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临淄城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墨色之中,连夏虫都噤了声。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如同这座古老都城疲惫的心跳。
齐王宫,书房。
烛火在青铜枝灯上无声地燃着,将满室映得明暗不定。
袁绍独坐玉案后,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上。
那是齐国全图,北起高唐,南至长江,西接兖州,东临大海。
但他的目光,不在高唐,不在黄河,不在那些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池与关隘。
他的目光,一直定格在胶东半岛最东端那个突出的海角上。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港,名为龙口。
这些年,齐国与辽东公孙度之间的往来,都是从这个渔港出发,渡渤海而行。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在书房外的回廊上响起。
那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踏落叶,若非万籁俱寂,根本无从察觉。
袁绍没有抬头,只是端起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又无声地合上。
一个黑影如同幽灵般闪入书房,在袁绍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单膝跪地。
来人中等身材,着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那剑鞘古朴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被磨得发亮,显然跟随主人经历了无数风雨。
他的面容普通,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唯独那双眼睛,却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深不可测。
此人,正是当年在洛阳有“京师第一剑客”之称的王越。
王越此人,出身寒微,少年时拜入剑术大师门下,苦修二十载,剑术大成。
当年在洛阳,他曾一剑击败虎贲中郎将麾下十二名剑术教头,名动京师。
但王越并非那种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恰恰相反,他一生最大的执念,便是做官。
但他出身太低了。
在这个察举孝廉、世家垄断仕途的时代,一个寒门出身的剑客,哪怕剑术通天,也休想在朝堂上谋得一席之地。
当年灵帝在位时,他费尽心思,终于通过中常侍的引荐,入宫做了皇子刘协的剑术老师。
他原以为,只要把刘协教好,待刘协封王就国,他便能跟着去做个王府剑术教习,也算有了官身。
可天不遂人愿。
刘协还未封王,灵帝便驾崩了。
紧接着何进被杀、董卓入京、洛阳大乱,刘协被董卓立为天子,又没过多久便被董卓之弟董旻杀死。
王越的当官梦,就这样断了。
后来天下大乱,他辗转流离,先后投过张邈、投过刘表,却都因出身寒微而被排挤。
直到不久前,他投入袁绍麾下。
袁绍给了他官职——暗卫统领,秩比千石。
虽然这个官职不见于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序列,所行之事皆为暗中勾当,但那又如何?
因为这已是他半生求而不得的“官”了。
所以,他愿为袁绍效死。
“进展如何?”
袁绍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沙哑而低沉。
王越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芒:“回王上,一切进展顺利。”
“另外张将军已率军登船,按目前风速计算,大约后日,便能登陆。”
袁绍的瞳孔微微一缩。
后日。
只要后日张合能成功登陆,那么这盘死棋,便有了生路。
袁绍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曾经俊朗不凡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高唐”的位置上。
那里,朱灵还在死守。
张辽还在猛攻。
但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在后日。
袁绍霍然转身,目光如刀般落在王越身上:“那你也该启程了。”
王越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遵旨。”
烛火摇曳,将王越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张普通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剑客独有的平静——如同他每次拔剑之前,那一瞬间的凝神屏息。
他站起身,转身向房门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只夜行的猫。
就在他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
“王卿。”
袁绍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王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大齐的存亡……在此一举。”
袁绍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那不是君王对臣子的命令,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对最后一把刀的托付。
王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再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跪得很慢,很重,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光映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
“王上放心。”
王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钉在这寂静的书房之中。
“臣虽出身草莽,却也知忠义二字。王上以国士待臣,臣必以死士报之。”
他顿了顿,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漠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更何况,臣这半生所求,不过是一官半职。王上给了臣,臣便知足了。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袁绍望着跪在面前的王越,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时,曾见过王越一面。
那时的王越,意气风发,剑术冠绝京师,连灵帝都对他赞不绝口。
可那时的王越,眼中没有此刻的这种平静。
这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荣辱、看透了这世间一切虚妄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袁绍忽然明白,王越之所以对做官如此执着,不是因为贪恋权势,而是因为……他太想被这个世道认可了。
他太想证明,出身寒微的人,也能凭一身本事,在这朝堂之上谋得一席之地。
可这个世道,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直到自己给了他。
所以,他愿为孤效死。
“去吧。”
袁绍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活着回来,孤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
王越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向袁绍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推开房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院中清冷的月光。
书房内,重归寂静。
袁绍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的高唐移开,投向他曾失去的冀州。
而冀州如今有一个最耀眼的地方。
叫邯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