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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云初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这不是山谷里的茅屋,是别人的院子。
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屋里有些凉。她翻身起来,把被子叠好,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苦气息。
院门口站着的人已经换了一班,见她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云初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
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人精神一振。她洗了脸,又漱了口,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手脚。
山谷里养成的习惯,早起先走几圈,等身子热了再吃饭。
她走到桃树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山谷里那棵柿子树——这个季节,柿子早该摘完了,但师父总会留几个在树上,说是给鸟吃的。
“醒了?”
沈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初回头,看见师父从正屋里出来,衣裳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不像在山谷里那样随意,倒像是……
像是在防着什么。
“师父早。”云初走过去,“早饭还没送来。”
“不急。”沈仁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先看会儿书。”
云初凑过去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医案,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急就章。
“昨晚写的?”她问。
沈仁嗯了一声,“闲着也是闲着。把以前看过的几个疑难症候记下来,回头给你讲。”
云初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那本医案,一页一页地翻。
沈仁的字不好看,但写得仔细。
每一个病例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脉象,什么症状,开了什么方,用了什么药,几剂见效,几剂痊愈。
有些后面还注了一行小字,“此案存疑,或有更好的法子”,旁边留了白,像是等人来填。
云初看着那些留白,忽然说:“师父,您是不是早就想过收徒弟?”
沈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想过。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那我呢?”
“你?”沈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是从河里漂来的,合适不合适的,捞上来了就是我的。”
云初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医案。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院门开了。
一个仆从端着食盒走进来,在院里的石桌上摆好,又退出去。从头到尾没说话,动作利落得像练过。
云初合上医案,站起来。
“师父,吃饭。”
早饭简单,但比山谷里精细。
白粥,小菜,两样点心,一碟腌萝卜切得细如发丝,上面还淋了几滴香油。
云初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但不如自己做的好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吃食变得挑剔起来。
明明在山谷里的时候,野菜粥就着咸菜疙瘩她也吃得香,可一旦吃到别人做的,心里就会有个声音说:“盐少了”“火候过了”“这菜不该这么切”。
她把这归结为“身子记得”的那部分。
吃完早饭,沈仁把医案摊在石桌上,开始给云初讲。
“这个病例,你看——”他指着其中一页,“病人脉象浮而无力,舌苔白腻,身热不扬,午后加重。前面几个大夫都当湿热治,用了三仁汤、甘露消毒丹,越治越重。你猜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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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
“脉浮无力,不是实热。身热不扬,也不是阳明经证。午后加重——”她顿了顿,“是气虚发热?”
沈仁眼睛亮了。
“接着说。”
“气虚发热,用甘温除热法。补中益气汤?”云初试探着说。
沈仁没说话,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写着:补中益气汤加味,三剂热退,七剂痊愈。
云初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高兴?好像不是。意外?也不像。就是觉得……应该的。
就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知道这些。
沈仁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前到底学的谁的医?”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我这点东西,怕是不够你学的。”
“师父——”
“行了,我知道你不记得。”沈仁摆摆手,把医案翻到下一页,“不记得就不记得,学新的也一样。来,看这个——”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头两天,云初还想着那个“主人”什么时候来见他们。到了第三天,她就不想了。
反正迟早会来的。
她每天跟着沈仁看书、讲医案、在院子里走走,日子过得跟在山谷里差不多,只是少了那些草药。
第四天的时候,她跟门口的人说,想要些药材。
门口的人没理她。
云初也不恼,回去跟沈仁说了。沈仁想了想,说:“不急。他们既然请咱们来看病,迟早得给咱们家伙什。”
第五天,果然有人送来了。
不是门口那些冷脸的人,是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穿着石青色的直裰,头发花白,举止温和。
“沈神医,这些日子怠慢了。”老者拱了拱手,语气客气,“我家主人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一直没得空见您。今日好些了,想请您过去坐坐。”
沈仁放下手里的医书,站起来。
“那就走吧。”
老者看了一眼云初,犹豫了一下,“这位是——”
“我徒弟。”沈仁说,“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她。”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侧身引路。
云初跟在沈仁后面,出了偏院。
这是她五天来第一次走出那道门。
院子比她以为的还要大。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经过两座假山、一片竹林、一个小池塘,才到了一处院落。
院门口没有站人,但云初能感觉到——周围至少藏了六个。
她低着头,跟着沈仁往里走。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云初踏进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不是沈仁熬的那种苦香,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有参的甘,有附子的辛,还有一味她一时辨不出来的药,藏在最底下,若隐若现。
那味药不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云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