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衣许多年前便听说了「蚀日大尊」的名号。
妖国诸圣地,虽以天凰宫和大猿山为首……
但「大宫主」和「圣皇」已经老了。
抛开这两位至强者,整个妖国,最值得人族忌惮的强者,便是蚀日!
与其他阳神大修相比,蚀日大尊很是年轻,当年九尊与墨鸩结拜之时,除了「烬离」大尊,便属他最为年轻,其真实年岁,与墨鸩不相上下!
一个时代,只能有一轮太阳。
墨鸩的出现,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以至于南北两座天下,都忽略了妖国还有「蚀日」这么一号人物。年纪轻轻,成就阳神境。
血脉纯正,传承浑厚,而且……足够隐忍!
墨鸩死后,蚀日大泽低调蛰潜,实则暗暗瓜分了整个妖国西南部的地盘,唯一能与之形成制衡的「哮风谷」,因为劫主闭关之故,长久落入下风。
「的确是百闻不如一见。」
谢玄衣看著面前王座,淡淡道:「传说中的「蚀日』,也和我想像中不同。」
在大褚王朝,民俗传闻。
蚀日大尊,生长著一张极其狰狞的面容,如恶鬼一般,每日要吞食大量生灵。
但实际上……
蚀日大尊的人身并不丑陋,甚至可以说得上年轻俊美。
一张雪白面颊。
眉心有红枣般的妖纹烙印。
虽慵懒坐在大座上,但举手投足,都散发著强大的威严。
单论修为境界。
如今的蚀日,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妖国南部的皇帝,因此……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散发著「帝威」。
「我知道大褚民间的那些传闻。」
蚀日淡淡说道:「我的确喜欢吞食人族生灵……但与仁寿宫那位相比,我还差了许多。」
这些年,他依靠吞食血气恢复修为。
每年吃掉的人命,不过二三百条。
并不是他仁慈,而是蚀日大泽与大褚王朝隔了一条北境长城,他又极其挑剔,因此足够资格被捕捉的「食物」,只有这么多。
「凡俗生灵的血气,对大蚀丹没有裨益。」
蚀日微笑说道:「但修士不一样……我现在需要一位境界足够强大的修行者,来助我完成炼丹的最后一环。」
自现身以来。
他的目光,便始终落在谢玄衣身上。
谢玄衣对这目光很熟悉。
这目光看上去满是赞许,欣喜……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对「食物」的赞许,认可。
蚀日想要吃了自己。
谢玄衣盘膝悬坐沉默不语,将心念挪至剑气洞天。
【沉屙】随时准备出鞘。
【元吞圣界】也做好了应对神海入侵的准备。
但蚀日并未发起进攻,他依旧只是以疼爱,欣赏的目光,审视著自己的食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
谢玄衣已经被自己吃进了肚子里。
作为掠食者,他现在所做的,只是单纯审视落入自己捕网的食物。
「别那么紧张。」
蚀日温声细语说道:「我虽想吃了你,但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我没猜错,刚刚那家伙一定在和你商议,如何刺杀我吧?」
üの」
谢玄衣听闻此言,眯起双眼,缓缓擡头。
此刻的火海氛围变得有些许古怪。
「这并不难猜,有许多事,早就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蚀日叹息著笑道:「我昔日的好大兄,不惜提前暴露身份,也要来大泽走上一遭。他可太害怕我晋升阳神第九重天了……但放眼整个妖国,无人愿与他同谋,因此他只能到人族来找帮手。只可惜,天命并不在他,气运大潮来得晚了一些,人族能够帮上他的修士,境界实力都差了一些。」
谢玄衣,是最好的人选。
「我可以放你离开。」
短暂停顿之后。
蚀日大尊忽然认真开口,一字一顿说道:「你不必掺和这趟浑水,我打开洞天,送你回到离岚山……大泽和剑宫相差接近万里,此后山高路远,你我不会再见。这件事,我可以神魂起誓。」
「可………」
听到这,谢玄衣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都说大褚大离不太平,现在来看,妖国内部更乱!
「蚀日道友,你能有这么好心?」
谢玄衣笑眯眯开口,言语之间,满是讥讽之意。
他信不过崔鸩,更信不过蚀日!
崔鸩要自己帮忙……多少带了些「走投无路」的意味,要做亡命一搏。
蚀日就不同了。
堂堂八重天大尊,怎会平白无故放自己离开?
