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褚皇城,书楼,金线如墨晕开。
陈镜玄坐在青玉案前,看著一袭黑袍从金灿光火中走出。
「坐。」
小国师斟了一盏热酒。
这里是【如意令】内部构筑的神魂幻梦。
陈镜玄扬起脸,眼中满是笑意,看不出丝毫憔悴,他挥手掸去玉案书卷,替挚友整理出一片干净利落的对饮空间。
「大褚还好吗?」
谢玄衣坐了下来,关切地问了第一个问题。
「好。」
陈镜玄捋起袖子,微笑斟酒:「前阵子,有不少人都在猜测,你可能遭遇了意外。但……蚀日的死讯已经传过来了,北境长城士气大振,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谢玄衣乃是千年以来第一位成功合道的阳神大修!」
如此壮举,快哉人心!
就连陈镜玄,都感到振奋,破例饮酒!
「那就好。」
但谢玄衣眼中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笑著摇了摇头,欣慰应道。
千年来第一位合道修士,这是何等了不起的壮举?
这本该是无比意气风发的时刻。
但谢玄衣心境却是出奇平静,如水一般。
「剑宫那边呢?」
谢玄衣接过酒盏,小小抿了一口,又问。
「我亲自去了一趟。」
陈镜玄笑道:「不必担心,一切都好。」
通天掌律为了解救谢玄衣,去了一趟莲花禁地。
没人知道。
掌律经历了什么。
但……蚀日消息传回大褚的那一日,掌律从莲花禁地中出关了,可谓是双喜临门。
「我现在在妖国腹地。」
谢玄衣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我可能暂时没法返回剑宫。」
「我明白,天凰宫正在全力追杀你。」
陈镜玄点了点头,郑重说道:「如今……留在妖国,会更安全。」
天凰宫的【天穹之力】十分玄妙。
一旦谢玄衣著急南下,暴露行踪,很可能会陷入和当年赵纯阳一样的境地。
既然破境晋升。
那不妨找一处隐蔽雪山,先稳定境界。
「大穗剑宫那边,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陈镜玄认真说道:「蚀日大尊一死,北境战事的风向很快便会突变……」
南北大战,妖国所有圣地虽都有出力,但最为卖力的,毋庸置疑便是哮风谷,以及蚀日大泽!如今蚀日的死……
将会大大放缓战争进度!
天凰宫和大猿山会争抢地盘,整个妖国内部局势也会陷入混乱!
「我有一个想法。」
谢玄衣忽然开口:「你且听听……」
他将自己的想法,对陈镜玄说了一遍。
青衫儒生神色先是一怔。
而后,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
半炷香后,陈镜玄望著谢玄衣,神色复杂:「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怎么?」
谢玄衣笑著反问道:「只许你吞海,不许我开宗?」
陈镜玄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念头倒是有些意思,且容我用【浑圆仪】算上一卦,看看天命落于何处。」
说著。
便要从虚空之中摘取金线。
啪。
玉案对面的黑衣剑修,伸出手掌,直截了当地抓住了陈镜玄手腕。
üの」
陈镜玄再次怔了怔。
他有些困惑地望著眼前人。
「大战既停,这段时日,别再动用【浑圆仪】了。」
谢玄衣盯著陈镜玄。
这里虽只是幻梦,但合道之后,他的心湖感应能力变得更加强大。
隔著一层幻境。
他直视小国师双眼,隐隐看出了什么。
「无碍的。」
陈镜玄下意识笑著开口:「我乃监天者,又有国运加持……」
「你的寿命所剩无几了吧?」
谢玄衣却是强行打断了陈镜玄的话语。
他双眸熠熠生辉。
这一刻。
小国师才由衷感受到了「合道」的厉害之处,他竟无法直视谢玄衣的双眼,生灭合道之后,谢玄衣眼瞳便如渊海一般,无垠无底,仿佛直抵灵魂最深处。他有一种只要开口说谎,立刻会被洞穿的错觉。于是,在短暂的思忖后,陈镜玄选择了沉默。
只可惜,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我从崔鸩那借来了【长命灯】。」
谢玄衣面无表情,态度强硬地说道:「这段时日,每日注一缕魂念,到【如意令】中。」
