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65章 七零采购员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笔试成绩是在第三天贴出来的。

    林乔没去现场看。她正蹲在家门口的水池边洗衣服,搓衣板搁在搪瓷盆里,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王秀兰从厂里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乔乔!第一名!”王秀兰的声音都在抖,“你考了第一名!八十九分,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七分!”

    林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搓衣服。七分的差距,在这个年代算是不小的分差了。满分一百,八十九分的高分意味着她的答卷确实得到了阅卷老师的认可,那道十五分的论述题应该拿了个满分。

    “知道了,妈。”她把衣服拧干,抖了抖,搭在铁丝上。

    王秀兰站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在她的印象里,林乔的成绩一向是中游偏上,能考前几名已经不错了,考第一简直是破天荒。但她没有多想,只是把这归结为女儿最近确实用功了,考试发挥得好。

    “晚上给你炖个鸡蛋羹。”王秀兰高兴地说,转身进了厨房。

    林乔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成绩出来了,接下来就是面试。三天后,物资科科长办公室,庞德明亲自面试。她已经从007那里拿到了面试的基本流程——每个人十五分钟,三到五个问题,当场打分,综合笔试成绩排名,第二天公布最终结果。

    流程看起来公平透明,但林乔知道,真正决定命运的不是流程,而是面试官手里的那支笔。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一趟物资科。

    不是为了找人,而是为了看地方。她穿过厂区的水泥路,经过轰鸣的铆焊车间,拐进那条通往物资科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种着冬青树,绿油油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物资科的灰白色平房就藏在冬青树后面,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门口那块掉了漆的牌子。

    她站在巷口,把整栋建筑的外部结构看了个遍。正门朝南,对着厂区的主干道,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东侧有一扇小门,通向仓库区,铁门上着锁,只有管仓库的老头才有钥匙。西侧是几间办公室的窗户,玻璃擦得不太干净,从外面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况。北面靠着一堵围墙,围墙外面就是铁路专用线,偶尔有火车拉着汽笛经过,轰隆隆地碾过铁轨。

    “面试应该是在庞德明的办公室。”林乔在心里盘算着,“按照一般的布局,科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有独立的窗户,朝向可能是南或者东。进去之后,他的办公桌正对门,来访者坐在他对面。背后可能有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标语或者奖状。”

    她沿着巷子走到物资科的后门,那边是仓库区,铁皮顶的仓库一字排开,几个工人正从一辆卡车上卸货,搬的是成袋的圆钢。负责点数的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夹着个账本,每一袋都要仔细检查过才肯签字。

    “那就是老周,仓库管理员,干了二十年了。”007适时地给出了信息,“在物资科资历最老,谁都不怕,连庞德明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原主的那条时间线上,老周是唯一一个在面试前给原主提过醒的人。”

    林乔多看了老周两眼。老头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腰板挺得笔直,数货的时候眼神锐利得像鹰。她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没有上前搭话,转身离开了。

    面试前的这三天,林乔没有闲着。她把原主高中三年的课本重新翻了一遍,重点看了政治经济学和机械基础的部分。她又让007调出了这个年代采购工作的相关法规和惯例,一条一条地消化。她甚至在脑子里模拟了十几种面试场景,从最常规的问题到最刁钻的陷阱,每一种都准备了至少两套应答方案。

    但最重要的是,她想清楚了庞德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物资科要招的不是一个会考试的学生,而是一个能干活的人。采购员这个岗位,说起来简单——拿着厂里的采购计划,到指定的供应商那里提货,办好手续,把货拉回来。但实际操作中,处处都是坑。供应商说没货了怎么办?上级物资部门把指标调走了怎么办?运输途中出了问题怎么办?采购回来的东西质量不合格怎么办?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采购员自己拿主意,不可能事事都回去汇报。

    所以庞德明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挡事的人——一个在外面能独当一面,不给他添麻烦,甚至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

