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宿羽尘和黛维终于回到了他们位于金陵御花园林家别墅的新家。刚走到别墅大院的外门口,还没等推开那扇新装的铁艺大门,宿羽尘和黛维就全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的样子。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别墅院子里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各种防御魔法阵!这些法阵星罗棋布地刻满了整个前院的地面、墙壁、甚至延伸到围墙顶端和门廊的立柱上。有的是用金色神力直接灼刻在青石板上的——那是阿加斯德的阿斯加德防御神纹;有的是用各种颜色的魔法涂料精心绘制而成的复杂几何图案——还有几处甚至连花圃的边缘和车库的卷帘门上都被人见缝插针地画上了小型触发式结界。只见这些魔法阵是大阵套小阵,名阵套暗阵——明面上有能够抵御正面物理冲击的圣域穹顶,暗地里藏着专门针对死灵魔法和负能量侵蚀的辉光净化阵;左边是能反弹远程投掷类攻击的卢恩反弹阵,右边是能自动识别敌我并释放束缚术的藤蔓缠绕阵。这一连十几二十个魔法阵画得浑然一体,层层叠加,严丝合缝,俨然一副末日要塞般的做派,那阵仗简直比宿羽尘当年在中东见过的某些永久性军事堡垒还要夸张。
而此刻,阿加斯德正蹲在院子东南角的石板地上,手里握着一杆用神力凝聚成的金色刻刀,还在那里吭哧吭哧地继续画着她嘴里的“后现代艺术风格防御阵”呢。她的女武神战甲早就被她嫌碍事脱下来扔在了一旁的草地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和神力余晖浸透的深色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线条流畅、却又不失女性优美弧度的手臂。她全神贯注地趴在地上,时而用刻刀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刻下一道新的神纹,时而从虚空中抽出长枪在某个节点上轻轻一点,注入一股稳定的神力来激活已经画好的阵基。她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蹦出几句阿斯加德古语,那认真的劲头和她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而在一旁,苏若云师父居然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院子中央那棵刚被重新扶正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看着阿加斯德在那里忙活。她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上一口,然后像个苛刻的艺术评论家一样,对着阿加斯德刚画完的某个魔法阵指指点点,发表几句诸如“诶,我说阿加斯德啊,你刚才画的那个圆好像不太圆哦,左边比右边大了至少一寸”、“这个阵的配色不太好看,能不能换个亮一点的金色?那种暗金色跟地面的青石板顺色了,敌人从上面看下来根本注意不到”之类的“专业点评”。而阿加斯德每次听到苏若云的评价,都会皱着眉头回头看一眼自己刚画的阵,然后要么据理力争——“苏师父您不懂,我们阿斯加德的防御阵就是要低调!暗金色才显得高级!”——要么就老老实实地爬起来,用神力将那个不太圆的圆擦掉重新再画一遍。
看到这幅场景,宿羽尘和黛维两人对视一眼,都实在是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这一笑,倒是把正趴在地上专心画阵的阿加斯德给惊动了。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结果手上沾着的金色神纹粉末全都蹭到了额头上,看起来活像一只刚在沙地里打完滚的金毛大猫——然后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宿羽尘和黛维,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你们可算回来了”的表情。
“喂喂喂,我说羽尘~你们俩在那儿偷偷笑什么呢!”阿加斯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草屑和灰尘,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一副“快来看看我的杰作”的骄傲模样,“快过来好好看看——我这防御法阵画得到底怎么样?专业不专业?这可是我从布伦希尔德大姐头那里学来的、我们阿斯加德女武神军团用来守卫英灵殿的制式复合防御阵型,一般人想看还看不到呢!”
宿羽尘被阿加斯德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逗得更想笑了,但还是强忍着笑意,走到那几个还在闪着金色微光的防御阵旁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只见那地面上刻画的阵纹线条有的粗犷豪放,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大得像是一个用神力画出来的抽象派涂鸦,有的小得像是一串急着写完结果忘了收尾的草书字母。说实话,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些阵法的“绘画功底”和她以往的使用过的那些法术风格一模一样——实用但不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阿加斯德那双满是期待、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的碧蓝眼眸,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挠了挠后脑勺,用一种尽可能委婉的、不打击她积极性的语气,苦笑着说道:“那个……阿加斯德姐啊,你是知道我的——我一个练武的佣兵,压根就看不懂法阵这种东西。所以我也不好评价您这些防御阵在魔法层面到底画得怎么样……但是,如果单论您这个绘制法阵的美观水平嘛……我只能说,呃……大概,可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吧。你看这条线,中间好像拐了好几个弯,是故意这么设计的吗?”
