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赞干布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说的不是无能为力，是没有好处。
自己的尊严，亡国的悲惨在这人面前竟然一文不值，他竟然赤裸裸地讨要好处。
难道一点名声都不顾了？
松赞干布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猜测。
或许大唐皇帝就是故意扶持这样一个人，重用他，给他恩宠，利用他敛财，夺权。
然后新君登基，一刀砍了。
钱财有了，名声有了，威望也有了。
恍惚间，松赞干布竟然有些同情李平了。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开出让大唐行动的条件。
在他看来，此刻面对的人不是李平，而是李世民。
也只有那个建立丰功伟绩的皇帝才有能力做到这些，对吐蕃了如指掌，有能力解决吐蕃的问题，才敢如此大包大揽讨要好处。
力量，我需要力量。
松赞干布低着头，目光却变得无比锐利，他对于这个世界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也明白了无权无势的时候，尊严，身份毫无意义。
什么王子。
吐蕃王庭一朝倾塌，他便能什么都不是。
“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松赞干布想了想说道。
“若是殿下真的有办法帮助我镇压叛乱，我愿意奉上牛羊万头，割让城池三座。”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李平，试图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些什么东西。
这个价码是他来之前就考虑过的。
多么？
不算多。
但足够对得起大唐出兵的价值了。
因为这件事情对于大唐来说还附带着一个好处。
那就是对于名声上的。
帮助吐蕃平乱，实际上是宗主国要做的事情。
等同于地位上吐蕃已经矮了一头。
而且也能够在诸国面前树立大唐的形象。
按理说，这是大唐此刻需要。
然而，李平只是在品茶。
真的要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么？
大唐不担心自己的名声么？
唐皇真的是病入膏肓，所以想要借此为后人谋求更多的好处，想要立威让诸国不敢进犯么？
此刻他想起了之前突厥人说的那些事情，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无法思考。
先前他设计好的一切在李平的淡漠以及那段诛心言论面前都变得支离破碎，失去了效用。
“十座城池，我愿意割让十座城池给大唐，殿下，这已经是吐蕃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咬了咬牙，松赞干布说出了底线。
他已经打定主意，若是还不成，他宁可自己单干。
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却不想，李平站起身来，摇头道：“松赞王子，我想你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大唐需要的是真正的好处，而不是需要费时费力还无法占领的城池。”
“松赞王子，我劝你还是老实一些比较好。”
“吐蕃距离大唐山高水长，且地处高原，我想大唐的士兵去了之后战力至少要折损一半，如果不是长年生活在贵国的人，想来都无法适应那里的环境。”
“十座城池，想来王子平定叛乱之后，不光会将城池收回去，连带着那些士兵也成了人质吧？”
“不，殿下你误会了。”松赞干布连忙否认，“我从未如此想过，殿下究竟想要什么还请明言，我，我实在是不知道吐蕃还有什么值得大唐出兵的东西了。”
李平笑了笑道：“放心，我不要城池，也不要牛羊，松赞王子，你小看我了，更加小看是天朝上国的大唐了。”
天朝上国。
看着负手而立，满脸骄傲的李平，松赞干布低声呢喃那四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还请殿下明示。”松赞干布彻底放弃了挣扎，“您不要城池到底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献出来。”
根据密信，他的父亲中毒虽然还没有殒命却也是危在旦夕。
吐蕃内乱，此刻王庭和大军交战，暂时对峙，相信新的一轮攻击很快就要到来。
叛军里应外合，此刻就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一旦完成，王庭覆灭不过是须臾之间。
他没有时间了。
既然大唐不要土地，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够割舍的。
李平看着松赞干布，心中感慨道。
还是年轻呀！
其实也不怪他，农耕文明游牧文明都有着各自的特色，也有着局限性。
比如吐蕃，松赞干布虽然有眼界却还是将土地当做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想法是对的，可惜却不懂得地缘政治。
远交近攻。
吐蕃这个和大唐接壤的邻国价值并非在土地上面。
“贸易，税收，更改货币，优先购买权……这些事情王子能做主么？”李平一连串说了数个名词。
“能！”松赞干布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下来。
虽然有些词语他不是很能够理解，但大体上大唐应该就算是要钱要东西。
没关系，只要能够重掌王庭这些都不是问题。
闻言李平笑了笑，觉得有些欺负人了。
可怜的孩子，不知道文化入侵和经济战争的可怕呀！
不过他还是正色道：“王子先别忙着答应，这些事情不过是后续事宜罢了，我真正要的东西你怕是给不起。”
松赞干布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李平却将他打断，抬手沾着茶水在桌面上随意地勾勒了几笔。
“看得出是什么吗？”
“吐蕃周边的地图？”
“不错，贵国地处西南，资源单一储量也算不上丰富，农耕也好，商贸也罢价值都不大。”
“我大唐即便是趁此机会出兵吞并了也没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听到这话，松赞干布脸色大变。
因为他知道李平说的事实。
虽然大唐如今是多事之秋，可真要是下定决心起兵，吐蕃眼下真的抵挡不住。
被吞并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平笑而不语。
松赞干布盯着桌上的水迹看了半晌，忽然惊异道：“大唐要对吐谷浑用兵。”
李平不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问道：“能做到么？”
话说到这份上，松赞干布有什么不明白。
大唐要的是一个打手。
替他们去解决吐谷浑这个威胁的打手。
城池，土地，人口什么的哪能比得上拔掉吐谷浑这个威胁重要。
这是驱虎吞狼之计。
“殿下应该明白，即便是有贵国相助，平乱之后只怕吐蕃也难以短时间恢复元气。”
松赞干布不是推脱，而是真正在考虑这件事情。
吐蕃虽然地大，但是正如李平所言资源贫瘠，开采艰难，能够养育的百姓其实不多。
战后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实力。
而大唐也不可能等着他们休养生息。
所以那时候的结果就是残破的吐蕃去跟吐谷浑拼命，不然大唐就要先灭了他们。
可那又有什么区别，最后还不是会被吞并。
李平却笑了笑道：“我说过，吞并吐蕃对于大唐并没有好处，至于你的担心，不妨想想先前本王说的条件。”
松赞干布是聪明人，沉吟片刻便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殿下的意思是只要吐蕃对付吐谷浑，大唐会提供物资支援。”
“一切看你的选择。”
松赞干布低头沉思。
如此说来，这买卖倒是可以做。
虽说还是去玩命，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若是大唐有变的话，岂不是什么都不用付出。
若是突厥人先前说的计划施行。
想到这里松赞干布毫不犹豫地说道：“大唐若有需要，吐蕃定然会竭尽全力。”
“你能做主？”
“能！”
李平闻言微微一笑。
有些欺负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