里的鸡蛋瞬间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它们像是一群争先恐后要跳水的运动员一样,纷纷从各自的卡位里滚落出来,在冰冷的夜风中翻滚着坠向坚硬的水泥地面。
“哎?”
上条当麻愣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的大脑以超越平时数倍的运转速度理解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排了两个小时队、被插了无数次队、甚至为此贷款结账才买到的打折的珍贵鸡蛋,自己这一个月唯一的蛋白质来源,此刻正在以每秒九点八米的加速度朝着地面坠去。
危机!
大危机!
“等、等等等等!”
上条当麻脸色大变,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弹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已经毫无用处的塑料袋残骸,双手疯狂地向前伸出,试图在鸡蛋们触地之前将它们一一接住。
他的右手率先出击。
五指像是弹钢琴一样在空中快速张合,精准地拦截到了两颗距离他手掌最近的鸡蛋。
指腹小心翼翼地合拢,将这两个幸运儿稳稳地托在掌心。
壳体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但也仅此而已了。
剩下的鸡蛋分散在他手臂所能触及范围之外的各个角度。
他的左手虽然也在拼命挥动,但终究不是章鱼,做不到同时接住从不同方向抓住坠落的多个目标。
只能惊恐万分的看着其他鸡蛋纷纷落地。
啪叽。
第一颗鸡蛋着地。
蛋壳从底部碎裂开来,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半透明的蛋清从裂缝中涌出,混合着浓稠的橙黄色蛋黄,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缓缓铺展开来。
啪叽。啪叽。
第二颗和第三颗几乎同时落地。
蛋壳碎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清脆而凄惨。
蛋液飞溅的范围更大了,黏稠的液体在路灯下折射出一层令人心碎的光泽。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接下来的几颗如同连珠炮一般密集落地。
每一声碎裂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上条当麻的心脏上。
蛋黄和蛋清交织在一起,在水泥地面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凄惨至极的黄白色花朵。
其中有一颗的蛋黄特别完整,落地后竟然没有马上碎裂,而是在蛋清的包裹中颤巍巍地保持着球形。
上条当麻看到了这颗坚强的蛋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然后一阵微风吹过。
那颗蛋黄在微风的推动下轻轻一晃,薄膜破裂,橙黄色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流淌开来,与地面上其他蛋液汇合,形成了一片黏糊糊的惨剧现场。
上条当麻成功抢救了两颗。
剩下的十几颗全部壮烈牺牲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没问题,还……还能抢救!”
上条当麻紧紧护着右手掌心里那两颗幸存的鸡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自我欺骗式的乐观。
他的目光在地面上快速扫视,发现有两三颗虽然落地了,但似乎蛋壳只是裂开了一部分,蛋液还没有完全流出来。
如果现在马上捡起来,剩下的鸡蛋也许还能用。
只要食物掉在地上3秒内捡起来,趁细菌没有反应过来还能继续吃。
而且打碎的鸡蛋也还是鸡蛋。
做炒蛋什么的应该问题不大。
大不了把蛋壳碎片挑出来就好了。
这可是自己这个月唯一且宝贵的蛋白质来源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计算着如何以最小的损失挽回这场灾难。
上条当麻弯下腰,左手小心翼翼地朝着最近的一颗“半碎蛋”伸去。
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右脚正正好好地踩在了一摊刚刚还温热着的、混合了蛋清和蛋黄的滑腻蛋液上。
蛋清这种东西,在物理属性上有一个非常讨厌的特征——它是一种极其优秀的润滑剂。
生蛋清的黏度虽然比水高,但它附着在光滑表面上后,会形成一层几乎接近零摩擦系数的薄膜。
贫穷的上条当麻的运动鞋已经穿了很久了,鞋底部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当这样一个平面踩在蛋液薄膜上时,摩擦力瞬间降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他的右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前滑出。
重心猛地向后偏移。
上条当麻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平衡反应——左脚试图向后迈一步来稳住身形。
但左脚踩下去的位置,恰好也是另一摊蛋液的覆盖范围。
两只脚同时失去抓地力。
他的整个身体瞬间向后倾倒,角度每过零点一秒就变大一些,快速越过了重心能够挽回的临界点。
“哇啊啊啊!”
上条当麻发出了一声充满惊恐和不甘的惨叫。
在身体向后倒去的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右手上。
那只右手被他高高举起,远离地面,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手掌的水平和稳定。
因为右手掌心里还托着那两颗——全场仅存的两颗完好无损的幸存者。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们也碎了。
这是上条当麻此刻唯一的信念。
他的所有肌肉力量、所有平衡感、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了保护右手这一个任务上。
于是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裤兜。
而他的裤兜里放着刚刚失而复得的、里面装着学生卡、信用卡、健保卡和全部身家三千五百日元的棕色皮质钱包。
完全忘记了,钱包之所以会掉,就是因为前袋的裤兜内里烂了一个洞。
砰!
