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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听雪、观雨
    6号的时候,周季红和杨建国自驾回玉衡了。

    临走的时候,周季红狠狠叮嘱杨浩,不要学他爸,赶紧处理好男女朋友关系,她没有让杨浩做选择,因为她看唐苗苗和江鲤的任何一个都欢喜的很。

    送走了老妈,杨浩微信响了,是李兴发来的,李兴说他已经到新洲了,不过因为他和她妈妈在一块,因此今晚不回学校,七号回来,杨浩说好。结果下一刻,电话又响了,是九哥打来的,他问杨浩在哪,有时间没,带他出去吃好东西。

    九哥这家伙,对兄弟是真的没话说,杨浩欣然应允。

    他给杨浩发了一个位置,位于阳山区一处僻静的小巷子,距离新洲财经大学大概22公里。

    自从九哥把他的车给了杨浩开,杨浩出行去哪都方便了,打开导航,一路风驰电掣,不到一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这里很热闹,是一个夜市街,不远处还有许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站街女,来往都是醉醺醺的汉子……这里的普遍都是烧烤摊,生意火热的批爆,人满为患,杨浩好不容易找了位置停车,打电话给九哥,九哥说让杨浩去一家招牌叫“天下第一羊汤”的摊子,他在那里。

    天下第一羊汤?

    什么店敢取这么嚣张的名字。

    杨浩心里嘀咕,本以为这样的店会是什么大店,所以他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路上还有许多小姐姐冲杨浩抛媚眼。

    有热情的,甚至主动走过来挽着杨浩的手臂,撒娇一般嗲嗲地说道:“2张,大学生哦,可看学生证。”

    杨浩:“……”

    幸好王志鹏没来,不然这里简直是他的天堂。

    也有打扮十分性感的过来,压低声音道:“三张,可口。”

    总之,要是搁一般人来这里走一圈,少不了要吃二百的夜宵再走。

    杨浩沿着小巷子找了好久,隔着老远,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帐篷摊子,挂着一个残破不堪帆布,上书六个大字,赫然是“天下第一羊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吃香菜不卖”“一百元一碗”。

    “嗯?”

    这摊子,生意冷清的可怕。

    一个小帐篷,一个独眼老人孤零零坐在那里,双目无神,呆呆地看着火炉里的火焰,他的动作十分缓慢,干枯如柴的手轻轻切着香菜、洋葱,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杨浩盯着帆布上的几个字看了一眼,心想应该是这里了。

    那“天下第一羊汤”几个大字,采用了龙飞凤舞的行书,苍劲有力,笔走龙蛇,像是出自名家大师之手。

    杨浩走了过去。

    老头眼皮也不抬,声音沙哑:“不吃香菜不卖,1一碗。”

    真是个怪老头。

    他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杨浩一眼,慢吞吞的、有条不紊地拿着菜刀切香菜和葱花。

    “耗子,这里。”这时,捡漏帐篷里一个座位上,九哥叼着烟,朝杨浩挥了挥手。

    “大哥。”

    杨浩走了过去,坐下。

    “给。”九哥递给杨浩一支烟,笑道:“昨天我喝多了,狗日的睡到下午才醒,胃里不舒服,必须来这里喝碗羊汤,你不是本地人,也带你尝尝。”

    杨浩盯着四周打量,心想这什么羊汤,能卖1?活该没什么生意。

    “大哥昨晚和谁喝?”

    “嗐,一些社团的老弟兄了,谈生意。”九哥不愿在这个话题多说,眼珠子一转,道:“你可别看不起这里,放眼新洲,怕是也只有识货的老新洲人才知道这里了。只可惜现在是十月,天不够冷,要是等腊月的时候,下雪了,喝一碗这里热腾腾的羊汤,那滋味儿……没的说。”

    听九哥这么说,杨浩也好奇起来,想尝尝看这里的羊汤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

    接着,九哥讲述起这里。

    他说来这里喝羊汤的,普遍都是怀旧、念旧的人,想在记忆中寻找某个碎片,不过从另外的角度来说,鹞子社倒了以后,树倒猢狲散,现在这里的意义,与其说是纪念,倒不如说是忘却。

