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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宮裏的仲秋大宴要吃菊花鍋子的消息, 不知經由哪裏的門路,從大內傳到了市井,引得和光樓一座難求。
二樓雅間的席位, 坊間甚至有人出高價購買, 只要有人願意讓出事先訂下的名額, 轉一手便可得幾兩的現銀。
秦夏聽聞此事, 簡直啼笑皆非, 沒成想自己酒樓還有幸催生了大雍的“黃牛生意”。
為避免今後有人借此牟利,秦夏只得相對應地推出實名制要求,當日若非訂位的食客本人或其親眷到來, 皆不許入內。
他當然也知道,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若有人想專營此業, 倒賣席位,怕是也無法全然杜絕,只求能擋一些是一些。
如若出了這等事态,放任為之,久而久之損害的只會是和光樓的口碑。
一道菊花鍋子, 富了好幾撥人,包括打銅鍋的銅匠、賣菊花的花農、供應炭火的炭翁……
一道吃食,火遍一城, 難免有人效仿, 集賢樓、東福居那般的拉不下面子, 只跟風推出了別樣的鍋子,集賢樓做了一道養生魚唇鍋、東福居則是烏雞藥膳鍋。
其餘的普通食肆就沒那麽講究了, 大喇喇地把菊花鍋子的牌挂在牆上,也有人退而求其次去嘗, 不過但凡是吃過正宗的,都能嘗出效仿者的不入流來。
湯底或渾或膩,涮物口味駁雜,就連用的菊花也缺了一份清香。
和光樓的掌櫃明明未及而立,廚藝卻出神入化,廣納諸多菜系之長,卻打聽不出師從何處。
一道菊花鍋子和之前的許多道招牌菜一樣,哪怕看着容易模仿,也根本學不到精髓。
關鍵點,還是在廚子自身。
秦夏既是掌廚又是東家,必定是挖不走的,很快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高陽的頭上。
最早動心思的是集賢樓。
原本仗着侯府做後臺,一直騎在頭上的太平閣關門大吉,集賢樓的東家齊老爺樂得露了好幾天的牙花子。
而和光樓,原本是不入他眼的。
要說為何,實在是接待的主顧,從根子上起就不一樣。
和光樓位居南城鬧市,尋常一隅,雖也有雅間閣子,可一樓大堂最便宜的菜,幾錢銀子就能點上一碟。
他們集賢樓呢,那可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最令集賢樓傲氣的,就要數先帝還曾微服來過樓中用膳!
至今樓內的招牌菜,還是先帝愛用的三道,曰蜜燒熊掌、紅煨鹿筋、牡丹裙邊。
野熊性情暴烈,完整的熊掌難得一見,金貴非常。
鹿筋則只用梅花鹿所出之筋,食材本身筋道難炖,集賢樓的庖廚卻可令其軟爛出膠。
裙邊乃是甲魚殼子邊緣的那一圈軟肉,十只上等甲魚方能出一盤菜,擺盤如盛放牡丹。
這幾道菜,随便拿出一道的價錢,都可以在和光樓置一桌席。
然而這一回,乍聽得菊花鍋子都進奉到禦前了,齊老爺是真真坐不住了。
他早就聽聞秦夏似有東廠中人有交情,就連城內兵馬司衙門也要賣他幾分薄面,想必就是通過這等門路,将食方送進宮讨賞。
可見這個秦夏,不止為做菜,更懂經營之道。
長此以往,焉知和光樓是不是下一個太平閣?
齊老爺掂量着秦夏的份量,自覺若是真以銀錢誘走了高陽,這也是你情我願之事。
真比“關系”,集賢樓也是不輸的。
挖人牆角的事,齊老爺當然不能親自出面,而是尋了個京城裏有名的說客代勞。
此前他有意打聽高陽的月錢,沒什麽結果,便按照高了算,一年許一百兩整。
他自認這個價錢一定高于和光樓,假如高陽有意提價,仍有五兩的餘地可以浮動。
齊老爺的算盤打得響,高陽一來,至少和光樓的食方就來了一半,得此加持,再憑借集賢樓這麽多年在盛京打下的根基,不說區區一個和光樓,就是東福居,怕是也難再掀起什麽風浪了。
過去盛京有三大樓分庭抗禮,自此以後,必定是他集賢樓獨得頭籌!