听到宿羽尘这毫不留情的“专业评价”,阿加斯德那双碧蓝的眼眸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她的嘴巴就撅了起来,撅得能挂上一个油瓶。她用力跺了跺脚,用一种“你懂什么”的嫌弃语气,对着宿羽尘连连挥手,像是在赶一只不识货的苍蝇:“去去去~一边儿去~你这个完全不懂魔法的门外汉,懂什么啊!我这叫……呃……这个叫……对了!叫后现代艺术风格的防御法阵!没错,就是具有后现代艺术风格的防御法阵!在我们阿斯加德,这叫‘不规则神力美学’,是最近几百年才兴起的高级流派!一般人他看不懂的!你看看这道弧线,这叫‘流动的时间’,表达的是战斗中神力运转的韵律感!你个用刀砍人的,跟你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
宿羽尘听到阿加斯德这明显是临场编出来的“后现代”解释,那张原本还能勉强保持严肃的脸顿时抽搐起来,嘴角的肌肉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外力牵引般疯狂地上扬,那种想笑又不敢笑太大声、只能拼命憋着的感觉,把他憋得脸都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别提有多难受了。
然而,站在宿羽尘旁边的黛维,在看到阿加斯德铺满整个前院的这些防御法阵之后,却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她松开挽着宿羽尘手臂的手,提着法杖快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来,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地面上那些阵法的每一个细节——从阵眼的能量流转方式,到阵纹之间的属性互补关系,再到不同法阵之间叠加后产生的复合防御效应。越看,她的眼睛就越亮,脸上的惊叹和敬佩之色也越来越浓。
“这真是……太完美了!阿加斯德姐!”黛维站起身来,用一种混合着激动和由衷赞叹的语气,对着阿加斯德大声说道,“这些防御法阵真的是您一个人独立画出来的吗?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复合防御阵型啊!你看这里,防火术式和防空术式被完美地叠加在了一起——如果敌人从空中投掷火系攻击,这两个阵会同时触发,防空阵会升起屏障将攻击挡在院外,防火阵则会瞬间抽空屏障内侧的氧气让火焰无法蔓延!还有那边那个防水术式和防爆燃术式的组合——如果有人在院子里泼洒易燃液体然后点火,这个组合阵会先用水幕覆盖整个院子,然后用防爆燃术瞬间冷却所有可燃气体,让爆炸根本不可能发生!这防御能力,简直是屌爆了呀!我在兰斯大陆的魔法学院进修时,都很少见到有人能把复合阵型叠加得这么完美、这么浑然一体的!真的是太完美了!”
阿加斯德在听到黛维这番毫不掺假的、来自另一世界异界魔法体系的专业高度评价之后,那因为宿羽尘的“门外汉吐槽”而撅起来的嘴巴,立刻就收了回去。她那张英气十足的漂亮脸庞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容,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将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极其自豪、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战利品般的语气,对着宿羽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道:“嘿嘿~羽尘你听见了没有?你看看,还是有真正识货的人吧!你阿加斯德大姐虽然画图的水平确实一般——这个我承认,在阿斯加德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大姐头就没少因为阵型画得太丑罚我重画——但是,我画出来的每一个魔法阵,那都是个顶个的实用!在我们女武神军团,好不好看是次要的,能不能在战场上保住姐妹们的命才是硬道理!”
她伸手指向院子四周那些还在闪着微光的层层叠叠的防御阵,语气里充满了笃定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安全感:“有了这些阵法的保护,这回你们就放心好了。就算那个之前用远程陨石术偷袭咱们家属的幕后黑手再敢带人来砸,他也绝对别想砸坏咱们新家的一块瓦片!我的圣域穹顶能把他的陨石全弹回去砸他自己的脚!我的卢恩反弹阵能把他们的远程术式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施法者自己身上!我的阿斯加德神盾结界能抵挡一切负能量和诅咒的侵蚀!还有这个——这个是我刚才特意为你画的防死灵专属净化阵,只要有亡灵生物靠近这栋别墅二十米之内,阵法就会自动触发,用圣光将那些肮脏的骨头架子烧成灰烬!”
