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加洛林收到奥古斯都的申饬时，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止是对皇帝权威的恐惧，更是对未来局势的惊忧。
活了上百年，他是亲眼见证过，那个恶魔统治下的莱茵帝国。
当世的掌权者中，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懂高度集权的莱茵，究竟藏着多么可怕的战力！
“轰隆！”
加洛林家族的城堡外，炎热的夏天终于下起了雨。
他起身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难得给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
“祖父。”
城堡中响起强有力的脚步声，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走进这间小客厅，说：“我们的人从莱茵发回消息。”
“莱茵帝国最高统帅部的那些将军们，正在策划一场进攻行动，代号：诺德林根！”
“确定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老加洛林拄着他的鸢尾花手杖，惊恐地站起身来。
诺德林根是莱茵的伤疤地，他们这是准备一雪前耻啊！
“可信度极高！”
小加洛林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他的祖父。
传递情报的，是一位在莱茵帝国统帅部，拥有一定高位的将星。
老加洛林看了又看，走到灯光下看，再三确定不是自己老眼昏花，顿时骂了句：“该死！莱茵统帅部的这群战争狂人！”
“当初，恶魔莱茵战败时，就应该彻底肢解这个国家！”
“驻军！废武！”
“岂能有今日之患？”
小加洛林又拿出一份文件，说：“中庭方面传来消息，开云-莱茵的贸易不停增加，江南工厂昼夜不停，为莱茵生产民生商品。”
老加洛林对此并不意外。
但看到具体数字时，依旧大吃一惊，“这这这……这哪里来的数字？！江南沿海的工厂，明明才建没多久，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产能？”
“祖父。”
小加洛林苦笑一声，说：“开云人疯了！我从未见过干活如此卖力的，我们在江南的工厂机器都快冒烟了。”
“按照当地工资标准，算上加班费，远赴重洋，从朝鹤、经雷穆斯海进加洛林，依旧比我们本土生产的商品便宜一半。”
“另外，苍山怒海的汹涌洋流，经过奥古斯都上一次平息，逐渐趋于平缓，从开云经过阿兹特克，进雷穆斯海的航线一旦启用，产品价格还能再降。”
曾经，因恶魔之眼深海大漩涡的存在，北境、中庭、南域三块大陆的交界海异常暴躁，航行条件十分糟糕。
导致明明这里才是中心地带，却常年处于文明边缘。
随着旧日三月神殿回归，恶魔之眼大漩涡消失，这条航线将会愈加繁荣。
“开云人干活卖力也就算了，因铎、加洛林、莱茵、合众国，毕竟我们这些先发工业国，都走过这条血汗工业路。”
“其中，尤以因铎最狠！”
“可我们这些先发工业国没做到的是，奥古斯都在开云的革新，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序列世家、门阀，全都拉去干活。”
“用序列来架桥修路、开河通渠，效率呈指数级提升。”
“而作为世家、门阀这些既得利益者的代表，开云的皇室子风家族一句话都不敢说。”
小加洛林一边苦笑，一边摇头。
他实在不敢想象。
如果北境也出这么一号猛人，用绝对大权将他赶到泥土地里，帮助那些下等的凡血架桥修路，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估计时刻想着造反吧！
“呵。”
老加洛林冷笑着，“落后于时代的皇室能说什么？”
“那位明皇连尘世君王都不是！他今天敢对奥古斯都指手画脚，明天子风家族就会以叛国罪，被押上行刑台！”
“现在的开云政权，已经全部归于总理府。”
“那位明皇清楚着呢！只要他不乱说话，为了国家的稳定，奥古斯都就暂时不会动他。”
小加洛林并不理解，问：“奥古斯都就这样，一直允许明皇及其家族的存在？最后到底是准备君主立宪，还是共和？”
“你不懂。”
老加洛林摇摇头，说：“开云人最重视法统！《资治通鉴》第一篇，讲得便是三家分晋的故事。”
“？”
小加洛林缓缓打出问号。
他既不知道《资治通鉴》，也不知道三家分晋。
“讲的是礼崩乐坏，君王主动破坏秩序的历史。”老加洛林现学现卖。
前些日子刚刚读过的文献，转头就交给孙子。
“周朝末年，周天子破坏礼乐秩序，导致春秋战国天下大乱。后来，唐朝末年，军阀割据，五代十国毫无伦理，致使宋朝防武过甚、文盛武废。”
“传承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势力，武力可打天下，但是不能治天下。”老加洛林说，“奥古斯都与明皇都在为皇权，找一个体面的收场。”