    当年鹞子社如日冲天之时,新洲的大哥都喜欢来这里喝一碗热腾腾的羊汤,然后谈一些生意的事情。

    只可惜,“天下第一羊汤”依旧在,不见当年“鹞子社”。

    须臾。

    老头慢吞吞的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羊汤。

    这羊汤呈现纯色,汤汁发白,热气腾腾,除了少许肥而不腻的肉片,漂浮着葱花、香菜、蒜末,以及姜片、当归、沙参、淮山、白芷等作料,色香俱全。

    香飘十里。

    九哥轻轻吹气,端着大碗浅浅尝了一口,十分过瘾,喊道:“李老头儿,手艺不减当年啊。”

    李老头在摊子前打盹,也不知道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杨浩也喝了一口,香味在味蕾炸开,堪称绝品。

    虽然贵了点,但物有所值。

    九哥见老头不搭理自己,苦笑一声,摇摇头,“人世间的饭,吃一碗少一碗咯;人世间的人,也是见一面少一面。”

    这时,摊位前传来一个柔美成熟的女人的声音:“老板,两碗羊汤。”

    九哥怔了一下,豁然抬头。

    杨浩注意到,九哥的额头上已经出现冷汗,他的脸庞呈现一种诡异的,有些红润,有些苍白,简单来说就是常说的“一阵红一阵白”,在他的脸上,密集展示了多种情绪交织,激动、迟疑、害怕、惊慌失措……

    “妈,你也是,大老远来这个旮旯,这一看就不卫生嘛……”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杨浩却大吃一惊。

    这他妈,不是李兴嘛?

    李兴的声音,略带几分不屑和埋怨。

    “你不懂,这里味道好,待会你就知道了。”那个柔软的女声继续说着。

    李兴闷闷不乐道:“再好吃我也不吃,我最多吃一口。”

    这时,声音越来越近,近在咫尺。

    李兴和一个贵妇人走了进来。

    赫然是李兴和他的妈妈。

    李兴的妈妈。

    李兴身高一米八五,是标准的北方男人,他的妈妈只有一米六出头,穿一袭长裙,料子看起来柔软且丰厚,可能是绸缎或者绒面质地,色彩淡雅但不失华贵,简约不失庄重。她戴着名贵的首饰,挽着头发,脸庞保养得宜,皮肤细腻光滑,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一种教养,让人感到亲切,俨然一副贵妇模样。

    李兴和他妈妈进了帐篷。

    本来,李兴看到这里如此捡漏,还一脸嫌弃,想抱怨一下不卫生,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耗子?”

    他妈妈的看到了九哥,怔了一下。

    九哥先是看了他妈妈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自顾自拿起筷子扒拉着羊汤里为数不多的肉片。

    杨浩立马意识到,九哥也许和眼前这个贵妇人是不是有些恩怨情仇?

    “阿兴。”

    李兴的妈妈叫周听雪。

    周听雪收敛了一下心神,惊讶道:“你们认识?”

    李兴笑呵呵说道:“妈,这我同学室友,我一个哥们,叫杨浩,也是财大的。”

    “噢噢。”周听雪若有所思,抬头继续看向九哥,后者埋着头,闷闷不乐喝汤,跟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唯唯诺诺,不敢看她。

    “耗子,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李兴性格大大咧咧的,直接一屁股坐在杨浩对面,然后又拿起纸巾擦拭了一下旁边的板凳,招呼周听雪坐,道:“妈,坐这里,我们都认识。”

    “好。”

    周听雪坐下以后,一直看着九哥。

    但后者始终不敢抬头。

    李兴也认识九哥,因此看到杨浩大晚上和九哥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喝羊汤,也是十分意外,笑道:“九哥,巧。”

    “噢噢,巧。”九哥低着头,随口回答。

    这时,周听雪开口了,“观雨,好久不见。”

    九哥低着头,装傻充愣,“什么观雨?”

