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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字一句,飄在被出寒劍光化作的結界籠罩的夜色之中,顯得格外諷刺。
謝折風終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無雪低頭瞧去,看着那一家家的燈火都在逐漸熄滅,登雲樓上的人也少了許多,只剩一些還未盡興或是喝得高了的凡人。
煙火已經結束很久了。
他明明一口酒都沒喝,卻覺得醉醺醺的。
他自言自語般道:“在趙端的回憶中,我曾和你說過,情愛可生于日久,也可生于一瞬,還有可能生于日久中的一瞬——失望也一樣。仙尊斬我的那一劍,只是一瞬,可這一瞬,不過是日久的最後一瞬。”
他“怕”謝折風,他想離開謝折風,他寧死不願回到從前,難道是因為那一劍嗎?
是。
但并不只是因為那一劍。
興許也是因為那等了許久不曾等到的歸絮海雪蓮,也可能因為冥海雙修之後他入蒼古塔受刑百日都等不到師弟一絲寬慰……
他想,他和謝折風之間應當已經無話可講了。
他轉身,将春華收入靈囊中,留了幾顆靈石在桌上,作為燒了門前長簾的補償。
那一桌的凡人菜肴,誰也沒動過。
他徑直推門而出,順着登雲樓一圈又一圈的臺階緩步而下。
長街已經人影寂寥,不如先前那般燈火通明。
有的人家上已經挂起了白燈籠——以喜緬悲之後,在這場禍事中失去親人的凡人便會開始辦喪事了。
他知道謝折風就在他身側不遠處,但他只當那人不存在。
安無雪在一處挂着白燈籠的人家門前停下。
這家人燈籠才挂了一邊,裏頭還點着一束燭火,昏暗非常。
透過紙窗映照而出的剪影,能看出這家只有一個婦人和一個孩子。
婦人許是不夠高,正在搬着長梯。那孩子拎着燈籠出來,瞧見安無雪和謝折風,吓得後退了一步。
“你……”你莫怕。
安無雪一個字都還未來得及說完,那孩子看他們身着不沾塵的長袍,便已認出他們身份。
他喊道:“仙師!”
那孩子竟是直接拎着白燈籠跑到安無雪跟前:“仙師是來發符紙的嗎?”
——前幾日二十七城還傀儡遍地,凡人盡皆藏于屋舍中,貼着符紙在門前,半步不敢出。
孩童所知不多,還未明白禍事已了。
他緩緩蹲下,同那孩子視線平齊,這才笑着說:“不用符紙了。”
“那些長着人樣的妖怪被仙師們誅滅了嗎?”
說的應當是傀儡。
安無雪點頭。
“那我爹是不是會回來了?”
安無雪一怔。
他看了一眼孩童手中的白燈籠……
這時,婦人抱着長梯走出,見狀,趕忙放下長梯上前,惶恐道:“仙師,稚子無狀……”
安無雪稍稍搖頭,示意她莫要擔憂。
他問:“你爹去哪兒了?”
“娘親說爹去幫仙師們捉那些為非作歹的妖物了!既然妖怪被趕走了,我是不是可以等爹爹回來再睡覺了?”
那孩子說着,身後的婦人雙手交握,緊張地摩挲着手指,似是在擔心安無雪戳穿。
安無雪神色一柔。
世間萬惡不盡,善也不止。
哪怕是仙禍不曾到來的幾千年以前,也有各自的紛亂與危難。仙禍好不容易徜過千年,樹欲靜卻又風不止,禍端甚至可能是從千年前綿延至今……
他說:“妖物是除不盡的。”
孩童懵懂地眨了眨眼。
“二十七城如今歌舞升平,但北冥遼遼四十九城,四海冥冥百族千域,兩界泱泱萬宗,禍亂未止。”
“你的爹爹若是未歸,興許是在遙遙遠方的哪一處降妖除魔。他一日未歸,便是這世間有別人家被妖魔所纏,得了他相助。”
他眉眼微彎,“他沒那麽快回來見你,你今夜還是早些睡吧。”
孩童聽不懂如此複雜之語,歪了歪腦袋,若有所思了一會,奶聲奶氣道:“那我……那我還是遲些見到爹爹就好!這樣,別人有仙師們和爹爹相助,就不用像我這樣天天等爹爹啦!”
