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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淩晨将至,夜風更涼了。
登雲樓名為登雲,貴客廂房自然極高,明窗之外仿若伸手便可摘星。
安無雪剛入內時,還覺得這般眺望人間格外熱鬧,現下卻倏地只覺寂寥。
他說完那些話,一手握拳,漸漸握緊,面上沉靜之色終是穩不住。
他不得不承認,他并沒有多麽冷靜。
怎麽冷靜?如何冷靜?
他重新醒來這麽久,最怕的不就是被謝折風認出來嗎?
種種思緒,矛盾又淩亂,險些堵着他的胸腔,将他活活憋死。
他什麽也想不明白,只能珍惜今夜的煙火。
就連方才那些話,安無雪也不是在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希望謝折風莫要當真把他當做北冥照水一事的幕後之人,從而讓真正的黑手隐于其中。
茶幾旁,廂房內早已備好的爐火不知燒開了多久,飄出熱氣,被夜風吹出溫霧。
沒了煙火燃放的聲響,夜集漸歇,喧嚣聲愈來愈低,沸水見底的聲響便格外刺耳起來。
謝折風瞬間泛紅的雙眼在霧氣之後模糊不清,他連開口都像是費勁力氣一般疲倦:“師兄……”
師兄……
安無雪只覺耳邊立時響起——“師兄這是罪有應得。”
他胸膛一疼,猛地站起。
謝折風一驚,也趕忙跟着站起,還幾步沖到他的面前:“怎麽了?”
安無雪登時後撤,直至行至那爐火旁,退無可退。
“仙尊!”
謝折風渾身一僵,終是沒有繼續靠近。
他在汩汩沸水聲中,背對着明窗與萬家燈火,擋着涼風,對安無雪說:“我沒有……我不是……”
他似是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詞,竟是頓了兩下,才說:“我不會懷疑師兄。我更不可能做你說的那些事,你……再信我一次可好?”
言至最後,只剩懇求。
安無雪面露茫然。
“……什麽?”
謝折風下意識伸手想碰他。
他雙瞳一震,還未反應,這人便又縮了回去,自行對他說:“我不動,師兄別怕我。”
安無雪本能便警惕道:“你究竟要幹什麽?”
謝折風面露痛色。
他那雙常年如同結了冰霜一般冷的眸子此時像是霜雪融化了,只剩厚厚一層霧。
“師兄要如何都可以,別再像方才那樣想……”
安無雪繃着身體提着心,更是困惑。
方才那樣想?
他想什麽了?
他已經沒有求什麽了,甚至只貪了幾剎的煙火明燈。
但……
“……如何都可以?”他重複了一遍。
這話像是松口,謝折風雙眸一亮。
他低頭,打開靈囊,從中拿出春華。
這把劍曾是安無雪的本命劍,曾被他在霜海上驚動過,也曾在雲劍門因其而被謝折風刺入冰錐。
幾日前,謝折風還用春華試探過他。
如今,春華終是“名正言順”地被遞到他的眼前。
這終究是安無雪的本命劍。
身份既已暴露,他不再猶豫,擡手便接了過來。
神識勾上春華,靈劍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悅耳劍鳴。
“你想如何都可以,”謝折風嗓音很輕,“若是恨我怨我,用春華殺我也好。”
安無雪本還在盯着本命劍,神色悵悵,聞言,他眸光輕動,反倒笑出了聲。
“殺你?”他頓了頓,又笑了幾聲,笑得岔了氣,止不住咳嗽了數下。
謝折風指節微曲,卻又不敢動彈。
安無雪笑夠了,才忽而斂了所有笑意,低聲說:“我怎麽殺你?照水劍陣之危,利用雲舟之人尋不見蹤跡,北冥濁氣一事,趙端已透露出極可能有大魔手握修濁登仙秘法。仙尊是世人眼中頂天立地的那把劍,我哪裏敢折斷?”
就算謝折風現在昏了頭引頸受戮,他能為了一己之私,便殺了謝折風嗎?
“我……”
謝折風想反駁,卻無可說之處。
安無雪所言,句句無錯。
他連讓師兄報仇解恨都做不到。
安無雪說:“我不知仙尊究竟在想什麽,又對我是何想法,我此番醒來當真一無所知,也沒有選擇。前塵往事和‘宿雪’無關,仙尊說如何都可以,那我确實有一事想求仙尊成全——我想離開。”
“……離開?”
“我同仙尊說過不止一次。”
謝折風神色惶然:“我當真什麽也不會做,更不可能傷害師兄。當年之事,我有許多話可說。”
“但我無話可說。”
安無雪心亂如麻,卻知心中堅決之事。
謝折風若是不疑他,自然更好。
可他也不想留在落月峰聽這人說那些秦微也說過的話,更不想在謝折風明知他是誰的情況下,還這樣不明不白地以爐鼎的身份待在這人身邊。
他又說:“我所求真的不多。仙尊,我什麽也沒做過,也什麽都不怨,我只是想走。”
“仙尊要是願意對我更慈悲一些,讓我把困困也帶走,那我這個罪人只會對仙尊感激涕零。”
“你不是罪——”
安無雪疾道:“此事不重要。”
謝折風雙唇微動,想說什麽,卻又好似知道說不動安無雪,又把話語咽了下去。
爐火中的水已近乎燒幹,反倒沒了聲響。
廂房內寂靜得只剩風聲。
終于,在安無雪想開口打破僵持之前,謝折風說:“那你身上的傀儡印怎麽辦?”
