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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番外二:多年後(上)
顯安這個年號, 最終只存續了九年之久。
距離上一回國喪已經過去了近十載光陰,百姓們對其的記憶早已變得十分淡薄。
但此次,當來自皇宮大內, 連續數十下而不絕的喪鐘響起時, 家家戶戶的哀聲卻是那樣真切。
因為先帝着實是難得的仁慈君主, 就連後來定下的谥號, 也是一個“仁”字。
先帝自在東宮為太子時便以賢德著稱, 可惜多年的圈禁生涯到底磋磨了他的身體,以至于天不假年,年不過四十, 即因病駕崩。
他一生勤政愛民, 因體弱多病, 子嗣不豐, 幸而中宮嫡出的太子格外争氣,小小年紀已有儲君之相。
顯安帝壯年病重,自知大限将至。
他臨終前召見了四位前朝心腹,一一任命為輔政大臣,在此四人的見證下寫下了傳位诏書, 四人其一,便是司禮監掌印虞九闕。
國喪之後,年剛十五的太子登基, 改年號為永康。
——
永康元年, 盛京南城的和光樓正式遷址。
從玄武街的小二層樓, 搬至了原先青龍街上的太平閣故地。
長樂侯府現在今不如昔,為了維持府上龐大的開銷, 據說已經成了京城當鋪裏的常客,府裏的下人也是成批成批地往外放。
在這種前提下, 哪怕秦夏大大方方地壓價,長樂侯府也只能咬牙往肚子裏咽,因為太平閣的建築連帶地皮,這等産業輕易沒人有本事吃下,除了秦夏,他們根本找不到其它更好的主顧。
而秦夏接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保留原有部分景致的基礎上,重新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建。
過去的太平閣,飛閣流丹,繡闼雕甍,如置仙境,一席百兩,非權貴不得入。
現在的和光樓,分為東西兩處,一側保留着原有的定價,哪怕是販夫走卒,亦是座上客。
另一側則專做貴賓生意,在那裏人人都以能訂到秦夏親手掌勺的席面為榮,可惜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
等到了永康六年,虞九闕突然呈上一封折子,稱病辭官的時候,秦夏更是帶着夫郎和孩子直接四海周游去了,把和光樓留給了高陽和若幹學徒。
這也是秦夏長久以來都想做的事,那就是和家人一起,和他上一世一樣,在各地走走轉轉,吃吃喝喝。
他來大雍至今多年,這想法冒出來不知多少次,都因為種種因由沒能實現。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孩子長大,虞九闕激流勇退,從朝堂暫時離開,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都齊全。
再過幾年,秦曦就要開始正式接走家裏的一部分生意,總有一日,還會定親出閣,到那時一家人要想再湊這麽全,怕是更難。
言而總之,現在不成行,更待何時。
出發之前,秦夏搬出家中某個和店門口相仿的木板,在上面釘了一張簡略的大雍輿圖,勾勾畫畫,做了不少标記。
畢竟天下之大,想要靠車馬走遍,怕是需要三年五載。
猶豫再三,一家人遂決定,此番先南下,在江南煙雨中酥一酥筋骨。
後去一趟東海之濱,找個海邊的鎮子住上些時日。
對于北地人而言,南地象征着溫暖濕潤、富庶安逸,絕對是出游的首選之地。
