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多喝了几杯，韩侍郎那晚说了许多。
真正让相国听进去的，是韩侍郎列举的一个例子。
吴国！
论兵力强悍的程度，吴军或许要稍逊一筹，可论及财力，吴国可是要强出太多。
更何况吴国还有鲁国暗中支持，陈国的周边，只有虎视眈眈的梁国和随时都想占点便宜的代国。
吴国已经成了历史，吴王也早已为自己的野心陪葬，陈王若是一意孤行，朝廷只需要同梁、代二国做一些交换，就能将陈国从舆图中抹去。
“你说过，主上除了是诸侯王，还是国丈。”
吐一口浊气，相国神色凝重。
“假如，下官说的是假如——”
说出这几个字后，韩侍郎像是想到些什么，轻轻的摇了摇头。
相国冲韩侍郎拱手，虚心请教。
“这——”
韩侍郎面有难色。
相国屏退左右，命护卫守在厅外。
“真想听听？”
等相国安排妥当，韩侍郎再次悠悠的开口。
相国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假如——陈王依旧无法将注意力彻底转向东北，那么梁国一定会寻找机会，让你们成为他们扞卫帝国的功劳。”
韩侍郎的措辞还算委婉。
“梁国？梁王狼子野心，就算同我们开战，那也是为了吞并。”
相国对韩侍郎的措辞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梁王在做什么？”
韩侍郎盯着相国，突然问出一句。
“听说在草原上防备雪人。”
“这一仗下来，你觉得梁国的骑兵还能剩下多少？”
“韩大人是什么意思？”
相国目光深邃。
“以朝廷的实力，你觉得梁王还有南下的可能？”
韩侍郎的措辞有些露骨。
“除了骑兵，他们还有黑水军。”
“如果黑水军真有这么厉害，会这么久都攻不下燕国的都城？”
韩侍郎的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嘲讽。
相国不愿逞口舌之快，右手抓起了面前的筷子。
“既然梁王失去了争夺天下的希望，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自保！”
韩侍郎没有介意相国的沉默，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
“自保？就算梁王没实力南下，可朝廷就有北上的实力？”
相国忍不住开口反驳。
“等到长岭以南全部纳入朝廷的管辖，你认为梁王还能在上京城端坐？”
“长岭以南——韩大人好大的口气！”
很明显，相国对南边局势的掌握并不十分清楚。
“派人去京城转转吧，如果可能的话，你最好亲自去感受一下。”
叹一口气，韩侍郎已失去了劝说的兴致。
“韩大人认为本相的想法是错误的？”
“今晚说得已经够多了，本官再跟你说最后几句，如果陈王不将注意力集中到东北，梁王一定会抹黑陈王，然后趁朝廷还未反应过来，以平叛的名义将你们全部除掉。”
也许是夜深的缘故，韩侍郎的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陛下会同意？”
相国身体前倾，显然是将这几句话听了进去。
“陛下不会同意，但是朝廷中的许多官员一定会乐意见到！”
“为何？”
“你说呢？”
韩侍郎一字一顿，结束了今夜的探讨。
三月初六，韩侍郎准时启程，一路向北。
相国将韩侍郎送至城外，回城后直接入宫，求见陈王。
殿内，相国将韩侍郎的劝说向陈王如实禀报。
“你怎么看？”
沉吟许久，陈王开口询问。
“主上，下官认同韩侍郎的说法。”
相国的回答，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你也不看好寡人？”
陈王的问题有些诛心。
相国急忙起身，冲陈王弯腰低头。
“说话！”
陈王略微提高了音量。
“主上，今日的朝廷，已握有数十万雄兵，而我们经历数次变故，兵力锐减，实在是——”
相国的语气中充满了忧伤和不甘。
陈王这才想起眼前的相国，是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忠仆。
“坐吧！”
陈王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相国谢过，这才重新落座。
“他说的是对的，皇帝或许不愿看到寡人成为梁王的垫脚石，可大部分的官员，都十分乐意看到寡人倒霉。”
坐在正中的宝座上，陈王显得有些心灰意冷。
“主上，继续经略东北，确实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为皇帝做嫁衣？”
“不！是为了主上！”
相国的语气极为肯定。
“寡人对苟延残喘并无兴趣。”
陈王是刚烈的，宁愿死也不愿去京城做个闲散王爷。
“主上，只要东北的界碑能一点一点往前移动，您不但能保住陈国，还会让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
“寡人会在乎那个小家伙？”
“主上难道也不在乎世子？”
一位合格的相国，可并不是事事逢迎。
听相国提起远在京城的世子，陈王的脸上现出了犹豫之色。
真不在乎？
毕竟是亲自调教出来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不在乎！
世子在京城的表现，通过各种渠道传回到陈国，平心而论，世子的表现是合格的。
在皇帝的眼中，世子瞻前顾后，毫无魄力，可在陈王看来，这不过是世子自保的策略而已。
老子野心勃勃，如果儿子再表现得坚毅果敢，恐怕离死不远了。
就算皇帝不除掉他，那些官员也会设法将他除掉。
世子表现出来的懦弱，换来的是什么？
禁军副统领！
“主上，除了世子，王妃也在京城啊！”
相国趁热打铁，又补充了两句。
是啊，还有相濡以沫的爱人。
挥一挥衣袖，陈王命相国退下。
他要独自思索，权衡利弊。
————
京城！
皇帝将关注的焦点，放到了西南。
十几万军队投入战场，皇帝想以最小的代价，完成对徐逆的歼灭。
山南军突然加速，一连攻破了好几座城池。
城池不大，城墙也没那么坚固，山南军拿下它们，原本也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人侧目的，是王统领入城之后的决定。
杀掉城内所有的富户和官员，将他们的财产全部分给城内的百姓。
对城内的百姓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财富。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在徐国的富户与百姓之间，划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