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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懸浮列車如同盤踞的蛇一般, 圍繞着低空的軌道場轉動,窗外的景物時而颠倒時而傾瀉。
淩晨的列車并無多少乘客,在詭谲的光芒之中, 只有幾名學生在座位上互相攙扶。他們頭發淩亂,身上的信息素混雜, 碩大的光屏浮現在他們面前, 恍惚可見律動的音符或是其他。
這樣的噪音并沒有讓人過多在意,或者說起碼喀左爾不在意。
他只是攏着帽子, 站在列車門前俯瞰着三城的景色。
即便是這低空, 也可以窺見滿城林立的高樓,碩大的律動的人影在空中勁歌熱舞,或者是舉着某些産品打着廣告。無處不在的貼片廣告投射在建築表面,霓虹燈牌之上盡是翼世的logo以及最新研發科技的預熱。
那些迷離的光透過車窗落在喀左爾的白發之上, 連同他過分透明白皙的肌膚上也沾染了這些光澤。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旁,“你很喜歡這樣的景色?”
喀左爾怔愣了,才道:“沒有, 只是沒從這個角度看過。”
相比舊文明社會, 如今社會的科技即便發達,卻仍然未在交通方式上有太大高進。即便各種軌道将低空盡數占領, 叫人擡起頭便先看見如蜂巢般的樞紐, 且大大加快了交通出行的時間,然而人們早已厭倦了這樣不大不小的改進。
起碼我進到了中環城, 又從中環城到內環中心城發現最快的出行方式仍是飛艦或是車子的飛行模式時, 我感到了大大的失望。
我問道:“意思是, 你的所有出行方式都是高空?”
喀左爾頓了下,道:“私人飛艇。”
“等下, 那你在和家的時候呢?”我對他了解并不多,“你在和家的時候不也得上學嗎?”
喀左爾看着我,像是覺得我的問題愚蠢一般,他認真道:“不是高空的時候,就是普通軌道,沒有低空。因為低空是容易被伏擊的位置。”
我:“……看來你還挺重要的。”
提醒聲響起,着陸電梯迎在列車門口,橘色的箭頭從列車門口一路鋪陳在玻璃電梯門口前。
喀左爾下意識後退半步,粉紅的眼睛望着我。
我:“看我幹嘛,看路。”
喀左爾沉默了一會兒,道:“它看起來很危險。”
我伸出腳,走了幾步,一回頭,喀左爾仍然停在門口。
喀左爾站着不動,以至于列車已然響起了催促的警報。
我走回去,伸出手,“過來。”
喀左爾有些猶豫,手懸在空中,他道:“可是——”
我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拉,他瞪大眼,身體踉跄着從列車上下來,踩在了箭頭棧道上。光的漣漪從他腳下泛開,急促的呼吸聲和灼熱的體溫頃刻間撲在我身上,我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部。
喀左爾的心跳聲貼着我的肩膀。
下一秒,他推開了我,“你——”
他又不說話了,唯有翕動的眼睫顯示出了他的慌張與不适。
喀左爾像是所有好學生一樣,沉默寡言,無趣,木讷,被囚于他人稱之為優秀的牢籠之中,以陳舊的教條解釋整個世界。我并不喜歡這類型的人,但也最喜歡這類型的人,因為……他們都是最好引誘的那一類人,只要将新鮮的世界撕開一角,他們就會立刻如同瘾君子一般欲罷不能。
比如現在,當我握着他的手腕往前走時,他的腳步緩慢至極,充滿了小心,卻又忍不住四處張望。
他的體溫急速升高,呼吸加快,細密的汗水染濕了交握的手。
“我們要去哪?”
“去我老家。”
“什麽意思?”
“意思是去三城最爛的地方。”
“不可能的,中心城擁有聯邦最高端的生物科技,也有着最高的生活水平。”
……看吧,我說了,我讨厭好學生。
但是現在,我十分需要好學生,尤其是和家的好學生。
我沒有說話,只是抓着和洛的手,走到了玻璃電梯中。
電梯門上的燈挨個亮起,進度條加載到最滿,下一刻,它驟然下沉。
“啊!”
喀左爾發出了一聲驚叫,攥緊了我的手。
我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機會,立刻墊腳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他立刻便擠了過來。然後我意識到那個什麽吊軌效應還是過橋米線效應不該在這個時候用,因為他将我擠到了電梯角落,極淡的青澀如柑橘的信息素也從他身上逸散出來,酸得我直流口水和眼淚。
我推着他的臉,忍不住想吐出來。
喀左爾沒有再尖叫,但他的精神顯然高度緊張,因為柑橘味越發濃郁,呼吸急促得我懷疑他要撅過去了。
他挨擠着我,當我以為我要變成紙片人的時候,電梯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喀左爾的身體顫抖起來,紅紅的眼睛濕潤着,愈發像是只落淚的兔子。
我看着他,道:“你洗過碗嗎?”
喀左爾好半晌才平息心情,他驚魂未定地道:“什麽?”