他身後,那婦人稍稍低下了頭,揉了揉眼睛,嗓音略微哽咽:“寶兒,該挂燈籠了。”
她對安無雪稍稍俯身行了一禮:“多謝仙師。”
安無雪站在一旁,看着他們挂好燈籠回了屋。
燈火熄滅,他聽見身旁的謝折風終于開了口:“師兄還是放不下兩界的。”
他說:“我想放下。”
想放下,而不是已經放下。
謝折風低聲說:“既放不下,就別走了,好嗎?禍亂之人幹涉劍陣,劍陣是師兄主立,這世上總沒有人比師兄了解此間門道。師兄當年無法辯駁之事,也許也與如今之事有關。”
“你即便如今離開,也只是與我分別探查北冥之事,但要尋找幕後作亂之人,合力總比分開好……”
“師兄便當做是我需要你相助,北冥需要你相幫,你是為了兩界暫時留下,可好?”
安無雪默然。
謝折風又說:“那人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顯露出來的線索盡皆和師兄貼合,不論如何,此人多半都和你有舊。有師兄在,總是好一些的……”
安無雪依然無言。
他立在已經黑了燈火的長街當中許久,終是邁動腳步。
他并沒有用靈力,就這麽漫步回了城主府。
謝折風同他一道默然無聲地走着。
若是旁人瞧見此景,怕是會把他們當做什麽一同游街的好友。
直至回到他們所住的那小院中,安無雪停步于客房門前。
謝折風在他身後,躊躇片刻,問:“師兄要休息了?可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安無雪沒有回頭,背對着他,輕輕地說了一個“好”字。
此言顯然不是回答謝折風的問題。
而他們沉默了一路,上一次交談,安無雪并沒有說話,全都是謝折風在挽留。
挽留……
謝折風倏地明白過來,眸光閃動,特意放緩語氣問:“你同意留下了?”
安無雪輕笑了一聲。
笑的不是其他,更不是謝折風,而是他自己。
方才靜默中同謝折風并行,他好似想了很多,臨到門前,卻什麽都忘了。
他确實放不下兩界。
他心裏也清楚,他已不再是落月首座,僅憑自己一人勢單力薄地尋找傀儡印解法,未必能成。
倘若謝折風不會以傀儡印要挾于他,同謝折風一同尋找背後之人的線索才能事半功倍。
可謝折風當真不會以此挾制他嗎?
謝折風就算現在還不疑他,之後呢?之後要是又遇到什麽別的直指于他的污蔑,謝折風又會如何?
他根本無法做一個傻子,當一個得過且過的謝折風的身邊人。
這一個“好”字,已經快耗費他所有力氣。
他說:“但解印之後,我之來去,與你無關。我一日不能登仙,你确實都有能力殺了我,但我寧願死,也不會受你束縛,做你爐鼎。還有,今日起,若是仙尊心中有疑,或是另有打算,看在千年前我們同門一場的份上……”
謝折風面露苦色——師兄甚至只提了同門一場。
“……希望仙尊能直言于我。傀儡印的發作,如果仙尊不願替我壓制,也提前告知于我,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我不會疑師兄,更不會讓你出事。”
安無雪卻又不說話了。
謝折風等了片刻,終于明白過來,安無雪根本不打算信。
他啞着嗓子說:“好,我知道。”
安無雪這才接着說:“我身上的禁咒……”
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經傷愈的手臂。
“禁咒只會維持三日……”
安無雪推開了屋門,這時才稍稍回頭望了一眼謝折風。
上一世他從未這般同師弟說過話。
他站在屋門前的臺階上,謝折風反倒乖順溫和地站在下邊等着他說話,竟給了他一種荒謬的居高臨下之感。
“那三日時限過後,禁咒解除,仙尊便莫要再對我做這種事情。我不想欠你什麽,更不想在這種境地還要被仙尊的恩情裹挾。”
“畢竟……我若是再次不幸地死在你劍下,也不想死的時候還因為這些你強塞給我的恩情,讓我連恨都恨不徹底。”
“師——”
安無雪這一回不等謝折風回答,便入了屋內,瞬間以靈力合上房門。
結界落下,隔絕了外界一切動靜。
無論謝折風在門外說什麽,他都聽不到了。
謝折風滞了許久,還是緩步行至剛才安無雪站着的門前。
師兄的氣息似乎還在,他幹脆在門前階上坐了下來。
在他房裏休憩的困困聽着關門的聲響飛出,卻只見謝折風坐在門前。它想推門進去找安無雪,卻被結界彈開。
困困探頭看向謝折風:“嗚嗚?”