这时,黛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站起身,双手握着法杖,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平日那种怯懦截然不同的坚定和责任感。她走到阿加斯德旁边,用一种不大却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诶,阿加斯德姐,我能不能也来帮你一起布置这些防御法阵啊?毕竟,我也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分子嘛。今天早上的袭击,我没有提前感知到那两个人的魔法波动,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放出有效的防御术式,这让我觉得……我亏欠了这个家一些东西。虽然我的奥术魔法不是专门用来防御的,但在防御侵袭方面,应该也是可以派得上用场的!至少,我可以帮你们分担一些工作。”
阿加斯德转过头,看着黛维那张认真到近乎自责的精致小脸,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爽朗而温暖的灿烂笑容。她伸出手,在黛维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那力道大得让黛维娇小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嗯!好!有你这句话,姐姐我心里就踏实多了!”阿加斯德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那种只有在并肩作战的战友之间才会流露出的信任和欣慰,“正好,我一个人画这个破阵画得腰都快断了。你来得正好——来,跟我去后院那边,那边还有好几个重要的防御术式我还没来得及画呢。咱们一起开工,速度能快不少。”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套备用的魔法刻刀,塞到黛维手里,然后带着黛维穿过别墅侧面的走廊,来到后院那片还没来得及动工的草坪上。她指了指后院那几面光秃秃的围墙和车库的后墙,开始分配任务:“你看这边——后院靠着小巷子,人流量大,是咱们防御体系中最容易被敌人渗透的薄弱环节。你就在这里,用你最擅长的奥术魔法,先画几个能抵御大规模远程魔法轰击的复合型奥术防御阵。画好之后,再额外多画几个专门针对死灵魔法的圣光净化法阵——”
她说到这里,那双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语气也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和审慎:“毕竟,咱们都知道——那个叫拉赫曼的幕后主使,是个正儿八经的死灵法师。五年前他就能把一整个村子的人全部变成丧尸,鬼知道他手里还藏着什么下三滥的死灵召唤术。万一咱们明天出发去中东之后,他手下的那帮鼠辈里有几个也会这种招鬼唤尸的旁门左道,趁咱们不在家的时候来伤害林伯伯和苏奶奶他们……那可就麻烦了。所以咱们必须得多想几种万全之策,把这些可能的风险全部提前堵死。让他们知道,就算咱们不在,这座房子也不是他们能碰的!”
黛维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的是与她先祖神王兰斯一脉相承的坚定和决绝。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摘下自己那根法杖杖顶的魔法宝石,用其中蕴含的奥术能量作为刻画阵基的核心动力源,然后蹲下身,开始在后院的石板地面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刻画起那些极其复杂精密的奥术防御阵和专门克制死灵之力的圣光净化法阵。她的手法比阿加斯德细腻得多——每一条阵纹都笔直而精准,每一个符文都深奥而工整,那专注的样子,和她在天台上失控暴走时简直判若两人。
阿加斯德看着黛维这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工作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也重新提起自己的金色神力刻刀,在后院另一侧的围墙上开始刻画自己那套“后现代艺术风格”的阿斯加德防御阵。两人就这样分工协作,配合默契,一个负责物理和神力防御层面,一个负责奥术和反亡灵层面,从后院的花圃一直画到了车库的卷帘门。
宿羽尘回过神来的时候,黛维和阿加斯德两个人已经肩并肩地走到后院深处,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老长,还能隐约听到黛维在问阿加斯德某个阵法的叠加顺序,而阿加斯德正用她那特有的洪亮嗓门回答说“先画底层的净化阵再往上叠加反弹阵这样效果最好”。见此情形,宿羽尘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温暖的笑意。他没有去打扰这两个正沉浸在“末日要塞建设工程”中的女人,只是跟旁边还坐在老槐树下悠闲品茶的苏若云师父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推开别墅的屋门,走进了屋内。
一进屋,他就看到岳父林震东正和奶奶苏云岚一起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瓜子和切好的水果,电视里正播放着午间的新闻节目,画面是国庆假期各地景区人山人海的景象,播音员正用标准的龙渊语念着相关新闻稿。林震东微微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看起来神态自若,没有半点上午刚刚经历过恐怖袭击的痕迹。苏云岚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捧着一个大玻璃杯,里面是柳婉清刚给她榨的鲜橙汁。两位长辈看到宿羽尘推门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而慈祥的笑容,同时朝他招手。
“哟,小宿!你回来了啊!”林震东率先开口,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虽然有些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宿羽尘,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才用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问道,“我听妙鸢说,你们刚才追到酒店天台那边去了?怎么样,那些敢炸咱们家房子的混蛋们,抓住了几个没有?”