我道:“你身上一股子洗潔精的味道。”
下一秒,我看見喀左爾的眼睛瞪大了,幾乎惱怒地看着我。随後,他迅速後退,和我拉開了距離,走在了我面前。
我扶着扶梯,深呼吸了幾口氣才走出電梯。
受不了了,這個活兒真不想接了。
我跟在身後,暗夜之中,小徑裏只有腳步踩在砂石上的聲音。
沒多時,喀左爾回頭望我,“我們要去哪裏?”
我笑了聲,“你走那麽快,我以為你知道路呢。”
喀左爾蹙眉看着我,像是有些不滿意,卻并沒有發作,只是站在那裏望着我。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向後伸出一只手,大步往前走。
當我走了半分鐘後,我才感覺他試探性地将手塞了過來,卻又仍然保持着矜持似的,只将手塞了一小截。
如今我們深處的是低空軌道層與陸地層的正中,在燈火通明的低空軌道層與霓虹照耀的陸地層中,中間層的光亮如此微弱,黑暗像是要将這一切盡數吞沒一般。中層偶爾有極高的樓穿過,鋼筋水泥之上的代碼顯示着封鎖狀态,拐彎抹角的小徑上時不時有流浪漢與嘔吐物與碎掉的酒瓶。
當喀左爾再一次提起了紅色的袍子,以優雅的姿态與嫌棄的表情跨國一處陳舊的血跡與針管碎片時,他有些崩潰了。
“陳之微,你強行把我帶到這裏,到底要做什麽!”
他很努力保持着平靜,漂亮的臉上有着疏離的冷意。
即便是他主動跟我出來的,但是……情況不是他想要的時候,他的話術便能靈活轉換成責任的載體。
我沒說話,只是拉着他往前走,“我的大少爺,再走幾步,行不行?”
“陳之微!”喀左爾開始犯矯情了,腳步慢了下來,拉扯着我,“我讨厭你,你騙了我,我不該相信你的。”
他的話音中顯出了些許不滿,緊接着,便是隐藏着的不滿,“一整晚,我們都在花時間坐車,還有走路,我已經很累了。聖紀神在上,會懲罰你的,懲罰你的不敬和——”
喀左爾話音頓住,因為我們走到了一個寬闊的廢棄的頂樓上,通往樓下的門被鎖着,無數封鎖的代碼運轉着。而站在這頂樓之上,放眼望去竟又如無數條交錯的狹窄的街市,頂樓邊緣周圍盡是如橋梁一般的隧道,連接着低空軌道層下的暗色空間,來往的人極少大多衣衫褴褛,或是穿戴着各種廉價義肢,甚至有人直接躺在路邊,身下散落着針劑。
他呆愣在原地,喉嚨裏幾乎溢出了幾聲幹嘔。
“這裏的味道……”
喀左爾捂住了口鼻。
幾個醉漢從遠處破舊的棚屋中走出,臉上帶着餍足,當經過我們時,他們的眼神圍繞在喀左爾身上。
喀左爾幾乎立刻有了幾分不滿,我拉着他迅速往一邊走。
跟随着恍惚的記憶走了到處繞着,跨過幾次橋梁,進入了其他廢棄的樓層後,終于看見熟悉的幾個棚屋。這些棚屋之上盡是用些亂七八糟的材料搭建的,時不時溢出些材料耦合有問題的提示燈光,位于屋子上方的店名稀奇古怪。
喀左爾卻看得入神,一會兒發出嫌棄的聲音,一會兒問來問去,在厭煩的心情要達到頂端時,我帶着他到了一個古怪的店前。
這是我印象裏最廉價的噴飾店了,裏面會售賣些便宜染發劑和化妝品,還有難聞的味道。
但喀左爾顯然已經沉迷住了,他四處張望着,小心翼翼地觸碰着貨架上的東西,随後道:“識別器在哪裏?”
我道:“這裏是人工的,用現金。”
他拿起一個噴瓶仔細望着,那粉色的瓶子在他臉上投下光澤,他一面打量着一面道:“你怎麽會知道這裏?”
“在我申請到了可以以返家名義回到三城,但我又不想給你打工的時候,我在這裏給別人打工。”
我把話題引到了和家。
喀左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迷惑地望着我,“可是在和家的時候,不是只用打理宅子嗎?”
我看着他,露出了苦笑,“但是在那裏幹活,還要表現得工作是榮幸,你不覺得可笑嗎?”
“我并不覺得我的家人對傭人不好。”
喀左爾重複道。
我道:“你們和家人是不是分不清對人好和尊重人是兩回事?”
喀左爾的臉色有了些冷凝,“可我從來沒有追究過那個玩偶,即便我在錄像裏看到了你。”
我微笑道:“你不追究,別人會追究啊,那件事後父母可是特意告訴我做人要誠實守信,知錯就改。”
喀左爾的眼睛睜大了些,睫毛顫動,他像是完全不理解一般。
你不願意做的事,有的是人願意幫你做。
有太多人,願意為了主人搖尾巴了。
喀左爾沉默了好久,他輕聲道:“我要向你道歉嗎?”