謝折風擡手,将它接入懷中,替他順了順毛。
“我做的不夠好,”他對困困說,“被師兄發現了。他今夜本該很開心,我若是能再瞞久一點,他應當能有個好夢吧?”
“嗚嗚!”困困咬了他虎口一下。
謝折風卻好似毫無感覺一般,面上只有落寞凄苦之色。
他想起秦微入蒼古塔後的所言所語,此刻總算明白過來。
師兄有恨才好,像現在這般,沒有恨,不報複,才是真的絕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喃喃道:“他說不想欠我恩情,可還不起債的那個人分明是我。”
“師兄連我不會傷害他都不願相信……”
他該怎麽辦?
明日,劍陣應當就能傳送了。
安無雪既應承他,必然會和他一起去找上官了了……
“嗚嗚……”
困困又咬他。
他想着想着,突然笑了出來。
“他好歹暫時是不會走了。”
如此于謝折風而言,已是大幸。
這時,一陣風吹來,有人淩空掠步落于院中。
喬聽沒想到月上中天了謝折風居然抱着困困坐在安無雪門前不知在幹什麽,猛地一驚,趕忙停下,匆忙行禮道:“仙尊!”
謝折風方才還神情凄凄中帶着笑,擡眸看向喬聽的一剎那卻倏地冷了回去。
“你來幹什麽?”
喬聽心中叫苦:他被喬吟追了這麽久,這不是累了回來歇腳嗎?
發生什麽了?好大的脾氣!
他趕忙說:“回來睡覺!”
謝折風眸光一凝。
“仙仙仙仙仙尊答應過我分我一個屋頂的!!!”
謝折風似是這才想起來此事,收回目光,也不說什麽了。
喬聽松了口氣,正想飛上屋頂。
謝折風又忽而看向他:“我觀趙端回憶,你曾去過星河古道,摘過星草。”
喬聽一愣,點頭道:“是,不過也是時間比較巧。星河古道的星草五百年才長一輪,生長之處捉摸不定,即便願意冒着噬骨罡風,也未必能遇到的。我是去了才知道能不能摘到全憑緣分。幸好我運氣不錯……”
謝折風只問他:“你還有嗎?”
“什麽?”
“星草。”
喬聽這才明白。
他從靈囊中翻出剩餘的所有星草,遞到謝折風面前。
星草只用于貯存靈力,且用其傳輸靈力損耗極多,其實并不劃算。他不知謝折風要此物是幹什麽,但他并不笨,一字不曾多問。
謝折風扔給了他幾株珍貴至極的靈草,這才接過。
喬聽推辭道:“二十七城本就得仙尊相助才斬殺了趙端,寥寥星草作為謝禮已經很寒碜了!”
“我既在此位,兩界之事都是我分內之事,沒有謝禮一說。”
喬聽見謝折風不打算收回那些靈草寶物,只好收下它們。
他見謝折風又不說話,沒由來便有些發怵,趕忙翻身上屋頂。
他以為累了一晚,他總算能休息了。
喬聽被趙端逼得離開城主府的那段日子裏,失了修為,流離失所,什麽苦都吃過,區區睡屋頂,對他來說本不是什麽難事。
可他發現自己睡不着。
因為屋門前那位統禦兩界生靈、四海予取予求的仙尊,居然就抱着那只白團子一樣的靈寵,睡在了宿雪門前。
喬聽:“……”
他根本不敢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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