另外一個原因是,秦曦長到現在,快十五歲了,還從未看見過大海。
虞九闕倒是見過,但那是過去随聖駕出巡的時候,并非悠閑自在的玩樂。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
海要看,海鮮也要吃。
這回的路程,秦夏認真規劃,既是為了圓自己全家出游的夙願,也是為了帶着夫郎和孩子出去散散心。
尤其是虞九闕,入宮為宦至今,歷任三朝,夙興夜寐日日不得歇,就連有孕時都險些因為過于操勞而喪命。
他稱病辭官雖是個幌子,可這些年下來,身子也确實遠遠稱不上康健。
五年多以來,誰都看得出小皇帝對于虞九闕的依賴,假如他是個亂臣賊子,怕是都能将小皇帝架空成傀儡,成為和歷史上那些權宦一樣,貨真價實的“九千歲”。
但虞九闕沒有。
他只是恪盡職守,遵循着先帝遺願,平衡朝堂勢力,将司禮監和東廠打磨成忠誠于大雍皇室的一柄劍。
漸漸就連那些最看不上內侍的言官,也挑不出虞九闕的錯處,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認——他的确為大雍的天下耗費了太多心血。
直到去歲突然傳出一樁流言,說是皇上曾有意令秦家曦哥兒入宮為妃,雖然之後沒能成真,可這個可能已足夠令一批朝臣惶恐。
他們仿佛一夕之間,已經看見了此事成真的結果。
自大雍立朝以來,從未有過正經立哥兒為妃的例子。
宮女得了寵幸,尚可冊封,哥兒卻絕無可能。
盛京無人不知,督公府的曦哥兒有傾城之貌。
又因虞九闕的緣故,自幼便常進宮,和當今聖上有竹馬情誼。
今上登基數載,遲遲未曾大選,現今後宮只有當初東宮的兩個侍妾,後位空懸。
秦曦入宮,必得盛寵。
不過小半月的工夫,攻讦虞九闕的折子又淹沒了禦案,各個都怕他搖身一變成了外戚,一家獨大。
虞九闕為此結結實實地大病一場——完全是急火攻心,被氣的。
小皇帝對曦哥兒有那一份意思,不是秘密,只是早在一年前就被虞九闕婉拒了,此番多半是有知情人刻意散布的結果。
且不論曦哥兒年紀尚小,對這些壓根沒開竅,就單說入宮一事,秦夏和虞九闕也決計不會答應。
四九城就是個偌大牢籠,不說為妃,就是為後又如何?
他們如珠如寶養大的哥兒,不是為了送入那不得見人的去處伺候人的。
哥兒入宮,亦有違祖制,來日入史冊,這是千古罵名而非福氣,秦曦擔不起。
現今流言四起,試問放眼全大雍,誰敢跟皇上搶人。
秦曦不入宮,往後恐也無法順利說親了。
借着這場病,虞九闕索性把折子一遞,辭了官職,閉門謝客,以此表态。
他功勞赫赫,地位舉足輕重,一番角力之下,終究是皇帝自認有愧,也出于安撫朝臣的目的,朱筆一批放了人。
因而秦夏一說想要舉家出游,正經休養了兩個多月,養回了些精氣神的虞九闕立刻就答應了。
對他而言,與其繼續留在盛京城裏,偶爾還要應付那些個想要上門打探點什麽的昔日同僚,的确還是外面的山長水遠更能療愈身心。
最重要的是,還有相公和孩子相陪。
此次出行,一家人未曾太過于興師動衆,和過去回鄉探親一樣,只帶兩輛車,四個最得力的仆從。
大福和小福留守,搭夥在府中作伴,路程太遠,水土變換,不比回齊南縣的時候,人受得了,它倆卻不一定。
和兩只愛寵作別,過完年,正月初七即出發。
路上并未趕時間,遇見感興趣的小城也會短暫停留,住下休整,走走停停,抵達江南時正是二月十二花朝節。
南地的花朝遠比北方的更加盛大,進入廣陵城,三人便被滿目的花兒迷了眼。
道旁、林間的花樹,全數挂滿了以紅繩串聯的五彩花箋,是為“賞紅”。
來往的行人裏,姐兒哥兒們皆以彩紙剪花佩于發髻中,稱作“花勝”,也有不少人額外绾以真花點綴,四時花兒齊聚,端的是五色缤紛,團團錦簇。