孰料說客首戰告敗,回來臊眉耷眼地說,東福居也遣了說客去尋高陽,出價一百二十兩。
氣得齊老爺一下子站起來,險些把手裏正在盤着的兩個核桃甩出去。
“一百二十兩聘個廚子,他茅老三瘋了不成!”
那高陽雖現在聽起來奇貨可居,到底不過是個秦夏教出來的夥計,他出一百兩已足夠高家祖墳冒青煙了,這姓茅的倒是大手筆!
茅老三便是那東福居的東家,和齊老爺互不對付許多年。
“我堂堂集賢樓,也不差這幾十兩銀子,你且再去,他出一百二十兩,我便出一百三十兩!”
跟在齊老爺身邊的酒樓掌櫃一聽,這還得了,現下樓內的掌竈大師傅,一個月的月錢也不過十兩銀子,一年一百二十兩。
要是随便來個新的庖廚,歲數還比劉師傅小,月錢卻更高,不得大鬧一場,徹底亂了套?
齊老爺卻已經不聽勸了,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者酒樓中本就不許夥計私議月錢,大不了我過後尋個由頭,我給老劉漲上幾兩銀子就是。”
掌櫃一聽,見東家一意孤行,只好作罷。
同時盼着面前這個眼珠子滴溜溜轉的說客,是個嘴嚴實的。
這幾人又怎會知曉,秦夏夫夫對高陽一家之恩,千金不換,哪裏是能用銀錢衡量的。
就說這齊家的說客,好不容易蹲守到機會,在街上“偶遇”了外出采買的高陽,把人請到了路邊的茶肆中說話。
那可真是一張恨不得能把死人說活的巧嘴,說到口水都要幹了,高陽卻只擡了擡眼道:“承蒙貴東家看得起我,只是家中有兒有女,要養家糊口,也不怕您笑話,既是要離開和光樓,必定是誰家給的月錢高,就往誰家去的。”
說客愣了一下。
難不成他先前打聽的消息有誤,分明自己報的價錢,已經比東福居還要高十兩,怎的這廚子還不知足?
高陽牛飲了一盞茶,半點不藏着掖着,直截了當道:“東福居的茅老爺許我一年一百三十兩銀錢,我單拿出個零頭給娘子,都夠她在老家吃香喝辣了。倒是累的您白跑一趟,這頓茶錢便由我來付吧,回頭還要勞駕您替我回了齊老爺。”
說罷起身就走。
說客一急,趕緊一把将人拉住。
別看他是個靠嘴吃飯的,可哪一行都有規矩。
他向來名聲在外,但凡出手,沒有談不下的硬茬子,此番借了齊老爺的雇傭,第一回不成就罷了,第二回要是也不成,招牌都要砸了。
他強留了高陽坐回原處,添茶賠笑道:“高兄不忙着走,說來說去不就是銀錢的事,您是外來人,怕是不知道,別看那東福居的茅老爺看似錢給的大方,他卻不是個好相與的人,東福居這幾年走了幾個夥計,您可知道?若是不信,打聽打聽便知。”
他見高陽意動,趁熱打鐵。
“要說,茅三爺哪裏比得上齊老爺,他老人家惜才,成日裏端兩個核桃,和尊彌勒佛似的,向來寬容待下,光過年的紅封,都封銀元寶呢!”
說到這裏,他狠狠心,跺跺腳,給高陽許諾。
“高兄,這樣吧,我說個價,咱們再加十兩,一百四十兩,您點個頭,我保證齊老爺出得起,東福居那邊,您就別再議了,只等着收拾鋪蓋,去集賢樓當大師傅!”