    而他的外甥女赵红英,不管有没有这个能力,至少是他的自己人,用起来放心。

    林乔需要做的,就是在面试中让庞德明看到,她比他的外甥女更能干,更能替他分忧,更值得他把这个宝贵的岗位交给她。

    “这就像是一场谈判。”她对着镜子练习的时候,对自己说,“我不是来求他给我工作的,我是来告诉他,选我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镜子里的姑娘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从容和笃定,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

    面试那天是个晴天。

    林乔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裤子,黑布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用红绸带扎了两个蝴蝶结。这是她衣柜里最好的衣服了,衬衫是王秀兰上个月刚从供销社扯的布料做的,领口还带着一点浆洗的痕迹。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红色的塑料发夹别在耳边,算是添了一点颜色。

    “去吧。”王秀兰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不管成不成,回来都有饭吃。”

    林乔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帆布书包出了门。

    物资科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这次参加面试的考生。三男两女,加上林乔一共六个人——笔试前十名进面试,但有四个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来,可能是自知没戏,也可能是找到了别的出路。六个人争两个岗位,竞争依然激烈。

    林乔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很快就锁定了其中一个。那是个圆脸姑娘,皮肤白净,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搭扣皮鞋,整个人透着一种精心打扮过的精致。她的头发不是扎辫子,而是用发卷卷过,蓬松地披在肩上,在一群素面朝天的考生中间格外扎眼。

    赵红英。庞德明的外甥女。

    林乔在打量赵红英的同时,赵红英也在打量她。圆脸姑娘的目光在林乔的白衬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她的塑料发夹上多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说“就这”。林乔面不改色地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走到候考区的长椅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机械制图》翻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烫着头发的年轻女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庞小燕,庞德明的女儿,物资科的统计员。她扫了一眼候考区的几个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按笔试成绩顺序进场,第一个,林乔。”

    林乔合上书,站起来。赵红英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第一个进去的不是她。在她的认知里,庞德明是她的姨父,怎么着也该让她先进去热热场。但庞德明这个人做事,还是要讲究个程序的,笔试第一的先面,这是规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打破。

    林乔跟着庞小燕走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计划员室、采购员室和仓库管理室,门都关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走到最里面,庞小燕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的瞬间,林乔快速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局——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朝南的窗户开着,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桌面上的文件和茶杯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庞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干部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浓眉,眼神精明而沉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典型的机关干部。

    但林乔注意到一些细节。他的手指有些粗,指节突出,这是早年干过体力活的痕迹。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却没有掉下来,说明他抽烟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烟夹得很稳。他面前的茶杯里泡的是浓茶,茶水颜色深得发黑,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垢。

    这些细节告诉林乔,庞德明不是那种只会坐办公室的干部,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吃过苦,见过世面,手上沾过机油,脚上踩过泥巴。这种人不好糊弄,但也更容易理解真正在一线干活的人。

    “坐吧。”庞德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乔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庞德明。她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紧张地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对方发问。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庞德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面试过很多人,大部分年轻人在他面前都会不自觉地露出紧张或者讨好的神色,能像林乔这样从容的,不多。

    “林乔?”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林大柱的女儿?”

    “是。”林乔简洁地回答。

    “你爸在二车间当钳工,八级工,技术好,在厂子里有名气。”庞德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次笔试考得不错,八十九分,比第二名高七分。我看了你的卷子,最后一道论述题答得尤其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不像是应届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乔心里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庞德明这是在试探——他看过她的卷子,对她产生了某种好奇,但还不至于怀疑到“换人”的程度。她想了想,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语气说:“我姐姐出嫁前留了一些采购方面的书给我,我翻着看了看,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多学了一些。再加上我爸在车间干了一辈子,平时也听他说过一些物资供应的事情,所以多少了解一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庞德明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那我问你,”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假如你是我们物资科的采购员,厂里急需一批M12的高强度螺栓,用来装配一批马上就要交货的农机。你跑了省物资局,说没有货;跑了地区物资局,也说没有货;你联系了几个兄弟单位,都说自己也不够用。这个时候,生产线还等着,厂长催着要,你怎么办?”