宿羽尘走到沙发前,对着岳父和奶奶郑重其事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既愧疚又认真的语气,对着两位长辈沉声说道:“爸,奶奶,你们都放心吧。袭击咱们家的那两个混蛋,已经被黛维、罗欣和樱酱她们全部抓住了。现在清婉、真由美姐和樱酱她们已经把那两个家伙押送到了国安局,正在接受正式的审讯。江厅长亲自带队审问,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撬开他们的嘴,审出幕后主使的情报。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愧疚之色更浓了几分。他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上的裤管,声音也变得比刚才更加低沉和自责:“爸,奶奶,对不起。这次又是因为我的关系,让你们二位老人家受惊了。我明明知道那帮恐怖分子不会善罢甘休,明明知道拉赫曼那个混蛋可能会派人来报复,可我却没有做好足够的防范措施,没有提前布置好能够抵御远程魔法攻击的防御体系。就因为我要过一个什么破生日,就放松了警惕,差点害得你们二老和全家人一起被埋在废墟
林震东听完宿羽尘这番沉甸甸的自责,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将手中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他抬起手,用那只粗壮有力的手掌,在宿羽尘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属于老兵特有的信任和鼓励。
“诶,我说羽尘啊,你怎么又说这种见外的话了呢!”林震东的声音洪亮而爽朗,完全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反而带着几分被人小瞧了的不满,“哼~要是说得罪这帮亡命之徒——那你叔叔我当年在滇南省边防总队干武警的时候,得罪的那帮走私毒贩和武装贩毒集团,那可比这帮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毛贼要多了去了。那些毒贩子哪个不是手里有枪、身后有帮派的亡命徒?可你叔叔我不照样在边境线上干满了整整三期士官才光荣转业的吗?你看当年我面对那些毒贩子黑洞洞的枪口时,你叔叔我怕过吗?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倒好,几个连面都不敢露、只敢隔着几千米偷偷施法的小毛贼,也配让我林震东感到恐惧?”
林震东越说越来气,索性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双手叉腰,那身板挺得笔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在边境线上巡逻时的模样。他的声音也更加洪亮了几分,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TMD,这帮恐怖分子真当我林震东是吓大的吗!老子在边境上摸爬滚打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小宿啊,你可是我们林家正儿八经的女婿,咱们打从心底里就是一家人!你和妙鸢在外面保家卫国、抓捕这些危害老百姓的恐怖分子的时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都是觉得特别光荣、特别骄傲的!至于你们当了英雄之后,我们这些家属会不会被犯罪分子记恨、会不会被报复……哼,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们会因为怕被报复就畏畏缩缩、不敢支持你们去干这些保国安民的大事的话,那我们就真的不配做你们这些英雄的家属了!”
苏云岚也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手中的橙汁杯。她扶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宿羽尘面前。她伸出那双满是皱纹却依然温暖有力、带着岁月纹理的手,轻轻覆盖在宿羽尘紧紧攥成拳头的手背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风霜后沉淀下来的笃定和从容。
“是啊,小宿,你奶奶我也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我跟你说哦,其实咱们林家这三代人,都是这么个倔脾气。震东他爹——也就是妙鸢她爷爷——当年啊,就是咱们龙渊国最早的一批缉毒警。那个时候边境上乱得很,毒贩比现在还猖狂,手里拿的武器比边防警察还好。后来他在一次抓捕行动中不幸牺牲了……那会儿啊你大伯正豪才刚刚考上大学,而震东他才刚上初中。可就算是这样,当年震东跟我说,他高中毕业后想去参军、想去边境上保家卫国的时候,我这个当娘的也没有拦着他。”
苏云岚说到这里,那双布满鱼尾纹却依然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遥远的、带着伤痛却依然坚定的光芒。她轻轻拍了拍宿羽尘的手背,继续说道:“其实啊,从震东穿上那身军装离开家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定哪一天,会同当年他爹一样,收到一张通知我去认领遗体的死亡通知书。那十年里,我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敲门,告诉我震东没了。可是呢,也许是老天爷可怜我这老婆子,没让我那儿媳妇年纪轻轻就当了烈属。不过我跟你说哦,你苏奶奶我啊,也不是被吓大的。就震东当兵在边境服役的那十年里,我几乎每年都能收到某些黑势力寄到我住的老房子里的威胁信——都不用打开看,光闻那个味儿就知道是谁寄的。我想你也猜得到,就是那些被震东抓了、或者被震东断了财路的毒贩团伙。”
她顿了顿,那双慈祥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凌厉的光芒,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可你看你奶奶我怕过吗?我一点都没怕过!甚至TMD有一回,有伙被震东端了窝的毒贩同伙,居然打听到了我住的地方,纠集了四五个彪形大汉,带着砍刀和铁管直接杀进我们那栋老筒子楼里去了!想把我这个老太婆绑去当人质要挟震东。后来结果怎么样?哼,还不是被老太太我三拳两脚打得满地找牙、缺胳膊断腿嘛!等街道办和警察同志接到邻居报警找上门的时候,那帮家伙全都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了!TMD,难道我苏云岚——一个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亲手拉扯大两个孩子的老纺织女工,是吓大的吗?”