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冲击力沿着脊椎一路传到头顶,后脑勺差点直接磕在地上,幸好在最后一刻他下意识地收了一下下巴,才避免了咬住舌头的危险。
但摔倒产生的惯性和冲击力通过他的身体传递到了全身。
钱包从瞬间从裤兜里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从破洞里到大腿上,然后从裤腿里甩了出去。
这个棕色的、边缘脱线的、承载着一个高中男生全部身家和社会身份证明的旧钱包,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短促的抛物线。
翻转了一圈半。
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距离上条当麻倒地位置大约一米远的下水道格栅上。
这是一个由十几根平行的铁制栅条组成的排水口盖板。
每两根栅条之间的间距大约两厘米,刚好不够让一个闭合的钱包直接掉下去。
但问题在于——钱包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半。
当它落在格栅上的时候,恰好处于半开的状态。
翻盖的部分朝上翘起,主体部分朝下,整个钱包呈现出一个“丿”字的形状,斜斜地卡在了两根栅条之间的缝隙里。
钱包并没有直接掉下去。
翻盖展开后增大了接触面积,加上皮质表面和铁制栅条之间还残存着一点点摩擦力,让钱包勉强卡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但这个平衡极其脆弱。
重力在持续不断地施加着它忠实的拉力。
钱包的主体部分正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向下方的黑暗滑去。
每过一秒,它就多滑入缝隙大约一毫米。
翻盖和栅条之间的接触面积在持续减小。
摩擦力在持续降低。
下滑的速度在持续加快。
上条当麻摔趴在地上,整个后背都是蛋液和灰尘混合的污渍。
他忍着背部传来的剧痛,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
视线捕捉到了下水道格栅上正在缓慢下沉的棕色物体。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到了针尖大小。
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看到自己的钱包一毫米一毫米地滑动。
翻盖的边缘在铁制栅条上摩擦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丝丝”声。
然后——钱包停了。
它卡住了。
准确地说,是翻盖上那个金属搭扣恰好勾住了其中一根栅条的边缘,形成了一个新的临时支撑点。
钱包就这样悬挂在格栅上,不上不下,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可能坠落的人。
上条当麻看到钱包停下来的那一刻,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有救!”
上条当麻也不顾手里仅剩的两颗鸡蛋了。
不补充蛋白质顶多也就是营养不良。
但是若是刚找回的钱包再丢了,接下来至少一两个月都要生活在各种麻烦当中。
上条当麻慌乱的把手中的鸡蛋放在地上,连滚带爬的朝着下水道的格栅冲去。
膝盖和手肘上全是灰尘和蛋液的混合物,整个人狼狈得不成人形。
但他已经顾不得让旁边的两人看笑话了,朝着下水道格栅的方向冲了过去。
因为他看到钱包似乎开始又有下落的迹象。
重力没有放弃,它只是在耐心地等待。
距离格栅只剩不到半米。
他已经能看到钱包内部透明夹层里学生卡上自己的照片了。
照片上的自己正以一种苦兮兮的表情看着现实中更加苦兮兮的自己。
仿佛在向现实里的自己告别。
但这种未来,上条决不允许!
他要努力改变自己的未来!
此时的上条当麻,如同狡兔一般扒拉到下水道格栅旁。
右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距离钱包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十五厘米。
十厘米。
眼看就要抓住自己的钱包了。
即将迎来胜利的曙光。
但这不过是来自上条当麻的幻觉罢了。
在上条当麻绝望的目光中,钱包丝滑的滑入了下方漆黑的下水道中。
指尖在钱包消失的最后一瞬间,堪堪划过了翻盖的表面。
粗糙的皮质触感在他的指尖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化为了虚无。
他的手指合拢,掌心里空空如也。
在最后零点几秒,还是没抓住自己的钱包。
上条当麻就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整个人石化了。
脑海中一片空白。
下水道中也传来了一声“扑通”的声音。
那是钱包落入污水中的声音。
连同学生卡、信用卡、健保卡,还有可怜的三千五百日元。
以及他原本以为今天的运气终于有所好转的那一丝微弱而珍贵的希望。
全部沉入了学园都市地下排水系统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这一切仿佛有一个掌管“不幸”的神明,操纵着周围一切的巧合。
给予上条当麻希望的同时,又在最后的高潮部分给出了致命的一击。
上条当麻缓缓直起身体。
他的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刺猬一般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布满蛋液的地面上,又长又孤独。
他仰起头。
看着头顶深邃的夜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喊出一声高亢凄厉,饱含着无尽无奈的长叹。
“不——幸——啊——!!!!!”
真是让人听者伤心,闻者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