    观雨?

    杨浩和李兴皆是为之一愣。

    九哥不是叫郑九吗?

    周听雪莞尔一笑,撩了撩头发,又看向杨浩,仔细打量,“观雨,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闻言,九哥无奈抬头,咧嘴一笑,“这都被你发现了,不过我现在改名了,我不叫郑观雨了,我叫郑九。”

    周听雪扑哧一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九哥。

    杨浩和李兴直接懵了。

    什么情况?

    这二人认识?

    李兴不是傻逼,他一眼看出九哥和自己老妈关系不一般,似乎是老相识。

    沉默了半响。

    见气氛沉默的有些诡异,九哥讪笑着看着李兴,“这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周听雪轻轻抚摸着李兴的肩膀,笑道:“是呀,十八岁了。”

    “哦哦。”九哥继续低下头,表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为了掩饰尴尬,用筷子扒拉着清汤寡水的羊汤,试图找出一块肉来,可惜他失望了,他心里怨恨,忍不住骂了李老头一句,小气,一百块一碗才放几片肉。

    “这是你儿子吗?”周听雪笑着看向杨浩。

    九哥闻言愣了半响,赶忙抬头,搂住杨浩的肩膀,含糊其辞道:“是啊,是我儿子。”

    杨浩:“……”

    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把我当儿子……

    不过,他知道九哥是拿杨浩当挡箭牌。

    就算是傻逼,也猜出来了,这个周听雪,和九哥似乎是老情人。

    杨浩想起来了,九哥曾跟他说过,当年他一穷二白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心甘情愿陪他吃地摊、和他挤出租屋,甚至他赌博欠了几万块,人家女孩子也拿出钱帮他还了……后来,她去了北方。

    周听雪眼含笑意,打量着杨浩,“可惜不怎么像你。”

    九哥干笑,“像他妈。”

    沉默。

    这时,李老头端来了两大碗热腾腾的羊汤。

    李兴看着碗里漂浮的香菜,嘟囔着,有些不爽,小声说道:“我不吃香菜……”

    “没事,给我就行。”周听雪温柔地拿起筷子,耐心地把李兴那碗里的香菜全部夹起来,放在自己碗里。

    这时,周听雪发现,九哥的碗里也有香菜。

    她有些惊讶,“观雨,你不是不吃香菜的吗?”

    九哥脸一下子红了,转过头去不看周听雪,故作吊儿郎当道:“人是会变的,后来感觉也挺好吃的。”

    “哦哦。”

    又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观雨,你现在还在混吗?”

    周听雪的声音非常温柔,她是典型的南方姑娘,知性、端庄、温婉……在她的谈话中,会让人莫名的安静下来。

    九哥干笑一声:“不混了,早就不混了,现在开了家美食城,坐点小生意。”

    “不混就好。少抽点烟,伤肺。”周听雪注意到桌子上有一盒开了的和天下,轻声道。

    “是,是,回去就戒了。”

    九哥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周听雪浅浅一笑。

    什么时候,九哥这么听话了?

    虽然杨浩没有和九哥相处太久,但他也大致了解了九哥的为人,当年的九哥肯定跟头倔驴一样,不然,周听雪怎么会离他去了北方?

    肯定是被伤透了心。

    现在的九哥,就好像是一个拾荒者,想弥补当年的亏欠。

    可惜,一切都晚了。

    九哥至今还孑然一人,没有续个女人,而周听雪已经嫁为人妇,孩子都成年了。

    李兴闷闷不乐地喝着羊汤,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周听雪和李兴吃完了,她结了账,冲九哥温暖一笑,“那么,我们先走了。”

    “我……我送送你。”九哥站起来,有写语无伦次。

    “不用。”

    如此,九哥只好不知所措地站着,目送母子俩离去。

    直到等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幕下,九哥才失魂落魄地坐下,脸色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释然。

    “大哥,她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姑娘吧?”

