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听不会养孩子,他养得马马虎虎,十分随意。
所以潮安打小就命硬,特好养活。
某一日老镇长提着一个篮子惴惴不安地上了门。
他言辞恳切:“前阵子下雨,山上那一处塌了,落下许多巨石,挡住了路,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们移一下?”
老镇长小心翼翼掀开篮子,露出他的“上供”。
一条肥美的大猪腿。
终究是食欲占了上头。
暴听跟着去了。
轻而易举就疏通了道路,并且将沿途的石头摆得整整齐齐。
那以后,画风就变了,镇子上的人和他熟络了起来,经常有人来找他干活。
建房子喊他、搬家喊他、挖水渠也喊他。
某一日路过腿脚不方便的老人家,瞧见墙塌了,他顺手修了修。
老人家诚惶诚恐,她四处寻找上供之物。
最终盯上了自家仅有的一只老母鸡。
咯咯哒咯咯哒。
追了半天才抓住。
暴听看着瑟缩的老母鸡和明显恐惧瑟缩着的老太太。
他想。
算了,算了,少一口吃的,也没啥……
但老人家不这样想。
站在兽人笼罩下的阴影里,弓着身一直道谢。
最后兽人给她递了一张纸。
没错,粗枝大叶的兽人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打欠条。
自此。
一多半的上供变成了薄薄的纸。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各种字迹,甚至还有皱皱巴巴的破布条。
潮安盯着那堆纸看看许久,伸手想要往罐子里装。
暴听一把抓住,语气犀利。
“不许塞!”
潮安晃了晃那摞纸:“这是什么?”
“储备粮。”
潮安不太识字。
她举起一张:“这个念什么?”
暴听扫了一眼:“鸡蛋。”
她又举起一张,“那这一张呢?”
“肉。”
那一天潮安盯着这些纸看了许久。
难得,她生出些复杂的感慨。这些纸还还真神奇,居然能变成各种食物。
怕潮安将纸条弄丢,他将所有欠条压到盒子里,藏得严严实实。
……
啷当。
石头再次落入罐中消失不见。
暴听站在江边,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双手环胸,似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身边叮当叮当的声音,他随口问。
“还没填满啊?”
“没有。”
“那会不会是装的东西不一样?”
“不知道。”
“哦,那你继续。”
他随意踢开一块石头:“说不定试着试着就找到了。”
水浪溅在他的鞋面上,尾巴一扫,暴听将几块石头扫进去。
潮安却停下了。
她抓住暴听的裤腿:“那你觉得我该装什么?”
暴听随口说:“装喜欢之物。”
“毕竟收藏东西,收藏的就是珍惜之物。”
他早就发现了这罐子的不同寻常之处。
活物不能塞,但是死物放里面就能暂停时间,跟储物空间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
每个人都能存放东西,但只能取出自己放置之物。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小潮安就经常偷藏东西,就喜欢看暴听气急败,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她还学会了虎口夺食。
那一次神殿给的东西南北海货送到,兽人迫不及待将它们全烤了吃。
盘子里只有可怜一丢丢肉的潮安盯着那丰盛的海宴,生出些不服。
趁着暴听转身,她拿起筷子迅速夹走他盘子里的龙虾肉。
暴听猛然扭头,恶狠狠瞪她一眼。
兽人和幼崽开启了一场“夺食之战”。
不过几息,兽人获胜。
他得意地将龙虾肉举高,挑衅似地塞到嘴里,大口咀嚼。
潮安却看着他,笑了,仿佛一瞬间注入了一抹亮色,衬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
夜里,潮安睁开眼,坐起身,扫过自己的柔软小床,又看向躺下如同一座小山的兽人,她踩着阶梯爬上床,又艰难地爬上那起起伏伏的肚皮。
将耳朵贴近兽人的肚皮。
就可以听见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格外令她安心。
酣睡的兽人夜里警惕性为负数。
当然——他潜意识中知晓这是熟悉的气息。
……
最近雨水增多,镇子上愁云惨淡。
潮安踩着水洼往前走,水花溅在衣摆上,带着泥渍,斑斑点点。
很不幸,这并没有引起兽人的注意。
老镇长冲他鞠躬,一直说着什么。
兽人的尾巴垂在地上,潮安起了坏心思,她的手抱着尾巴尖,将其摆到另一边。
暴听啧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幼崽。
“脏小孩。”
一只大手罩在幼崽头顶,“别闹。”
老镇长停下,看了幼崽一眼,说:“你收留了她啊。”
“您的善行必有所报。”
“没收留。是个强盗。非要缠着我。”
老镇长看着那一小只幼崽,再看看duang大一只的兽人,忍不住笑了。
“嗯,不是你收留了她。”
是幼崽收留了你。
你再也不是没有幼崽的野兽人了。
因为幼崽背后的神殿帮扶,他的日子也滋润了许多,这何尝不是一种收留。
老镇长说:“你刚来的时候,我们其实很害怕。潮头镇很少来异族,您这样威武的模样,当时属实给我们吓住了。”
“但您选择住在江边,两边也互不干扰。”
“直到——”
他低头看着玩弄着尾巴的潮安。
“您可真宠爱她。”
“所以我们相信,能善待孩子的您也是一位极好的兽人。”
暴听不以为意,他催促着:“不是又要搬东西,快点,回去还有事。”
回去要给脏小孩洗衣服,还要给她做能吃的小孩饭。
……
潮安坐在石阶上,看着兽人帮他们修路、修桥、修堤坝、扛沙袋。
一天的努力劳动换回来一些物品,还有一堆薄薄的纸。
她举着这些纸,抢答:“又是欠条。”
那个铁盒子里已经攒了一堆了。
暴听抱起脏小孩,将她放在肩膀上,大步朝前走。
潮安忍不住晃着腿。
“回家?”
那双兽瞳中透出一丝无奈,尾巴在潮安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甩了一下。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