苏云岚这番话说到最后,那气势简直如同当年在筒子楼里徒手放倒五个持械歹徒时一般凌厉逼人。宿羽尘怔怔地听着,完全被奶奶这番话里透出的那股子“林家精神”给震撼到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平时总是笑眯眯地坐在摇椅上听戏曲、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慈祥老太太,怎么也无法将她和“徒手干翻五个壮汉”这个形象联系起来。可奶奶那笃定的语气和眼中那依旧清晰的光芒,让他不得不相信——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个家从里到外,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听着岳父和奶奶的安慰,宿羽尘心中百感交集。以前他其实一直都很纳闷——为什么林妙鸢那个丫头心能那么大?无论是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还是在生活中面对各种突如其来的危机,她永远是第一个笑着站出来说“没事”的那个人。她的那份勇气,那份遇事不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到底来源于哪里呢?直到今天,他才完完全全地明白了——唯有英雄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样英雄的“侠女”。有这样的父亲和奶奶,有这样一个把保家卫国、不畏强权刻进骨子里的家风,林妙鸢那丫头能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有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来,对着林震东和苏云岚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弯腰九十度,停留了好几秒钟。这一躬,他不只是为了表达自己心中对他们最深沉的敬意,也是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份被接纳和被当作家人的感激。而两位长辈看到他这副样子,也只是相视一笑。虽然他们和宿羽尘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但他们都了解自己这个做什么事都无比认真、从来不擅长用花哨语言表达情感的女婿——他不说漂亮话,但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他真正在乎的人:你放心,有我在。
就在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个深深的鞠躬而变得格外温暖庄重之时,厨房的推拉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林妙鸢穿着一件被面粉和奶油沾得星星点点的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根搅拌用的木铲,大摇大摆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头上还顶着一个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时被拉来凑数的白色厨师帽,脸上沾着好几道面粉印子,那模样别提有多滑稽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对着老爸和奶奶九十度鞠躬半天不动的宿羽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沾着面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促狭的、坏坏的笑容。
“哟~老公啊,你这是在跟咱爸和奶奶玩什么新潮的行为艺术呢?鞠躬大赛还是腰力挑战?”林妙鸢故意拖长了语调,斜靠在门框上,用一种看戏般的悠闲语气调侃道,“怎么还不起身啊?这姿势可不轻松,你别把老腰累着,晚上还想不想睡得动床了~”
就这一句话,瞬间把客厅中三个人之间那股子庄严肃穆的气氛搅得七零八落。宿羽尘直起身来,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这个永远抓不住重点的正宫老婆。林震东则是被女儿这句没大没小的调侃逗得咳嗽了好几声,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来掩饰脸上的笑意。苏云岚更是直接笑出了声,用手指点着林妙鸢的额头,连声说“你这丫头,嘴里就没个正经”。
林妙鸢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奶奶点了额头,笑呵呵地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将木铲往围裙口袋里一插,然后凑到宿羽尘身边,踮起脚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问道:“诶,老公啊,沈师姐她们怎么没跟你和黛维一块儿回来啊?不是说袭击咱们家的那两个混蛋已经被抓住了吗?是没抓到人,还是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呀?”
