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林乔把物资科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笔记本、轴承手册、庞德明留给她的那个本子、几支钢笔、一个搪瓷缸子,一样一样地码整齐。
老马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嘴里叼着根烟,烟雾熏得他眯着眼。
“小林,到了省城好好干,别给咱物资科丢人。”
“老马,我就是借调,半年就回来了。”林乔把纸箱子封好,拍了拍手,“又不是不回来了。”
“半年也快,一晃就过去了。”王秀英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布袋子,“这是我自己做的咸菜,你带上,省城买不到这个味儿。”
林乔接过布袋子,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笑着说:“王姐,我又不是去什么远地方,省城,三个小时的车,想回来就回来了。”
“那不一样。”王秀英叹了口气,“在跟前天天见着不觉得,一走就觉得少了啥。”
周建国调走以后一直没人补他的位子,办公室里就他们三个人。现在林乔一走,就剩老马和王秀英俩了,空落落的。
崔建国把林乔叫到办公室,叮嘱了几句:“到了省机电公司,少说多听,多看多做。那边的人精着呢,你一个年轻姑娘,别被人当枪使。”
林乔点了点头:“崔科长,我记住了。”
“还有,”崔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厂里的介绍信,你带上。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厂里出面的,随时打电话。”
林乔接过信封,放进挎包里。
十月一号,林乔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王秀兰送她到车站,一路上没说话,到了车站才开口:“到了打个电话回来。”
“知道了,妈。”
“衣服带够了没有?省城比咱们这儿冷。”
“带够了,妈。”
“钱够不够花?”
“够了,妈。”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车要开了,林乔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还站在车站门口,围着她那条灰色的旧围巾,风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林乔转过头,看着前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庄稼收割完的味道。
省城比镇上大多了,人也多,车也多,到处都闹哄哄的。林乔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辨了辨方向,然后背着挎包、拎着纸箱子和布袋子,往省机电公司的方向走去。
省机电公司在城北,林乔以前来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找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来办事的,是来上班的。
她在大门口登了记,上了三楼,找到张科长的办公室。
张科长正在看文件,见林乔来了,笑着站起来:“小林来了?欢迎欢迎!行李先放这儿,我带你认认门。”
他领着林乔在楼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个科室的位置,最后把她带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这是物资供应服务部,你就坐这儿。办公桌给你准备好了,缺什么跟我说。”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两男一女,都在三十岁上下,见林乔进来,都抬起头看着她。
张科长给他们做了介绍:“这是红星厂借调来的林乔同志,以后在咱们服务部工作半年。大家认识一下。”
一个圆脸的女同志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我叫刘红梅,你叫我刘姐就行。欢迎你来。”
两个男同志也做了自我介绍,一个叫赵志刚,一个叫王建国——又一个建国,林乔听了差点笑出来。
林乔跟他们一一握了手,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桌上摆着一沓空白表格、几支笔、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摞文件。她翻了翻那些文件,是各厂的物资供需信息,厚厚的一沓。
她拿起笔,开始整理那些信息,把每家厂的名称、需求、可供物资一项一项地抄录在一个新笔记本上。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信息只有整理过才是自己的。
刘红梅看着她干活,凑过来小声说:“小林,你一来就干活,不歇会儿?”
“不累,刘姐。”林乔头也不抬,“这些信息早点整理出来,早点派上用场。”
刘红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在省机电公司的日子,跟厂里完全不同。
厂里的事她说了算,轴承那块她是一把手,从计划到采购到入库,一条龙全包。但在省机电公司,她只是一个借调的小兵,上面有张科长、有刘红梅、有赵志刚,她得听人家的安排,干人家派下来的活。
这种角色转换,林乔适应得很快。三百七十二年的快穿生涯教会她一件事——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打水、扫地、擦桌子,然后把各厂报上来的供需信息整理好,分门别类地贴在公告栏上。八点半正式上班的时候,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完了。
刘红梅看她天天来得最早,有点过意不去:“小林,你不用来这么早,八点之前到就行。”
“没事,刘姐,我住得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林乔笑了笑,继续干活。
其实她住得不近,招待所在城东,到机电公司要倒两趟公交车,路上要四十分钟。但她不介意,早起一点不算什么。
十月中旬,服务部接到一个任务——组织一次全省范围的物资调剂会,规模要比以往的都大,预计有一百家厂参加。
张科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刘红梅,刘红梅又分了一部分给林乔:“小林,你负责联系省南片的三十家厂,把他们的供需信息收集上来,月底之前报给我。”
林乔接过名单,三十家厂,分布在五六个县市,有的她有联系,有的从来没打过交道。她没废话,拿起电话就开始打。
一个下午,她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手摇摇得胳膊又酸了。有的厂态度好,问啥说啥;有的厂态度差,爱答不理的;还有的厂干脆不接电话。
遇到不接电话的,她就记下来,第二天再打。第二天不接,第三天再打。第三天还不接,她就换一种方式——给隔壁单位打电话,让人家帮忙捎个话。
刘红梅在旁边看着她打电话,忍不住感慨:“小林,你这股子韧劲儿,我服了。”
林乔挂了电话,揉了揉耳朵:“刘姐,干采购的,脸皮不厚不行。”
月底,她把三十家厂的供需信息整整齐齐地交了上去,一份不少。刘红梅翻了翻,惊讶地说:“全了?三十家全了?”