安無雪一頓。
“師兄的傀儡印唯我靈力可緩解,傀儡印發作至極限生不如死。”
謝折風所言,皆是謝折風自己所擔心之事。
此印危害極大,背後還不知有多少隐患,師兄想解印,他何嘗不想?
他一字一頓:“先前師兄不是說等解印之後再走嗎?如今解印還未有頭緒……”
謝折風從未說過這般低聲下氣之語。
他說:“我還對師兄有用,為了這傀儡印,師兄暫時留下如何?”
安無雪卻輕笑一聲。
“锵——”
春華出鞘!
謝折風以為安無雪終于願意對他動手出氣,不曾有所防備。
可下一瞬,劍鋒卻朝着安無雪自己而去,眨眼間春華已經被安無雪橫于咽喉之前!
他一驚:“師兄!”
安無雪淡然道:“我确實因傀儡印受制于你。仙尊可以殺我,但若是要用傀儡印要挾于我……你我也算同門生死一場,你應當知曉我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他說着,手中便用了力道,已做出吻頸之勢。
一旦謝折風以傀儡印控制他,他不會猶豫——大不了做個孤魂,再不濟魂飛魄散,今夜煙火已觀,他不算死不瞑目。
“我并無此意!”
安無雪持劍的手稍動,春華在自己主人的脖頸之上稍稍劃過,靈劍鋒利,登時劃出一道血痕。
禁咒的三日時效還未過,安無雪對此毫無所覺,謝折風卻察覺到了自己脖頸處傳來一陣刺痛。
謝折風更是什麽都不敢說。
他慌亂地後退了幾步,退到窗邊。
心口的疼比脖頸的疼要痛上百倍,他卻無心理會,趕忙彙集靈力于指尖,在自己周身幾處大穴之上點了幾下。
安無雪見狀,握劍之手稍松,眼神微頓。
——謝折風封了自身靈力。
出寒仙尊此時在他面前同尋常凡人沒有任何區別,随便一個修士都能要了他的命。
“我如今什麽也做不了,”這人小心翼翼地說,“師兄可放心了?”
安無雪意外之極。
但他确實稍稍放松了些。
他怔怔地放下春華,這才瞧見春華劍鋒之上居然沾了些許鮮血。
血……?
他流血了?
他擡手一摸,果不其然摸到一點濕潤,卻沒有一點痛覺。
同時,謝折風本能地皺了皺眉頭。
——反倒像是那個受傷的人一般。
安無雪看在眼裏,猛地從心中萬千思緒中揪到了其中一個。
他想起自己最開始是如何起疑的。
他這幾日在睡夢中破了渡劫,本該時刻如針刺般疼痛的經脈卻沒有一點兒動靜,反而是謝折風面色不太好看。先前他的手被木刺紮破,他沒有感覺到,也是謝折風先有反應。
他剛才便是因此确定謝折風不對勁……
“……你對我用了什麽咒術法決?”他肯定地問。
“沒有用過什麽法咒。”謝折風答得極快。
安無雪冷道:“仙尊當我是傻的嗎?”
春華還未入鞘,他幹脆轉動劍鋒,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臂上劃過。
“師兄!”
剛換上的衣袍瞬間染血,謝折風幾乎同時感受到了手臂上的疼痛。
可禁咒只能轉移苦痛,并不能替他人受傷。
這傷是實實在在傷在安無雪身上的!
他不過猶豫了一瞬,安無雪眼都不眨一下,便又劃下一劍!
謝折風面色一震。
如此兩劍,安無雪盡無痛覺。
這怎麽可能沒有問題?
“仙尊對我做了什麽?”語調中帶着幾分害怕。
他實在是怕謝折風做了什麽束縛禁锢他之事。
謝折風心如刀絞,終于不敢再瞞:“只是轉移痛覺的禁咒而已,時間馬上便過了。”
他想從靈囊中拿出療傷靈藥,可低頭才想起自己方才封了自己的靈力,短時間內封禁未開他動不了靈囊。
他只能把整個靈囊解下來放到安無雪身邊,啞着嗓子說:“春華鋒利,師兄先敷藥。”
血浸濕了安無雪的衣袖,他卻看也沒看那靈囊。
謝折風聽見師兄用最疏離的稱呼喚他:“仙尊……”
安無雪慘笑了一聲。
“論鋒利,還是出寒劍更勝一籌。”
謝折風眼神一滞,話語卻帶上了期望:“當年之事,我可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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