要不是自己有不死泉抵抗大道道意,只怕这狗东西,早就将自己消化殆尽。
「我知道,赵纯阳还活著。」
蚀日缓缓伸出一只手,揭开红衫,炽风流淌,掀起衣衫,裸露出斑驳狰狞的胸膛。
一枚拳印,清晰可见。
当年那一战。
他险些死在赵纯阳手下……
「我还知道,赵纯阳如今境界,远在我境界之上。即便我吃了「大蚀丹』,也不是他对手。」蚀日叹息一声,诚恳说道:「若是此刻吃了你,虽能得一时爽快,但后续麻烦却是无穷无尽。倘若你愿意合作,我自然愿意网开一面。」
「合作?」
谢玄衣依旧笑著开口。
「我需要你身上的不死泉。」
蚀日十分认真地说道:「纸人道说你身上有不止一滴的不死泉水汽……本座只要一滴。你若愿给,我立刻可起道誓,放你离去。」
死寂。
漫长的死寂。
整个火海,只剩两道目光对视。
「我说;………」
许久之后,谢玄衣开口了。
他从眉心撚出一枚水汽,这枚不死泉结晶并没有崔鸩的那枚纯粹,但散发的生机却是丝毫不差。「蚀日,你当年被揍的那一顿,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谢玄衣撚著水汽,通过水滴望著王座上的大妖,叹息著问道:「我师父都快把你打死了……你和我说,你愿意饶我一命,这话换做是你,你会信么?」
蚀日嘴唇嗡动,最终沉默。
谁都知道。
妖国大尊之中,属他最为记仇,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你今日若能放我,明日便可拜入禅师门下,皈依佛门。」
谢玄衣轻笑著说道:「梵音寺有一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这些年犯下的杀孽虽重,但若及时回头,说不定还能得到佛祖宽恕,封一个妖国禅位。」
「你……」
蚀日忍不住了,即将动怒。
火海随王座大妖擡手而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滔天巨浪!
「你想要不死泉,其实倒也简单。」
谢玄衣忽地开口。
只一句,便打断了王座大妖的施法。
神通悬在空中。
蚀日大尊压下怒意,冷冷注视著谢玄衣,在他看来,这桩交易虽有些「荒唐离谱」,但未必不能推进……谢玄衣若想求生,自然会以不死泉做为筹码,来换取逃走的机会。
「你想如何。」
蚀日大尊沉声开口,平生仅见地耐心发问。
「跪下,磕头。叫我三声爷爷。」
谢玄衣微笑开口。
这声音,并未被道域阻拦,在整个火海之中扩散,鼓荡。
就连不远处的崔鸩,也能听得见。
¥???」
王座大妖神色顿时铁青,难看得不像话。
另外一边。
阴蚀道域中的崔鸩哈哈大笑,但笑到一半就意识到了不对,如果蚀日喊谢玄衣爷爷,那么自己这位「结拜大兄」又算是什么?
念及至此,崔鸩脸上笑意顿时僵硬。
「姓谢的,你最好能一直嘴硬下……」
蚀日大尊不再忍耐,冷著脸道:「本座这就将你抽筋扒皮,炼成丹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
他伸出一只手,对著谢玄衣抓了下来!
整座火海,都在此刻暴沸,天顶瞬间黯淡下来,一枚巨手从天而降,将谢玄衣的「灭之道域」攥在掌心之中。
哗啦啦!
谢玄衣神色平静,就这么放任道域被抓离火海。
这座洞天穹顶如大盖一般打开,他擡起头,看到了一枚赤红妖炉!
炼制大蚀丹的丹炉……就悬浮于洞天之上!
谢玄衣匆匆垂眸,与崔鸩对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轰一声。
谢玄衣就这般被丢入了丹炉之中。
蚀日大尊的道意十分磅礴,根本无法反抗。
与当年北海芦苇荡的崇龛大真人相比……这位妖国大尊的状态,明显要好上许多!
倒不是蚀日比崇龛更强。
而是蚀日这些年一直处于修生养息的静养状态,并未与任何一位至强者交战,其神海,元力,都处于亚巅峰状态。若不是赵纯阳所留下的「旧伤」,这便是一位完美无缺的巅峰八重天大修!
