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十月初八,太平洋上最后一丝暮色被黑沉的海水吞没时,「南海明灯号」高耸的舰桥上。
「陆地!右弦前方!!是陆地!!!」
瞭望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指着正东方向海天相接处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墨绿色轮廓,几乎是吼出来的。
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在甲板上、在舱室舷窗边、在每一处能立足的地方,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跪下来亲吻甲板,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有人对着那片逐渐清晰的海岸线挥舞着早已褪色的衣物。
八十七天,从基隆到那霸,从那霸到中途岛,再从中途岛到这不知疲倦的漫长漂泊,他们终于看见了应许之地。
甲板上挤满了人:从陈州、蔡州逃难而来的淮北难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历经伪齐地狱七年后的麻木与劫后余生的恍惚。从东海道换契而来的相州、大名府靖康遗民,神色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这是他们时隔八年的第二次渡海,知道新世界的滋味。
一个从大名府来的中年汉子,站在船舷边久久不语。他叫郭铁柱,八年前从河北东路跟杨八上船到东海道基隆城外开荒种地,还不容易站稳脚跟。四个月前,他卖掉经营了八年的五十亩地、三间瓦房、一头牛,换了一张东渡的船票。村里人都说他疯了,他不理。如今,看着越来越近的墨绿色轮廓,他狠狠抹了把脸,转头对妻儿说:「到咧。咱家两百亩地,就搁那头。」
十五岁的冯石七挤在人群里,死死抓着船舷栏杆。他瘦了许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亮的吓人。身边一个从陈州来的老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嘴里念念有词,感谢「铁观音」显灵渡他。
陈州难民张王氏抱着三岁的闺女跪在甲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钢板,泣不成声。她闺女不懂娘为什么哭,只是用小手拍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娘,娘」。九十八天前,这闺女还不会喊娘。
东海道来的靖康老移民柴有根站在船舷边,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墨绿色海岸线。八年了,八年前他带着老婆孩子从相州逃出来,坐的是渔船改装的破船,三天三夜就吐得死去活来。这回坐了三个月大铁船,倒是不吐了,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如今看见陆地了,那根弦突然就松了,他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琉球人天孙向里安站在角落里,不太敢跟汉人挤。他是个石匠,三十出头,在那霸港被招募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凿子。此刻他望着那片陌生的海岸,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他知道,琉球太小了,他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南海明灯号」的汽笛拉响了,悠长的呜咽声划破黄昏的海面。紧随其后的「东海晨光号」、「温屿开拓者号」、八艘「定远级」风帆运输舰依次响应,十一艘巨舰组成的船队,在这片陌生的海域拉响了属于胜利者的号角。
金山湾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那道巨大的、形如扇贝的海岸线,在最后一缕天光下呈现出温柔的黛青色。湾内水平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北岸,米沃克部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南岸,奥隆人的渔舟正在收网。一切看起来那么宁静,仿佛一个等待被叩响的梦。
船队没有急于进港。按照李海的命令,所有舰船在外海下锚,等待天亮。这一夜,甲板上没有人回舱。两万三千人挤在露天的甲板上,望着那片隐约可见的陆地,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冯石七就趴在船舷边,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当「南海明灯号」庞大的钢铁身躯缓缓驶入海湾,当那座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石砌商站出现在视线里时,他听见身边一个商丘来的女人突然嚎啕大哭。
「到了!真的到了!俺们不用再漂了!不用再漂了!」
哭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甲板上顿时哭成一片。冯石七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想起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包干粮,想起妹妹抱着他腿哭喊的样子,想起父亲活着时那张永远皱着眉的脸。他们都死了。只有他活下来了。只有他,活着到了这里。
船队缓缓驶入金山湾那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湾内水平如镜,湛蓝的海水倒映着两岸苍翠的山峦。北岸,米沃克人的村落炊烟袅袅;南岸,奥隆人的渔舟点点。而在海湾最深处,一座红砖灰瓦的建筑群赫然矗立,那是明海商会的「金湾驿」商站,三层的塔楼上,一面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这是人间吗?」有人喃喃自语。
「是人间的!」有人大喊,「是咱们大明的旗!」
「呜——」「南海明灯号」拉响了汽笛,长长的、低沉的声音在海湾里回荡,惊起了漫天海鸟。紧接着,后面十多艘船同时鸣笛,那声音汇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岸上,人影开始涌动,商站码头早已人满为患。留守的商站伙计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冲向码头边,挥舞着帽子,大喊大叫。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年多,如今终于等来了中土的人。
舷梯刚刚放下,第一批难民就涌了上去。他们几乎是滚下去的,膝盖着地,双手撑着码头的地面,然后趴在那里号啕大哭。有人抱着码头上的木桩,脸贴着粗糙的木头,哭得浑身发抖。
司徒芳和李海站在舷梯顶端,没有阻拦。他们是军人,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也红了眼眶。
「让他们哭吧。」司徒芳低声说,「哭够了,就好了。」
李海点点头,转身朝后面喊:「先卸货!粮食、药品、工具,都搬下来!」