此番话,语气冰冷,显然是没留丝毫斡旋余地。
「长命灯?」
陈镜玄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崔鸩活了第二世……便是靠的此物?」
大半年前,崔鸩出现在大穗剑宫附近。
那个时候陈镜玄便开始追查,这位昔日妖国第一人的转世原因。
很可惜。
这世上有些人,是无法被【天命金线】所探查的。
谢玄衣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墨鸩前世境界太高,想要窥伺其转世真相,陈镜玄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在那场终极占卜之中,他曾犹豫,要不要多花费一些阳寿,将这条宿命长河的前后谜团,看得再仔细一些……
最终关于【墨鸩】的这一部分,陈镜玄选择了放弃查看。
现在来看,这个选择似乎是正确的。
「通过【长命灯】,积攒魂念,本尊遭遇不幸,即将陨落之际,残存在【长命灯】中的魂念,便直接发动转世法。」
谢玄衣盯著陈镜玄双眼,冷冷道:「崔鸩可以,你也可以。」
他上次和陈镜玄分别时,便觉察到了。
这家伙不老实。
身为监天者,花费了多少阳寿窥伺因果,除却陈镜玄自己,根本无人知道。
为了不影响战事,不让周边人担心。
陈镜玄选择了隐瞒。
他隐瞒了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
只可惜……
现在的他,瞒不过合道的谢玄衣。
「崔鸩肯把【长命灯】借给你?」
陈镜玄有些讶异,他微微锁眉,汇总著妖国前线这几日传到皇城的情报,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大战刚刚落幕。
自己和游海王一直是单线联系,这几日太忙,还未来得及传讯,互通有无,因此……蚀日大泽一战的最新消息,他还并不知情。
妖国那边,对外放出的消息,将蚀日之死与墨鸩联系到了一起。
很显然。
蚀日那一战,崔鸩也有所参与。
许多人猜测。
崔鸩也完成了合道。
不过……从谢玄衣的【长命灯】消息来看,崔鸩不可能合道。
「换命。」
谢玄衣回答地言简意赅:「他用【长命灯】,来换半年命。」
和聪明人打交道,不需要说太多。
只言片语,便足够推断出真相。
「原来如此………」
陈镜玄笑了笑:「这是一个好宝贝,不过你应该不是专门为了我,才去要了这件宝器的吧?」【长命灯】乃是接近至道圣宝的顶级宝器,若只能用于转世……未免有些鸡肋。
转世的条件太苛刻。
想要成功转世,施术者至少有阳神境修为,能够经得起天道规则的降罚,以及大量元湖的消耗。所以。
这件宝器更重要的作用,乃是通过神海,输送生机。
「我想救很多人。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谢玄衣沉默片刻,认真地给出了回复。
他是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借【长命灯】,就是为了救人。
在宿命长河神游了五年,谢玄衣已经救了很多人……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生之道】还未大成,如今则不一样了。他有了更大的能力,也有了更宏伟的愿望,有了这盏【长命灯】,救人这件事,便变得简单了许多。
「如意令,莲花令……这两枚令牌,与我的神海直接相连。」
谢玄衣顿了顿,道:「通过这盏【长命灯】,我可以将我的【生之道】,我的不死泉,送给那些需要的人。」
「你啊……」
陈镜玄望著谢玄衣,目光闪烁,最后哑然失笑,不知该说什么了。
「抱歉。」
谢玄衣垂下眼:「这件事,可能还要麻烦你。」
谢玄衣想要通过【长命灯】,搭建一座桥梁,将自身生机,陆续送往大褚王朝……媒介便是【如意令】和【莲花令】。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但其实颇为复杂。
送生机不难。
难的是送给谁。
「这的确很麻烦……」