“全了,刘姐。您看看有没有漏的。”
刘红梅翻了一遍,一份都没漏,连那些她以为肯定收不回来的厂,林乔都想办法弄到了信息。
“小林,你行。”刘红梅竖起大拇指,“这个月给你报个先进。”
十一月中旬,调剂会如期召开。
会场设在省城最大的招待所,能坐两百多人。林乔忙前忙后地张罗,安排座位、分发材料、引导参会人员,跑得脚不沾地。刘红梅在台上主持会议,她在台下当联络员,哪个厂的采购员有问题,都来找她。
“小林,我们厂的展位在哪儿?”
“小林,这个表格怎么填?”
“小林,你们张科长在不在?我找他有事。”
林乔一个一个地回答,一个一个地解决,脸上始终带着笑,说话不急不慢,条理分明。旁边一个老采购员看着她,感慨地说:“这小姑娘,像干了好多年的老手,不像才干了不到两年的。”
调剂会开了两天,林乔忙了两天。散会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腿都站直了,嗓子也哑了,但心里头高兴。
张科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辛苦了。这两天的会开得很成功,你有功劳。”
“张科长,都是刘姐和大家的功劳,我就是跑跑腿。”
张科长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十二月初,林乔回了一趟厂里。
不是正式回来,是出差顺路。她跟刘红梅请了一天假,坐长途汽车回了镇上。
厂里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但看着亲切。她走进物资科的大门,老马正在打电话,王秀英在整理单据。看到她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小林?!你咋回来了?”
“出差顺路,回来看看你们。”林乔笑着走进去,把从省城带的点心放在桌上,“老马,王姐,你们还好吧?”
“好啥好,你走了以后,我们俩忙得跟陀螺似的。”老马嘴上抱怨着,脸上的笑纹却藏不住,“你啥时候回来?”
“过了年就回来,还有三个月。”
王秀英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省城的饭吃不惯吧?”
“吃得惯,王姐,就是忙,顾不上吃。”
崔建国听说她回来了,把她叫到办公室,问了一些省城的情况。林乔一一汇报了,崔建国听了,点了点头:“干得不错。省机电公司那边对你评价很好,说你踏实肯干、脑子灵活。”
林乔谦虚了几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崔建国:“崔科长,这是省机电公司给厂里的函,说是明年想继续借调我,再借调半年。”
崔建国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桌上,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
“你自己怎么想?”
林乔想了想,说:“崔科长,我想再干半年。省城那边的平台大,能学到的东西多,对以后的工作有好处。但不管借调多久,我都是红星厂的人,这个不会变。”
崔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向厂里汇报。你安心在那边干,厂里的事不用操心。”
从厂里出来,林乔又去了二车间。林大柱正在那台C618上干活,见她来了,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爸,我回来看你。”
“嗯。”林大柱应了一声,又低头干活了。
林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林大柱的工装口袋里。
“爸,这是我攒的,你跟我妈买点好吃的。”
林大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留着花,别亏着自己。”
“我有钱,爸,你放心。”
从车间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乔没有多待,她还要赶回省城。长途汽车在车站等着,她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了,她从车窗往外看,看着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镇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最后,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在暮色中闪烁。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公路,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攥那二十块钱。
心里头有点空,但更多的是踏实。
她要去的地方,是她自己选的路。不管多远,她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