秦曦正是愛熱鬧的年紀,前些日子為着那個流言,他被迫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和光樓都去不得。
一旦出了京城,就像撒了歡一樣,舟車勞頓這麽久也不嫌累。
到了客棧,秦夏和虞九闕先上樓安頓,他則直接帶了兩個人上街閑逛。
回來時買的東西占滿了丫鬟的手,他給秦夏、虞九闕和自己都買了廣陵城最新式樣的春衫,還有各式各樣剪好的花勝,以及現成的花簪若幹。
秦夏和虞九闕自認比不得年輕時,進了房間,收拾好後就上床睡了一覺。
一個多時辰後起來時,就見秦曦已經回來了,抱來一包衣裳讓他倆換。
兩個當爹的不明所以,但看小哥兒興高采烈的小臉,只剩下答應的份兒。
除了秦夏只需要換衣裳外,虞九闕還被推去了妝臺前坐下,挽發髻,描花钿。
虞九闕原本的耳洞早年間就長死了,後來得了閑暇,一時興起才尋了人通開。
他還記得那段時間秦夏緊張得要命,每日都替他用烈酒清洗,說是叫做“消毒”。
自那以後,他的耳飾也多了起來。
只是這些年穿官服的時間遠遠多于家常打扮,能用上的時候不多,這會兒帶出來的就更少。
他聞言看向鏡中的自己,過了片刻,鏡中身後又多了道人影。
秦夏把手伸進妝匣,取了另一對,擱在虞九闕的耳畔比劃。
“我卻覺得這對青玉的更漂亮。”
虞九闕淺笑着左看右看,最後道:“用青玉的這對吧。”
秦曦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把自己手裏的那對放回去,翹着嘴道:“只要爹爹發話,小爹從來不聽我的,分明我才是哥兒,爹爹懂什麽,他連衣裳料子都分不清呢。”
秦夏笑意悠哉。
“你這孩子,既嫌棄你爹爹我的眼光,卻不想想這些首飾都是誰送給你小爹的?”
秦曦忽而反應過來,意識到這一點,覺得自己輸大了。
罷了罷了,誰讓他兩個爹爹成親十幾年,還成日裏蜜裏調油看得人眼睛痛,他作為這兩個人的孩兒,早該習慣。
也正因如此,入宮從來不是他喜歡的選擇。
秦曦見兩個爹爹選完耳飾又開始選花勝,只覺得這裏已經沒自己的什麽事,果斷回自己屋裏打扮去了。
留下的丫鬟秋露也替虞九闕整理好了發髻,從匣子裏拿出畫眉墨來,預備畫眉之用。
只是還沒上手,就被秦夏伸手接過。
“有陣子沒替你畫眉了。”
機會難得,他竟有幾分手癢。
聽秦夏這麽一說,虞九闕揮手讓秋露退到一旁,他側了側身,微微揚起了面。
很快就感覺到一抹涼意,落在自己的眉眼之間。
許久沒畫過,秦夏确實有些手生,但好在他手穩,放慢速度之後,并沒出什麽差錯。
結束之後,他反複端詳,只覺得十分滿意。
虞九闕素來不喜濃妝,至多畫個眉毛就結束了。
這邊收工,又等兩刻,秦曦才像個小花蝴蝶一樣,再次飛到他們面前。
頭頂花朵含露,花勝翩跹招搖。
他無疑從兩個爹爹得來了一副好樣貌,而秦曦和虞九闕今年也不過是三十過半,未及不惑的歲數,又因保養得當,看着還能更年輕幾歲,說是剛及而立也有人信。
這樣的一家三口,并排走在街頭,姿容不俗,貴氣逼人,引得不少人頻頻看來。
但有的人只是單純的好奇,有的人未免就是不懷好意。
在把第三個眼珠子落在秦曦身上,半天拔不下來的登徒子冷眼瞪跑以後,秦夏果斷帶着夫郎和孩子,拐進了早前就訂了座的,廣陵城最負盛名的一家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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