集賢樓分明有現成的大師傅,他這也是急了眼了,甭管真的假的,什麽話都敢說。
高陽一副只認錢不認人的模樣,居然點了頭,還說一百四十兩不好聽,至少要往上再添一點才成。
說客在心裏不重樣地罵了他半晌財迷,面上卻還是客客氣氣,拍着胸脯,道是保證把這事給辦了。
說客一走,高陽就提着買來的菜回了和光樓。
秦夏本來在指點兩個婆子拆蟹,好做今年的第一批禿黃油,見高陽回來了,才帶他上了二樓。
這裏盡頭的一間閣子平日裏是上鎖的,專供秦夏和虞九闕兩人用。
兩人一前一後入內,高陽把與說客的對話和盤托出,只字未有遺漏。
秦夏忍不住笑,“此話一出,必定引得他們兩家互相叫價,成了狗咬狗。”
他随手撥弄兩下桌上算盤,這把算盤是虞九闕特地放在這裏的,外頭一圈用的是紅酸枝,竹子用的是沉香木,觸之滿手餘香。
“這兩家酒樓,看着歌舞升平,若回歸菜肴本身,只能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繼續這般經營下去,被旁人分走一杯羹也是情有可原。”
他們或許心裏也有數,方在和光樓橫空出世後,不約而同地動起歪腦筋。
高陽近來也多聞京城事,深以為然。
“尤其是集賢樓,聽聞他們那的食材都以獵奇取勝,做個鍋子不用魚肉,只用魚唇,那些個熊掌鹿筋駝峰,也都不算什麽,早年還做過鮮猴腦,後來不慎吓壞了一名官家女眷,當場暈厥,教人報了官,一番申斥,此後才沒再公開做這等傷天害理的吃食了,當然背地裏如何,咱們也不知。”
秦夏搖頭。
“我也聽人講起過,他家那猴腦的做法殘忍至極,吃過的人說比不得豬腦花三分香,不過是好奇那個過程。”
高陽撇撇嘴。
“依小的看,還是盛京這些個老爺們太有錢了。”
好好的大魚大肉不吃,非去敲什麽猴腦子,以前在齊南縣,哪裏聽過這等奇事!
不管怎麽說,背地裏撬人牆角,都不是什麽君子所為。
先前秦夏令高陽故意同說客擡價,也是為此。
他們既給自己添堵,自己也不介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
沒過幾日,集賢樓的劉大師傅就“意外”得知,東家和掌櫃在背地裏尋新廚子,不僅開的月錢比自己高,且一來就要做大師傅。
他頓覺自己多年來對集賢樓的忠心耿耿都喂了狗,一大早就丢了鍋鏟,硬邦邦地扔出三個字:不幹了!
偏巧劉大師傅鬧罷工這日,樓裏來了一桌貴客,點名要吃他掌勺的魚唇鍋和牡丹裙邊,情急之下,掌櫃只得讓竈房裏的一個學徒頂上,魚唇鍋倒還湊合,裙邊卻是直接做砸了,老到咬不動,氣得貴客摔了筷子,拂袖而去。
失了大主顧,齊老爺一時上頭,遷怒劉大師傅,兩人吵了一架,分道揚镳。
東福居一看,機會來了,茅老三本就是個滑頭,直接拍板,趁虛而入,居然暗地裏使了銀子,把劉大師傅聘到了自家,而東福居原本的大師傅,本就上了年紀,預備回鄉養老的。
齊老爺吹胡子瞪眼,一盤算,合着吃虧的只有自家!
後來直接病倒,這些暫都按下不表。
總之這樁庖廚出走的官司,在其後許久,都是京城酒樓食肆界的一樁笑談。
唯有和光樓成功置身事外,生意滾滾來。
仲秋當日。
酒樓提前打烊,秦夏更是早早回府,預備陪休沐在家的夫郎過節。
素來低調的督公府,這一夜難得張燈結彩。
放眼望去,稱得上一步一景,花光滿路,燈火耀月。
後廚竈房內上下所有人都打起精神,給自家老爺當幫廚,為着接下來要上桌的這一頓不失溫馨的仲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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