码头上瞬间热闹起来。蒸汽吊臂开始转动,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吊出来。苦力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木箱扛上肩膀,踩着跳板摇摇晃晃地往下走。商站的伙计们拿着账本,一边清点一边往仓库里搬。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开,又嘻嘻哈哈地跑回来。
一片混乱,却充满了生机。
商站的三层楼上,呼延庆和沈万昌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的人群。
「两万三千人。」呼延庆轻声说,「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我也没想到。」沈万昌摇摇头,「但既然来了,就得接住。」
「走吧,去见见司徒师长和李司令。」
司徒芳和李海并肩走下舷梯,身后跟着一队衣衫虽旧却精神抖擞的海军士卒。码头上,呼延庆和沈万昌已经迎了上来。
「司徒兄!李兄!」呼延庆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司徒芳的手,「等一年多了!你们终于来了!」
沈万昌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眶也微微泛红。他朝李海拱手:「李司令,一路辛苦!」
司徒芳打量着眼前这位外务大臣——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呼延兄,辛苦了。这商站,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
呼延庆摆摆手:「气派什么,能有你们这船队气派?」
「呼延大臣客气了。」司徒芳起身回礼,「这是分内之事。你们在这里守了一年,才是真辛苦。」
沈万昌摆摆手:「辛苦倒谈不上,就是有时候闷得慌。一年见不到几张新面孔,都快忘了怎么说人话了。」
众人大笑。
「先不说这些。」司徒芳指着帐篷外的码头,「货卸下来之后,安置怎么办?两万三千人,不是小数目。」
「已经有了预案。」沈万昌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我和呼延大臣这一年测绘的金山湾及周边河谷平原地图。公共路网已经规划好了,第一批定居点的选址也标出来了。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势高,水源近,适合建寨。」
李海凑过去仔细看。地图绘制得非常精细,山川河流、沟壑丘陵,甚至每一条小溪都标得清清楚楚。路网呈网格状,横平竖直,将整个湾区分割成规整的方块。
「这图……」李海抬起头,「画得真好。」
「我们这一年没白待。」呼延庆笑着说,「天天往外跑,爬山涉水,就为了把这地方摸透。对了,部落那边也谈得差不多了。」
「部落?」
「米沃克、奥隆、迈杜、约库茨,四个部落。」沈万昌掰着指头数,「都是这附近的地头蛇。一年前,江宁若江通事专门到各部落住了整整一个月,帮他们创制了文字,还编了图解汉译词典。现在那几个部落来买货的淘金客,都能说几句汉话了。」
李海瞪大了眼睛:「一个月就创制文字?」
「江通事有本事。」呼延庆说,「方首相教的《明制谚文》,拿过来一改,就成了。迈杜人和约库茨人的语言完全不一样,她硬是给两家各弄了一套。现在他们记东西不用画道道了,直接用字母拼。」
「那土地的事呢?」
「正在谈。」呼延庆指着地图,「我们已经对四个部落的领地做了网格评估分析,写成正式地契。他们的村寨和高产猎场、橡树种植核心区,都划归他们自己。其他闲置的可耕土地,他们愿意卖给我们。」
「卖?用什么换?」
「铁器、搪瓷、甜酒、烟草。」沈万昌笑了起来,「李司令你不知道,那些部落长老,馋甜酒都馋疯了。大半年没供应,这次非得好好宰他们一刀不可。」
司徒芳皱起眉头:「会不会太狠了?」
「不狠。」呼延庆摇头,「我们定价公道,童叟无欺。而且我们不是全要他们的地,只是买他们用不上的部分。他们保留核心区,以后还能继续狩猎、采集。我们规划的公共绿化区、集市区,他们也可以季节性地进来打猎、干活、赚钱。只有军事禁区和移民耕地,会限制进入。」
李海听完,点了点头:「听起来稳妥。什么时候谈?」
「就这几天。」沈万昌说,「四个部落的代表已经到了,在商站等着呢。等你们这边安顿下来,咱们一起去谈。」
「好。」
冯石七踩着晃晃悠悠的舷梯,一步一步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下。身边一个老汉直接瘫坐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碎石,像摸什么宝贝。
「陆地……真的是陆地……」老汉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码头上,留守商站的伙计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引导着移民们在空地上集合,分发着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和清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回春营女医官穿梭其间,检查有没有人生病。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演习了无数遍。
卸货还在继续,张王氏抱着闺女,站在人群里,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里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连树都和家乡不一样。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嫂子,愣着干啥?」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来,拿着这个,去那边登记。登了记,就有饭吃,有地种。」
张王氏接过木牌,上面刻着数字「肆柒贰玖」。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
「谢谢……谢谢大兄弟。」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年轻人摆摆手,「以后都是自己人。」
傍晚时分,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货物都被搬进了仓库,难民们被分批送往临时营地。海面上,最后一艘运输船正在卸货,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
司徒芳和李海被迎进了商站,这是一座两层楼的石砌建筑,外墙涂着白灰,屋顶铺着红瓦,窗户上装着从明国本土运来的玻璃。楼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楼内,一个宽大的厅堂里摆着长桌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正是沈万昌亲手测绘的「金山湾大湾区及天府谷周边详图」。
商站的塔楼上,呼延庆、沈万昌、司徒芳、李海四人站在窗前,望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明天,去见部落代表。」呼延庆说。
「好。」
「这笔交易谈成了,这金山湾,就是咱们的了。」
司徒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里,米沃克人的村落里也亮起了灯火,与这边的灯火遥遥相望,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