「雷,来!」
丹炉大盖罩落,发出一道雷震之音。
蚀日大尊神情阴冷,整个人展出法相,丹炉洞天上空,浮现一尊通体赤红的大妖法相,足足有千丈之高,双手合十,以铜炉为天地,施展神通法术。叱音落下,丹炉内部顿时涌来无尽雷云。
这一道道神雷,对著谢玄衣劈落!
这些雷,名为心雷。
顾名思义……
这丹炉内的雷力,专攻心湖。
银月已经告知蚀日,谢玄衣有神海宝器相护,但对这位大尊而言,总要亲自试探一番,才知晓其真正底细。
这大蚀丹炉之中的心雷劈打,极其狠厉,可以无视肉身,直接鞭笞灵魂!
即便是阳神大修,也很难招架
但谢玄衣神色不变。
【元吞圣界】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道纯白光华自头顶撑开。
任雷光劈砍。
谢玄衣巍然不动。
「这小子神海果然有异宝相护……」
蚀日大尊神色阴沉,继续怒喝。
「火,来!」
第二叱音震落。
铜炉四方,涌来无数火光,这些火光与先前火海乃是同源。蚀日大尊早些年修行,便以「离火之道」入境,得证阴神尊者之位,后来晋升阳神,这离火之道便算是修成正果。即便放在天凰宫中,蚀日大尊的「离火道」,也称得上是十分正统!
雷光劈凿神海,烈火烹烧肉身!
这等灾劫。
他就不信,谢玄衣能扛得住!
「不疼,不疼!太冷了些!」
谢玄衣坐在火海中,将生之道意催动到了极致,高声开口:「蚀日道友,再加把劲啊!」
心雷轰击,他完全免疫。
但这火烧之术,他如今圣体未成,只是神胎,还需要依靠道境和不死泉进行对耗……
「嘴硬!」
蚀日大尊额头青筋鼓起,冷冷道:「我就要看看,你到底能硬到什么时候!」
虽有银月的情报。
但他实在没想到,这姓谢的这般难杀。
这哪里是阴神……
这等保命手段,已比大多数阳神还要更强!
铜炉内部,一阵地动天摇。
整座世界,都被雷火笼罩。
那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巍峨妖相,冷漠开口:「谢玄衣,本座本想放你一条生路……如今这条路,乃是你自找的。」
说罢。
他双手彻底合十。
此刻……
整座蚀日大殿,都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大泽外。
刚刚离去没多远的龙木尊者,此刻回头望去,只见无边红雾,纷纷向著大殿内部掠去。
「又要开始了么。」
龙木尊者叹息一声。
每隔一段时日,大泽都要迎来「天狗蚀日」的异象,这意味著,大尊要汲取整座大泽的全部元力。此刻。
即便是阴神圆满境的他,都感到体内妖气一阵虚浮。
远方大殿隐隐成为一枚涡旋。
归根结底。
「天狗蚀日」异象便是一种进食。
在这一刻。
大泽内的所有妖灵,都已沦为「蚀日」的食物。
只不过。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食物,都要被一口吃掉。
对于臣服自己的匍匐者,蚀日并不会直接吃掉,而是每隔一段时日,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吃掉。「龙木,赶紧随我离去。」
虚空中,浮现一道银影。
银月大尊横渡虚空,正好路过,他来到龙木身旁,望著大殿,感慨说道:「这一次的「天狗蚀日』异象,比以往都要强大……蚀日的境界恐怕已经尽数恢复了,留在这里,只怕要丢失不少元气。幸好哮风谷新辟了一座洞天福地。」
「就这么离去,不太妥吧……」
龙木尊者微微皱眉:「尊上该不会遇到麻烦吧?」
「你想太多了。」
银月嗤笑一声:「谁敢顶著天狗蚀日异象踏入大泽……没有阳神境修为,只要踏入大殿,立刻就会被吸干。再说,就凭谢玄衣的实力,能伤尊上一根毫毛么?纯粹是杞人忧天。」
「也是;……」
龙木尊者点了点头,不再多想。
他当即踏入银月大尊道域之中。
二人横渡虚空,就此向著哮风谷圣地掠去。
天狗蚀日异象,则是继续蔓延……
不到半炷香功夫。
整座蚀日大泽,方圆百里,都被拉入黯淡大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