    来了。林乔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这就是采购员最常遇到的“卡脖子”问题——计划内的物资供应不上,计划外的物资又没处找,上上下下都在催你,而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原主上一次就是被这种问题问住了,老老实实地说“回去向领导汇报”,直接被判了死刑。

    但林乔不是原主。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两秒钟的沉默很关键——如果她立刻回答,会显得像背答案;如果她沉默太久,又会显得犹豫不决。两秒钟刚刚好。

    “庞科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先问清楚几个细节,再给出解决方案。”

    庞德明挑了挑眉:“你问。”

    “第一,这批M12螺栓的规格要求是什么样的?是普通粗牙还是细牙?强度等级要求是多少?是8.8级还是10.9级?第二,这批农机的交货期限还有多久?是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第三,我们厂里的库存和车间在制品中,有没有可以临时拆借替代的?”

    这一连串问题问出来,庞德明坐直了身体。他没想到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会问出这么内行的话。这些问题恰恰是一个合格的采购员在面对紧急情况时应该最先搞清楚的事情——规格决定了能从哪里找货,期限决定了要采取多紧急的措施,库存和在制品则关系到有没有替代方案。

    “好。”庞德明点了点头,眼睛里多了一些认真,“我告诉你——普通粗牙,8.8级,交货期还有十天,厂里库存已经用完了,车间在制品里没有多余的。”

    林乔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十天时间,不算太紧,但也绝对不宽裕。M12的高强度螺栓,在这个年代属于比较紧俏的物资,省里和地区都没有库存,说明计划内的渠道已经走不通了。常规的办法是找兄弟单位拆借,但庞德明说了,兄弟单位也说不够用——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不想借。

    那么剩下的办法就是非常规渠道了。

    “庞科长,我有三个方案。”林乔伸出右手,不紧不慢地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去周边的几个大厂问问。省物资局和地区物资局说没有货,但不代表仓库里压了一批货暂时用不上。我们可以用‘调拨’或者‘借’的方式先拿来用,等我们自己的货到了再还回去。”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看看能不能换一种思路。8.8级的高强度螺栓如果没有,能不能用10.9级的替代?10.9级的强度更高,价格贵一些,但只要能满足装配要求,成本超一点也比生产线停工强。当然,这要先跟技术科确认,不能擅自换料。”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如果以上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外协’的路子。我们厂附近有没有小机械厂或者修造厂?他们的工艺水平不一定比我们差,只是不在计划内,所以不归物资局管。我们可以带着图纸和技术要求去找他们,让他们临时加工一批。虽然成本会高一些,但能解燃眉之急。”

    她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看着庞德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采购员的工作,就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找路。计划内的渠道走不通,就走计划外的;常规的办法行不通,就想非常规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钟。

    庞德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好几次——从审视到惊讶,从惊讶到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

    “你这三个方案,”他慢慢地说,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第一个和第二个还像是采购员说的话,第三个……让外面的小厂给我们加工配件,你知不知道这涉及到计划外协作?要走外协手续,要报厂领导审批,不是你说干就能干的。”

    林乔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庞科长。我说的‘走外协的路子’是指方向,具体操作当然要按程序来。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可以一边打报告走审批,一边先跟小厂把技术方案敲定,等批文下来,马上就能开工。采购员的工作效率,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细节里。”

    庞德明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林乔,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姑娘。他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热络,但也不像是敷衍。

    “第二个问题。”他把烟掐灭,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刚才提到成本。那我问你,在采购工作中,‘质优价廉’这四个字,你怎么理解?怎么在实际工作中做到?”

    这个问题跟笔试最后一道论述题如出一辙。林乔几乎可以确定庞德明已经看过她的答卷了,现在问这个问题,是想看看她的书面表达和口头表达之间有没有差距,也是想听听她有没有更深层的思考。

    她没有重复答卷上的内容,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庞科长,我觉得‘质优价廉’不只是压价那么简单。”她微微侧了侧头,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放松一些,“质量好的东西,成本天然就高。如果我们一味地要求供应商把价格压到最低,要么供应商不跟我们做生意了,要么他就只能在质量上动手脚。所以真正意义上的‘质优价廉’,不是把价格压到最低,而是把价格谈到一个合理的、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庞德明的反应。他没有打断,说明这个话题引起了他的兴趣。

