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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纹凛终于看清女人的正脸,他甚至有些失望。
并非记忆中老鸨的面容。
这张脸极美,杏眼桃腮、肤白如雪,五官精致宛如墨画。
可惜的是眸中神采,与面容极不相称——
阴冷、狠戾,只有长期浸淫权谋中才浑然天成的尖锐和疲惫。
女人踱了两步,裙摆曳地发出唯一的轻响,“本宫无暇去管这谣言为何凭空而起,既顺势下了通缉令,本宫就要看到结果!”
“娘娘,属下亦觉得这谣言十足古怪,只因牵扯之人有些莫名,那崔氏门中还毫无动作,会不会,是他们的围魏救赵之策?”
女人皱眉认真思索,继而摇摇头。
“主上未将这弹丸之地放在眼中,若非牵扯金琅卫朱雀营,实不必由我来出马——”
往后一想,女人冷怒又起,顺手将近处的物件只管往男人身上一砸,蓦地开始气咻咻,“一群废物!找不到狗皇帝便罢,一个残腿的伤病也寻不到?!”
“如此下去,若将来坏了主上大计,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直接匍匐在地,语气因过于恐惧变得哽咽,“夫人饶命!他们,他们既被关在一处,若逃,极有可能便一块儿逃了,毕竟那厮的身份,用来向西京投诚再好不过。”
女人咬牙恨声,“这地宫是谷中前辈花费数年而建,我们苦于不谙此道,现在养出来的金鳞士俱是废物,竟无一人能画全整个地图,光知道入口出口有屁用!”
一番二番任务失败,令她再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拼命守住来之不易的后宫地位,颇有些骑虎难下的困境。
“说回来,不必担心崔氏与皇帝一心,他们不造反已是幸事,听说青骢与他西京当太后的妹妹多年不睦,如今也没见哪个宗室站出来替她正名,窝里闹得欢反正好。”
她一面说,一面从抽屉中拿出一只精铁铸成的匣子,那匣盖有枚蛇形纹章,蔻丹指甲的手正要打开——
女人手指顿住,继而猛地回头,目光如炬投向门口,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一声喝问尖锐刺耳,裹挟了杀意十足的惊怒,待一瞬,密室内徒然响起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墙上锦帐快速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箭孔!
“有外人,保护夫人!”
一群黑衣人低吼着不知从密室何处涌出,脚踏和兵刃出鞘声乱成一片。
薛纹凛听着称呼眼神一凝,在女人目光扫掠的瞬间,一手按下薛南离的肩膀,三人同时伏低,如壁虎般贴门埋入阴影。
电光火石间,脚步声愈近,薛纹凛指尖弹出再次弹出几颗浸了迷烟的小丸,精准落在冲在最前面的护卫脚下。
丸子触地即碎,淡青色的烟雾霎时弥漫了小半密室,那气味又辣又呛,冲锋几个猝不及防,一面身软,一面咳嗽不止,阵型顿时大乱。
薛纹凛视线沉沉地锁定,不退反进,竟笔直窜入密室深处。
这动作提前没打商量,吓得他身后二人表情顿时裂开!
薛南离大约摸准心思,是冲那只精铁匣子去的,却依旧被气闷得憋住一口老血。
那匣子摆在妆台旁边,表面涂了暗漆,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妆奁,但薛纹凛一眼就看出不对——造型虽朴实,偏偏材质稀罕,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趁黑趁乱手腕一抖,腕间机括弹出一只钩爪,三根爪尖削铁如泥,“咔嚓”便锁住铁匣的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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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见歹人,却听到匣子上的动静,一时尖叫,“贼子在这!你敢!”
她从袖腕拔出一把短匕,寒光闪闪朝薛纹凛扑了去,那刀刃上的毒泛出诡异蓝光,恰时,一个护卫也挣扎着从烟雾中冲出,挥刀劈向薛纹凛的后背。
薛纹凛头也不回,左手钩爪继续撬动铁匣,右手在腰间一抹,软剑剑光激射而出,却是缠上身边最近的承重铜烛台——
那烛台足有小臂粗细,薛纹凛大力一甩,铜烛台瞬间脱出底座,裹挟千钧之势朝女人和护卫方向砸去。
火星四溅,铜屑纷飞,震耳欲聋的响声过后,地面的白虎皮被砸出焦黑的大洞,女人和侍女尖叫着往后闪避,飞溅的火星落在裙摆烧出好几个窟窿。
这样的空隙对薛纹凛而言已然足够,铁匣砰然弹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只有一厚沓信函,纸张泛青,上面印着与匣口相同的蛇形纹章,信函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账簿,账簿封面用朱砂描着一朵妖娆的牡丹花。
百花楼的账簿?!
薛纹凛揽臂一抄将信函纳入怀中,钩爪同时勾出,将剩余账簿一并卷走。
“别让贼子跑了!”
女人眼睁睁看着机密文件被夺,气得面容扭曲,也不顾地上的铜屑和火花,再次挥着淬毒匕首扑来,口中发出疯狂尖利的嘶喊,“给本宫拦住他!拦不住你们都得死!”
薛纹凛在两个同伴的策应下掠至门口,见冲上来的人愈多,反手一记冷厉剑光挥出,吓退欲扑来的守卫。
“撤!”薛纹凛一把抓住紧紧守在自己身边的般鹿,两人借着烟尘掩护,如鬼魅般退向石阶,薛南离一路提前接应,直至雕花木门关门落锁。
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护卫们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就隔绝在木门之后。
三人争分夺秒沿来时路快速回撤,至从永定侯府离开,东方天际已隐现一线灰白。
夜行衣被井底潮气浸得半湿,凌晨风一吹,薛纹凛只觉冷意在骨头缝里钻。
几人趁晨曦初出回到院落,薛纹凛示意薛南离歇息,青年先点头,走了几步又立定回头,犹豫半晌,小声道,“义父,夫人那边……您想好怎么说了吗?”
薛纹凛脚步一顿。
他还真没想好。
那迷药由肇一特制,比普通迷药厉害百倍,薛纹凛小心细致才算好了剂量,足足让盼妤安稳睡足四个时辰,待他回房歇息,应当刚好能赶上她醒来。
这么一想,薛纹凛看着自己这身夜行衣,沾满灰土和地道污泥,袖口尚有几处剐蹭的痕迹,揣着一堆旧书册许久,怀里甚至散发了明显的霉味。
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该怎么做。”薛纹凛敷衍地摆摆手。
他其实全无章法,大脑正一片昏沉,根本无暇招架,只想倒头去睡。
靴底踏着满地露水,薛纹凛推门进了寝居的小院。
晨光熹微如薄纱,轻覆在院墙那片攀着的枯藤上,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院中央,忽而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