小加洛林求教，问：“祖父，您认为最好的收场是什么？”
老加洛林回答说：“那自然是，君王死社稷！子风家族为国家存续，镇守国门，一位战死北疆、一位殉国南海。”
“这……”
小加洛林觉得这不可能。
哪有疯子国家吃饱了撑着，跑去攻打现在的开云？
先不说皇帝陛下本人，单祖庭母舰就不是尘世诸国惹得起的！
老加洛林也知道，不存在这样的国家，除非是存律、原初侵入开云，但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假设。
他重新看回手上的数据。
“天不佑我加洛林啊！”老加洛林长叹一声，“必须得想办法，尽快引起奥古斯都的注意，否则后患无穷！”
“呵！”
小加洛林不认同祖父的想法，说：“莱茵帝国可以说，就是奥古斯都一手建立起来的盟国，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会帮助我们对抗女皇呢？”
“反正奥古斯都也不信任旧党，说不定就是存了，让莱茵吞并加洛林的想法，让女皇成为新的西方支柱！”
“我劝……”
老加洛林暴怒地敲着拐杖，“住嘴！住嘴！住嘴！”
“祖父？！”
“你是不是巴不得旧党解体，加洛林家族灭亡？”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加洛林看着他的孙子，一把年纪了还是如此浮躁，“大敌当前，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
“孙儿……”小加洛林十分委屈，“孙儿只是觉得，奥古斯都这一次，不会站在我这里。他明明刚降旨，申饬了我们。”
老加洛林胸口不停起伏，显然气得不轻，“那我问你，如果你现在是加洛林家族家主，你要如何面对这个困境？”
“孙儿……”小加洛林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纵观旧党。
老党魁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列神同样生死不明，还是死了。
好像除了祈求奥古斯都，加洛林家族已经没有任何活路。
西有莱茵帝国虎视眈眈，东有天方教诸国千年血仇。
总不能向因铎的骑士王与湖中妖精求救吧？
因铎与加洛林同样是千年世仇！
“不说话了？”
老加洛林冷哼一声，“已经五十多岁，放在凡血家庭，都已经是做爷爷的人，怎么还如此天真，不切实际！”
“所谓选择，从来不是看你要往哪个方向走，而是你能往哪个方向走！”
他敲着鸢尾花手杖。
“如果你爷爷我是尘世君王，现在还用看别人脸色吗？就像阿德莱德家族，只要不出牌，就能等着参加最后的庆功宴！”
“加洛林家族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不被莱茵吞并，要不成为黎明皇帝制约莱茵的砝码！”
“当然，自刎归天，也是一个选择。”
老加洛林喘着粗气，坐回原位。
小加洛林被骂得狗血淋头，有些不服气，但却不知道如何反驳，更没有这个胆子反驳。
只是突然有一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
“祖父。”
他说：“我听说，旧党内部存在另一个，影子旧党！我们是不是可以……”
“砰！”
老家主的拐杖，狠狠砸在孙子肩上，呵斥着问：“你是不是原初信徒？”
“我不是！”
小加洛林赶紧跪下。
“……”
老加洛林恶狠狠地看着他，良久，鸢尾花手杖摔在地上，说：“你最好不是！切记，不要走小路，那根本就不是路。”
“如果黎明注定躲不过黄昏，加洛林家族就该灭亡！”
小加洛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老加洛林长叹一声，“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选择好自己的路，只要记住一点，皇帝就算赢不了，也能掀翻牌桌。”
“去和奥古斯都汇报吧！”
“是！”
小加洛林缓缓退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老加洛林叹息一声，“生子当如赫菈·卡佩啊！如果皇帝陛下，真的要放弃旧党，加洛林家族该何去何从？”
这位世纪老人一时迷了前路。
望着窗外的大雨。
老加洛林想了许久，最后一通电话，打向万里之外的祖庭母舰，想听一听年轻人的想法。
等待的时间，他惶恐不安。
同样惶恐不安的，还是同一片大雨下的恩刻杜。
他呆愣愣地望着书桌上的石板碎片，原初的污染弥漫在整个房间。
原初这是准备卖掉自己！
恩刻杜对此看的十分清楚，想他堂堂吉尔伽美什家主，居然会落到这个地步。
一定是家族内部，还有一位同样拥有继承权的叛徒！
会是谁呢？
恩刻杜既不想死在黎明手中，同样不想死于原初诅咒。
这一局他必须演得完美，让黎明皇帝拿的碎片的同时，相信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要一只替罪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