    “具体怎么做呢?”她继续说,“我觉得有三点。第一,要了解行情。同样一种物资,不同的产地、不同的厂家、不同的批次,价格可能都不一样。采购员要做到心里有数,不能让供应商觉得我们好糊弄。第二,要算总账。有些东西买的时候便宜,但质量差、寿命短,用不了多久就得换,算下来反而更贵。采购员要有成本意识,不能只看眼前的价格,要看长期的使用成本。第三,要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跟好的供应商保持长期合作,双方都有了信任,价格和质量自然就有了保障。临时抱佛脚式的采购,永远拿不到最好的价格。”

    庞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有了底——这个问题她也过了。

    “第三个问题。”庞德明的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甚至带了一点闲聊的味道,“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来考采购员?这个岗位要经常出差,风里来雨里去的,不比在车间里坐办公室舒服。”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林乔知道,在这个年代,很多单位对女采购员是有顾虑的——出差不方便,体力不如男同志,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等等。庞德明这是在试探她的决心和态度。

    她直视着庞德明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庞科长,我姐姐嫁人了,弟弟在外面上学,家里就我和我妈。我爸一个人在车间挣钱养家,我也想为家里分担一些。采购员这个岗位累是累了点,但能学到东西,能见世面,我觉得适合我。至于女孩子不女孩子,我觉得只要能干好活,男女都一样。厂里的铁姑娘队能开吊车能抡大锤,我出个差算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的动机,又没有刻意卖惨,还顺便用“铁姑娘”这个时代符号拉了一波好感。庞德明听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行了。”他拿起桌上的烟又点了一根,透过烟雾看着她,“你的面试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林乔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声“谢谢庞科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拉开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庞德明在身后说了一句:“让你爸有空来找我下盘棋。”

    林乔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笑了笑:“好的,庞科长,我回去跟我爸说。”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庞小燕正靠在墙上看文件,见林乔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好奇,又像是在重新打量。林乔冲她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了候考区。

    “第二个,赵红英。”庞小燕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林乔没有在候考区多待。她拿起自己的书包,跟剩下的几个考生说了声“再见”,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物资科。秋天的阳光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干燥而清爽的空气。

    “007,我的面试表现怎么样?”她在心里问。

    “非常出色。”007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赞赏,“你的回答超出了庞德明的预期。他对你的三个方案明显感兴趣,尤其是第三个方案中提到的‘外协’路子——根据我的数据分析,他在你提到这个方案时,瞳孔放大了约15%,这说明他之前可能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或者他正在考虑类似的事情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思路。”

    “第二个问题也处理得很好。你没有简单地重复笔试答案,而是提出了更深入的成本观念和供应商关系管理思路。这些概念在这个年代虽然还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但庞德明作为一个有经验的采购管理者,他能够理解其中的价值。”

    “至于第三个问题……”007停顿了一下,“你提到‘铁姑娘队’的时候,他的心率有明显的变化。这个细节很巧妙,说明你懂得用这个年代的话语体系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林乔微微笑了笑。三百七十二年的经验不是白攒的,她知道在什么样的年代用什么样的语言,在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铠甲。

    “但是,”007话锋一转,“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在你面试的过程中,庞小燕一直在门外。虽然她看起来在看文件,但实际上她在偷听你和庞德明的对话。她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一开始是不屑,后来是惊讶,再后来是……警惕。”

    林乔的脚步没有停。她知道庞小燕在门外——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影子。这是庞德明安排的吗?还是庞小燕自己的主意?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庞德明对这次面试的重视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也说明庞家的利益格局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没关系。”林乔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水泥路往家属区的方向走,“警惕就警惕吧,反正我进物资科之后,该打的交道还是要打。庞小燕是统计员,采购员出差报销的单据都要经过她的手,搞好关系很重要,但现在不急。”

    她走了大约五分钟,路过厂办供销社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林乔!”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裤的年轻男人正从供销社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在林乔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赵建国,二车间的技术员,她父亲林大柱的徒弟,在厂里干了三年了,是个老实肯干的年轻人。

    “建国哥。”林乔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听说你考采购员了?”赵建国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切,“考得咋样?刚才面试了吧?”