我道:“不用,該向我道歉的另有其人。”
比如,那個毀掉玩偶的陳行謹。
我又道:“再說了,都過去了,和家……也沒了。”
“……嗯。”喀左爾應了一聲,他将粉色的瓶子放回貨架上,又拿了一定有些誇張的紅色假發玩了起來,眼睛裏有了笑意,“好漂亮的顏色。”
我:“……我建議是換個別的顏色。”
喀左爾抿了下唇,“我覺得紅色好看,很鮮豔。”
我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了鏡子前,“那你戴上試試?”
喀左爾有些疑惑地捏着假發,試圖尋找着說明,好一會兒他才戴上。在紅色假發戴上的瞬間,喀左爾的臉上便有了尴尬,鮮豔的紅放在腦門上,幾縷蓬松的波浪蕩在臉頰前,這讓他看起來像是個審美不太好的混混。
我道:“我跟你說了。”
喀左爾:“不……也沒有很難看,我還是覺得它顏色很漂亮,只是、只是有點……”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疏忽,我道:“也行,那等會兒你就戴着他,怎麽樣?”
喀左爾的嘴巴張了張,好一會兒,他才道:“可是,我又覺得,呃這個……”
我沒等他說話,就往櫃臺走,“老板在嗎?我要結——”
“別、別!”喀左爾立刻抓着我,他道:“不要!我不要戴着這個!別買了!”
我回頭奇怪道:“你不是很喜歡嗎?”
“我——”喀左爾咬着唇,粉色的眼睛裏有了些委屈,好一會兒才道:“我不喜歡了。”
我沒忍住笑出聲來,喀左爾沒再說話,嘴唇翹了起來。
他道:“我讨厭你,你故意的……”
我攬着他的肩膀,帶着他轉身,道:“好了,不要再鬧了,說了帶你上色,那就……先從口紅開始?”
我找來找去,找到了美妝區,先看到架子上的試用裝口紅。
【純天然百分百自然紅,還你好氣色!】
那是紐扣大的小圓蓋子。
我沒忍住直接打開,“你要先試試這個嗎?”
喀左爾伸過手,
我卻直接用拇指按了下去,像是我進局子按手印似的按出了個深深的紅來。他驚異地望着我,我扶着他的臉,用拇指在他的唇上按下。
頃刻之間,那近乎透明的白色唇上染上了一抹灼眼的紅。
喀左爾呼吸急促了起來,熱氣幾乎濕潤我的手指,他望着我,眼裏有了些不滿。我裝作沒看見,繼續按着他,将那唇上的一點紅繼續抹下去。我聽見他喉間溢出了很淡的一聲輕哼。
我松開了手,望了望喀左爾。
喀左爾的唇上有了紅,他立刻虛虛扶着嘴,望着我,話音悶悶的,“你剛剛……”
“這試用裝都這樣的啦。”
我晃了晃小圓瓶。
喀左爾的視線便也跟上我的手,好一會兒,他才松開捂着臉的手,露出了唇。
他小心地望了我一眼,牙齒咬了下嘴唇,沾染了點紅。
喀左爾輕聲道:“我現在有顏色了嗎?”
我再一次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了鏡子前,俯身道:“有,很好看。”
鏡中的人怔了許久,幾乎要伸手觸碰鏡中的那點紅,許久,他才道:“嗯。”
我又道:“以前……我就想過你有顏色會很看,果然是這樣。”
“以前……?”
喀左爾回過頭望我。
我微笑道:“嗯,後來我回過一趟和家,發現那裏甚至已經被拆除了,真可惜。不過想也是,我早就知道,和家不會長久。”
喀左爾望着我的眼睛,他張了張嘴,才又道:“為什麽?”
我道:“畢竟都是這種小財團嘛,即便是以生物科技聞名,所以覺得說不定會被翼世收購之類的。不過沒想到,居然是欠債。”
喀左爾像是無法容忍我的話語一般,肩膀一動,脫離了我的手。
他話音冰冷,“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疑惑道:“那是什麽?”
喀左爾眯着眼,只是道:“不關你的事。”
好吧,白忙活一場。
不過……看來他還不知道,我的哥哥,陳行謹,或多或少的參與了對和家的圍剿。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參與的那部分到底是哪部分,還想從他嘴裏打探來着。但是起碼現在他對我還沒有直接的威脅。
我又道:“抱歉,我問太多了。”
喀左爾沒有說話,他只是時不時看向鏡中的人。
終端的消息震動個不停,我拿出終端時,才看到了許琉灰的消息。
我沒有查看,只是嘆了口氣,“許老師發現了,在問我的責。”
“他怎麽會舍得問你的責呢?”喀左爾笑了下,眼神淡漠,“他只會覺得……算了。”
我當做沒懂的樣子,只是道:“但你是聖紀佛教會的下任教皇啊,他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我又道:“那可是至高無上的宗教權力。”
喀左爾,難道你就甘心,偌大的教會全都在許琉灰手下嗎?
如今許琉灰一人做大,對我來說,實在太危險了。
你得加把勁,給他制造點麻煩啊,不然我這條秘書長的路可走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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