陈镜玄幽怨说道:「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你到底是剑宫的,还是梵音寺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镜玄总觉得,第二世再重逢,比起纯阳掌教,谢玄衣很多时候……更像是禅师。
「如果这些生机对你还有用的话,你全部吃掉就好。」
谢玄衣说道:「如果你已经不需要生机了……那便把它们给别人吧……」
他哪里看不出来。
陈镜玄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大肆动用【浑圆仪】,透支阳寿,这家伙剩下的时间似乎只有一丁点了。
执掌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事已至此,自己的生机,对陈镜玄而言,可能已经没什么太大作用了。他想要救陈镜玄,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长命灯】保住魂魄,留一缕转世希望。
「好了好了。」
陈镜玄摆了摆衣袖,连忙打断,应了下来道:「【长命灯】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了。不过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嗯?」
谢玄衣洗耳恭听。
「大褚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镜玄正色说道:「【如意令】的生机,暂且由我保管,【莲花令】的生机,你再找一位吧。」谢玄衣头疼起来。
术业有专攻,让他打架,杀人,拚命,他很擅长。
现在……救人这件事,也勉强算是精通。
但差遣,调度,统筹。
他实在没这个天赋。
「我就直说了,让忘忧岛那个小家伙去做吧。」
陈镜玄竖起一根手指,肃然说道:「你虽回不了大褚,但能在【如意令】和【莲花令】中神魂显形。有些人,你总该去见上一面……」
如今,整个大穗剑宫,都默认了谢玄衣乃是新任掌教。
赵纯阳将重担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也不负众望;……成功斩杀了蚀日!
「莲花令至,谢玄衣便至。」
陈镜玄笑了笑,道:「如果你无法露面,那便让你的弟子去替你露面吧。」
这是一个好提议。
青玉案雾气如烟,徐徐散去。
谢玄衣坐在玉案前,撚著酒盏,陷入思索之中,久久没有离开幻梦。
百花谷来了一位少年郎。
少年郎背著齐人高的重剑,迎著万千道敬仰目光来到后山。
这些目光之所以敬仰……
并不是因为少年郎。
而是因为少年郎持握展示的那枚令牌。
莲花令。
这是象征著莲花峰山主「谢玄衣」的令牌,就在不久前,谢玄衣于妖国破境,斩杀蚀日大泽尊主,以一己之力,强行中断了南北大战。如今整座北境长城,短暂恢复了太平。
百花谷的年轻仙子,看到令牌,无不心生神往。
这两日。
大穗剑宫已出了昭告。
通天掌律从莲花禁地离开后,奉领前任掌教赵纯阳之令,宣新任掌教由莲花峰主兼玄水洞天共主谢玄衣担任。
这是大穗剑宫千年以来最为年轻的掌教!
别说大穗剑宫。
就是整个大褚王朝,立国以来,都未出现过这般惊艳,这般妖孽,这般让人惊叹的传奇人物。虽修两世,却只有短短三四十载。
其声名,其威望,已如烈火烹油一般,登临绝巅……
可谓空前绝后。
仅仅凭借一枚身份令牌,段照便得了百花谷最大的尊重一
无数年轻仙子纷纷驻足,注目围观。
人潮拥挤,却是秩序井然,众人纷纷保持著礼敬,让出了一条相当宽敞的长道。
叶清涟亲自引路,带著这位重剑少年郎,去了后山。
这里是百花谷的墓冢。
历代先贤,以及为谷捐躯者,都葬在此处。
有风吹过。
无数枫叶在空中翻飞,落在少年肩头。
这座墓冢比少年想像中要大,简直自成一界,石碑林立,每一位逝去者的碑前都插著一把剑。剑修死后,与剑同眠。
哗啦啦。
长风掠过,少年郎擡眼望去。
这座墓冢的尽头,立著一株巨大枫树,其叶好似流火,而在枫树之下,垂坐著一位红袍老人。老人似乎睡著了,头颅低垂,本命剑插在身旁。
剑身如柳。
随微风轻轻摇曳舒展,倒映一道道粼光。
「叶祖。」
不忍心打扰老者清眠的叶清涟,犹豫了许久,终究选择了上前。
叶清涟小心翼翼提醒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