    “刚面完,还不知道结果呢。”林乔说。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压低声音说:“林乔,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庞科长那个外甥女赵红英,你知道吧?她为了这个岗位准备了小半年了,她妈——就是庞科长的小姨子——隔三差五就往庞科长家跑,送这送那的。你要是笔试成绩不是高得特别多,这事悬。”

    林乔看着赵建国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微微一暖。在这个厂子里,真心实意替她着想的人不多,赵建国算一个。这大概是因为他是林大柱的徒弟,跟着老爷子学了三年手艺,对这个师傅有感情,自然也就对师傅的家人多了几分关照。

    “我知道了,谢谢建国哥。”她真诚地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尽力了就行。”

    赵建国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放宽心”之类的话,拎着布袋子走了。林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里,王秀兰已经做好了午饭,炒了个大白菜,蒸了馒头,还特意切了一小碟咸菜。林乔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吃饭,把面试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太多细节,只说自己答得还行。王秀兰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欣慰,又从欣慰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爸中午不回来吃了。”王秀兰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下午下班回来,你跟他说说面试的事。”

    林乔“嗯”了一声,埋头吃饭。白菜炒得有点咸,馒头倒是蒸得又白又软,掰开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麦香味很浓。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咀嚼,像是在品味这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味道。

    下午她没出门,窝在家里翻原主的日记本。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段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记录:

    “今天庞科长找我谈话了,说采购员的事让我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明明我笔试考了第七名,面试也答了,为什么连结果都没出来就跟我说‘下次还有机会’?是不是已经定了别人了?妈说让我别多想,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唉,要是能考上采购员就好了,每个月有出差补贴,能给家里多攒点钱,弟弟上大学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林乔轻轻合上日记本,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停留了几秒。这是原主在面试之前写的——不对,从语气来看,这应该是在笔试之后、面试之前写的。庞德明在面试之前就找原主谈了话,说“下次还有机会”,这意味着在原主的那条时间线上,结果在面试之前就已经内定了。不管原主面试表现如何,她都进不去。

    那么这一次呢?

    林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黄色水渍,形状像一片云,边角已经干透了,翘起了细小的裂纹。这个年代的房子就是这样,楼上的住户用水不注意,楼下就要遭殃,邻里之间因为漏水吵架是常有的事。

    “007,你说庞德明这次会不会还内定赵红英?”她问。

    “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007说,“但从你面试时他的反应来看,他对你的表现明显超出了预期。一个像他这样务实的人,在面对一个真正能干活的候选人和一个虽然是自己人但能力一般的候选人之间,不一定会无条件选择后者。别忘了,物资科的业绩是要向上汇报的,他手下的人能不能干活,直接影响他的政绩。”

    “而且,”007补充道,“你父亲林大柱是八级工,在厂里技术工人的圈子里有很高的威望。庞德明虽然管物资科,但他也要在厂里做人。如果他完全不考虑一个八级工的女儿,做得太难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林乔点了点头。这些道理她都懂,但她更清楚的是,在这个年代,很多事情不是靠道理就能解决的。人情、面子、关系网,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往往比明面上的规则更有力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广播里放着不知名的革命歌曲,几个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是摔碎的玻璃珠子。这个年代的黄昏有一种独特的味道——煤灰、油烟、炊烟和秋天干燥的空气混在一起,呛人又温暖。

    明天就是公示结果的日子了。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考上了,她就去物资科当采购员,在这个岗位上做出成绩,攒够积分,兑换她的终身休假套餐。考不上,她也有备选方案——原主的那条时间线上,她进了车间当了三年学徒,后来考上了大学。这条路虽然慢一些,但也不是不能走。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岗位她必须要拿下。不是因为怕吃苦,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姑娘要想在体制内站稳脚跟、做出成绩,机会窗口是窄之又窄的。错过了这个窗口,后面要付出的努力就要成倍增加。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王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林乔坐在窗前,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把那本《机械制图》又翻了几页。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但里面的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