    “是啊,她叫周听雪。”九哥怅然若失。

    周听雪,郑观雨。

    听雪,观雨。

    这名字……

    “我们是青梅竹马。”

    九哥下意识想摸烟,但想着刚刚答应的,又忍住了,纠结了一会,他又小声的自言自语了一句,“算了,我答应她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过,该抽就抽。”

    于是,九哥又掏出烟点上,开始给杨浩诉说当年的往事。

    简单来说,两家就是邻居,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夏听雪品学兼优,是好学生,高考顺利考入了新洲大学;九哥则是出了名的差生,高中就辍学了,在外面瞎混。

    其实九哥这人也聪明,不然那个时代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考得上高中,只是恰逢家庭巨变,老爹在工地上上班,结果意外被钢筋砸到,没有死,但也残了,那黑心企业随便赔了点钱敷衍了事,九哥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照顾残废的丈夫。

    为了维持昂贵的医药费续命,厂子赔的医药费耗光了,房子卖了,最终,九哥的母亲无法忍受这样一眼看不到未来的生活,办理了离婚手续,改嫁到了外省。最终,九哥的父亲还是遗憾离世。

    那时九哥才上高中,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怒之下就去找了那个厂子的老板,拿着菜单,当着他的面就要剁他一只手指头,这件事闹得很大,后来九哥就被学校开除,葬送了大好的前程。

    不然,以九哥的聪明才智,不敢说考新洲大学,但少说也是一个一流院校,那个时候大学生金贵,前途无量。

    那个时候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一开始,周听雪有个弟弟,父母死活不让她去读大学,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有那个功夫不如找点说个婆家嫁了,九哥听了,火冒三丈,当时就闹到人家去,跟他父母大吵了一架,说:你们不供她读书,我供。

    然后,九哥在就在外面工地和码头干活,赚点辛苦钱,供周听雪念大学。也就一年,周听雪就不需要九哥的资助了,因为学校里有各种补贴、奖学金,平时没事的时候周听雪也会出去当个家教,赚点生活费。

    两人的日子可谓是有滋有味。

    但周听雪的母亲是个尖酸刻薄的人,她一直在给女儿说媒,看到九哥一个打工仔耽误自家女儿,几次三番来说教。

    说你只是一个臭打工的,没爹没娘,没车没房,你和我女儿是没有未来的。

    她是大学生,是知识分子,你跟着她只会拖累她。

    九哥不管,那个时候他的眼里爱情是最开始的味道。

    周听雪的母亲没辙了,就恶狠狠说除非你能给她女儿一个未来,并且对他的经济有一定要求,各种彩礼什么的,都要拿出来,不然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也正是那个时候,九哥白天在码头干活,晚上去酒吧当酒保,后来就走上了不归路,加入了鹞子社。

    九哥是无奈的。

    虽然周听雪的母亲说话很难听,字字诛心,句句现实。

    九哥深知自己这种人,一没学历,二没技术,只有满腔胆识和孤勇,只能剑走偏锋,他想给心爱之人一个未来,只可惜,当他得到了他唾手可得的一切之时,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矛盾也愈发尖锐,再无愈合的地步。

    周听雪接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九哥这样混下去是没有结局的,多次劝说,双方还吵过很多次架。

    周听雪担心他的未来,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九哥认为他别无选择,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二人的将来。

    这是矛盾的本质。

    劝说无果后,周听雪已经遍体鳞伤,她遗憾的离开了新洲,去了上京考研。

    从此,天涯相隔,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说到这,九哥眼睛红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个当年被砍十几刀都不曾叫疼的男人,语气都带着几分哽咽。

    他大口大口的吸着烟。

    杨浩沉默了良久,叹息一声,九哥也是个情种。

    “耗子,大哥是个糙人,不懂什么道理,这里,我送你五个字。”

    杨浩恭恭敬敬听着。

    “深抱怀中人。”

    星爷在一部叫《大话西游》的电影里,有一句火爆全网的话,叫“当年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眼前,可我不懂得珍惜,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完美诠释了九哥现在的心情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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