宿羽尘伸手,将林妙鸢那顶歪歪扭扭的厨师帽稍微扶正了一些,然后说道:“妙鸢,放心吧。那两个偷袭咱们家的凶手都已经被黛维、罗欣和樱酱她们完完整整地抓住了。我赶到酒店天台上的时候,清婉都已经把江厅长叫到现场了。不过……这中间好像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我赶到的时候黛维的情绪非常低落,一个人坐在天台角落里发呆,嘴里还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所以我就没跟清婉她们一起回国安局,而是先带着黛维去护城河边散了散心,吹了吹西北风,把她哄好了才回来的。现在清婉和真由美姐那边应该也快审完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该到家了。江厅长亲自抓的审讯,效率应该不低。”
“好吧~”林妙鸢点了点头,脸上那丝玩笑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那等会儿我给沈师姐打个电话,问问她们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毕竟我的菜都已经全部切好了,鱼也腌上了,就等她们几个人到齐之后再下锅。要是她们拖得太晚,我这提前下锅炒了,等她们回来菜都凉了,那可就不好吃了。一家人吃饭,还是得热热乎乎的才像样。”
说到这里,林妙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拉住正准备换上拖鞋往屋里走的宿羽尘的衣袖,将他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诶,对了!老公,你先别急着脱鞋进屋了。趁着你这会儿还没换拖鞋,你捎带脚再跑一趟旁边的商场呗?反正不远,开车来回也就半个小时。”
宿羽尘被她推得有些莫名其妙,转过头来,一脸困惑地看着林妙鸢那副“我有个小任务要交给你”的狡黠表情。但很快,他就从林妙鸢那双灵动的眼眸中读懂了她的意思。这个心思缜密的正宫娘娘,肯定又是在操心那些别人容易忽略的细节问题。于是他直接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再去买一份给罗欣的生日礼物,对吧?”
林妙鸢点了点头,脸上那副狡黠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几分心疼和关切的认真神情。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叹了口气说道:“对啊。你想啊,今天早上咱们送给她的那些生日礼物——什么最新款的PS5 PRO游戏机啊、什么NS2掌机啊、还有那些乐高积木、拼图、手办洋娃娃、哥特风的连衣裙——全都留在老别墅那边,被那帮混蛋的陨石给压在废墟已经被国安局拉了警戒线,正在由专业人员进行危险建筑排查,任何无关人员都不许进去,更别提从废墟里往外扒拉东西了。所以那些礼物恐怕短期内是拿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带着那种只有真正把一个人当作家人才会有的心疼和细心:“我猜罗欣她……现在心里应该挺难过的吧。虽然我是觉得以咱们家真由美姐哄孩子的本事,一定能把罗欣受伤的小心灵哄好,但生日礼物这种东西,那是生日的象征啊。你想想,她以前那八年,过生日连一个属于自己的蛋糕都吃不上。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家人,有了这么多真心疼爱她的哥哥姐姐,结果她收到的第一份真正的生日礼物,还不到半天就被砸成了稀巴烂。这种感觉……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所以,礼物必须得补上,一件都不能少。这件事就麻烦老公你再辛苦跑一趟商场吧~”
宿羽尘听完林妙鸢这番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感动。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林妙鸢那沾着面粉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宠溺而真诚的笑意,用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语气说道:“好,没问题。我这就去。真没想到啊,我老婆思考问题居然能这么全面,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得这么周到。还真是料事如神的小诸葛啊,我自愧不如。”
林妙鸢被他这突然的夸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挥了挥手中的木铲,用一种故作谦虚的口气说道:“切~你可别拿我跟诸葛亮比。诸葛亮要是有我这脑子啊,他北伐的时候也就不会因为后勤跟不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而活活累死在五丈原了!好了,别在这贫嘴了,赶紧去吧老公,早去早回。一会儿等你买完东西回来,咱们就准时开饭。今天这顿饭,必须得所有人到齐了才能动筷子!”
宿羽尘笑了笑,转身正准备出门。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的厨房推拉门又一次被打开了。天心英子穿着一身利落的训练服,腰间依旧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村雨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刚才大概是在厨房里帮林妙鸢洗菜切肉,此刻正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看到宿羽尘正站在门口穿鞋,她微微一愣,然后习惯性地问道:“诶?主公,您还要出门吗?用不用我跟您一起去?”
宿羽尘正要顺口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他想到自己虽然知道附近那个大商场在什么位置,但国庆长假期间商场人山人海,他要买的东西种类又杂——不只是游戏机,还有乐高积木、手办、拼图、新的连衣裙——这些东西分布在商场不同的楼层和专柜。他自己一个人去找,恐怕要花上不少时间,而且光凭他自己根本不记得上次妙鸢带着姐妹团到底是从哪些专柜采购的这些礼物。但那天国庆节当天,林妙鸢是拉了天心英子、安川重樱、笠原真由美和凯瑟琳这几个姐妹一起去的商场给罗欣精挑细选生日礼物的,其中全程陪同、并且对商场每个店铺位置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天心英子——这是她作为武士常年训练出来的空间记忆能力。所以英子一定知道那些礼物具体都在商场的哪个区域、哪个专柜售卖。
想到这里,宿羽尘停住了穿鞋的动作,转过身对天心英子说道:“诶,英子,那天你们去给罗欣买生日礼物的时候,你还记得那个PS5游戏机和NS2掌机是在哪个区域、哪个专柜售卖的吗?”
天心英子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记得。PS5 PRO是在三楼的电玩专营店,靠近扶梯的右侧;NS2掌机是在同楼层的数码潮玩店,需要穿过一个卖运动鞋的区域才能看到。乐高积木和拼图在四楼的玩具反斗城,手办和洋娃娃则是在同一楼层的手办专卖柜。”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认真地补充道:“主公,我看这次我不能只告诉您位置。因为您要找的东西不止游戏机。上次我们买的乐高那个霍格沃茨城堡套装,光是那一个大盒子就需要两个人一起抬。还有那些哥特风的连衣裙,款式那么多,您一个人恐怕也很难分辨出上次到底买的是哪些款式,万一买错了几件,罗欣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有些失落的。要不,还是我跟您一起去吧?今天商场人肯定很多,多一个人帮忙拎东西、找款号也能快不少,能赶在开饭前回来。”
宿羽尘听完天心英子这番条理清晰的汇报,心中暗叹这妹子不愧是凌天宫最年轻的师范代,连逛商场买礼物都能记成一份战术路线图。他点了点头,对着天心英子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天心英子立刻会意,将擦手的毛巾整齐地叠好放在茶几上,又顺手将腰间村雨刀的挂绳系紧了一些,以防走路时被刀鞘碰到商场货架。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屋子,从车库里开出了一辆黑色的问界M9,朝着距离金陵御花园最近的那家大型综合购物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小时后,就在宿羽尘和天心英子还在商场里拎着大包小包、按照天心英子在商场导购图上标记的路线挨个扫货的时候,一辆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金陵御花园林家别墅的大门口。车门打开,沈清婉率先从副驾驶座钻了出来,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圈周围残留着审讯带来的疲惫和被江正明严厉批评后的深沉思考。紧随其后的是笠原真由美,她依旧是那副从容优雅的模样,下车后还不忘用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肩上的长发。然后是安川重樱和罗欣,安川重樱牵着罗欣的手,两人跟在妈妈身后一起跨过了别墅大院那道崭新的铁艺门槛。罗欣的脸上虽然依稀还残留着今天上午哭泣过的淡淡痕迹,嘴角也还有些下弯,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已经比起在天台上时要好了太多。
林妙鸢一直在客厅里对着手机日历和备忘录安排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听到院子里传来开门声和熟悉的说话声,她立刻放下手机,从厨房里端出那盘刚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松鼠鳜鱼,快步迎了出来。那鳜鱼被炸得金黄酥脆,高高昂起的鱼头上还点缀着一颗用红萝卜雕成的樱桃,糖醋汁被均匀地淋在鱼肉上,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晶莹诱人的光芒,满屋飘香。
“诶嘿!师姐!真由美姐!樱酱!还有我们可爱的小欣欣~你们都回来啦!”林妙鸢一手端着鱼盘,另一只手把歪到脑袋后面的厨师帽重新摆正,“怎么样怎么样?刚才我在准备菜的时候就一直惦记着——那两个家伙有没有交代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啊?审得还顺利吗?是不是把那个拉赫曼的下一步全都套出来了?”
沈清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旁边,然后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平时刑警形象的“葛优瘫”姿势,瘫倒在了柔软的沙发垫子上。她仰头靠住沙发背,闭上眼,长叹一声,用那因为连续审讯而变得沙哑无力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吐槽道:“你可别提了……就我和刘远审的那个黑人斯特雷,就是一个从头到脚、满嘴喷粪的脏逼啊!我跟你说,我们审了他整整一个半小时,那家伙居然能了不重样地、从英语到法语再到阿拉伯语轮换着,结结实实地骂了我们足足六十分钟!从我们的祖宗十八代骂到我们未来的子孙十八代,从我们的肤色骂到我们的牙齿,中间还穿插了无数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和对我们信仰的亵渎——那词汇量,连我们局里那个北外出身的阿拉伯语翻译听了都脸红。这要不是有罗欣事先喂他吃的那些蛊虫攥在我们手里,我跟你讲,就那种死硬分子,他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跟我们交代的!”
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因为长时间皱眉而有些发僵的太阳穴,那张清冷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无奈和一丝被气得不轻的憋屈:“我说句大实话——我在国安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审过的恐怖分子和间谍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装疯卖傻的,有一问三不知的,有哭天喊地装可怜的——但是像今天这个斯特雷这样,从上到下每个毛孔都透着宁死不屈的死硬分子,我真的是头一回见到。这要不是我们中间让小欣的蛊虫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了好几回,把他疼得连舌头都咬烂了……我看他是根本不会开口的。最后就算开口了,也跟挤快用完的牙膏似的——问一句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多一个字都不肯说。说句不专业的话,这要不是我受过这么多年专业的情绪管控训练,老娘我当时真想一把掐住他那又粗又硬的脖子,直接把他送走算了!”
就在沈清婉一脸悲愤地控诉自己刚才审讯经历、并且着重强调自己“情绪管控一直很稳定”的时候,坐在她斜对面单人沙发上、正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英式红茶的笠原真由美,突然发出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带着明显促狭意味的呵呵笑声。她抿了口茶,那双妩媚的丹凤眼从茶杯边缘上方瞟过来,用一种“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自己吗”的微妙眼神,笑意盈盈地看着沈清婉。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情绪稳定?那是谁刚才一句话把三个姐妹同时得罪自闭了的呀?是谁在老娘怀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我那件作战服蹭得跟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似的呀?我真的是好难猜呢。
沈清婉在看到笠原真由美这个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后,立刻明白了对方眼神里那满满的调侃和揭短之意。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从“葛优瘫”的姿势里弹起来,双手合十,对着笠原真由美做出一个标准的“求放过求别说了”的手势,嘴巴还无声地开合着,用口型说了句“姐,给我留点面子吧”。这狼狈的样子让笠原真由美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甚至连旁边安静坐着的安川重樱、正接过凯瑟琳递来的点心的罗欣,以及趴在罗欣肩膀上变成蝴蝶娘形态的蝶梦,都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林妙鸢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当然注意到了沈清婉和几个姐妹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变化,也看到了沈清婉眼眶周围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那明显是大哭过一场之后留下的痕迹。以她对她这个沈师姐几十年的了解,她脑子里大概已经把刚才在天台上发生的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毕竟,自己这位亲爱的大师姐是个什么毛病,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平时正经起来雷厉风行、干练果断,是国安局里人人敬重的沈科长;但一遇到那种超出她日常认知范围、涉及到复杂情感和人情世故的突发事件,她的大脑就很容易在关键时刻短路,然后用国安手册上的标准流程来回应完全不能用流程解决的私人感情问题,蹦出两句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伤人的话。小时候在师门里,自己因为这个生沈师姐的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林妙鸢也知道,她的这个沈师姐骨子里根本没有丝毫恶意。她只是有时候大脑里就像天生缺了根处理人情世故的弦似的,在高度紧张或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很容易自动切换成那种不近人情的“AI执法模式”,爆出一些在事后连她自己都后悔莫及的话。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林妙鸢自己是可以忍的,宿羽尘也不会在乎什么,因为最了解她的人不需要她解释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可自己这些年龄比沈清婉还小、甚至心理年龄可能比实际年龄更小的姐妹们呢?她们能理解沈清婉这种看似冷漠实则无心的性格缺陷吗?她们会不会觉得这个姐姐根本就不在乎她们的感受?
所以今天这场风波,在林妙鸢看来,其实不是坏事。沈清婉这个埋藏了很久的性格短板,在今天这种虽然激烈但至少事后还有弥补余地的场合下彻底暴露出来,总比将来在某个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在她一句话就可能决定整个小队生死存亡的最关键时刻再暴露,要好得多,也好处理得多。至少现在大家都是在安全的家里,有真由美姐这种过来人帮着安抚,有足够的时间把话说开、把伤口抚平。事后再让沈清婉自己慢慢反省,比到时候在战场上因为一句程序正义的傻话导致姐妹们分崩离析要强一万倍。
当然,心里这么想,林妙鸢嘴上却完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擅长处理家里这种小摩擦,知道有些事点到为止,给当事人留足了面子和台阶,才能让伤疤更好地愈合。所以她只是将手中那盘还在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松鼠鳜鱼稳稳地放在了餐桌上,然后拍了拍手,用她那标志性的开朗嗓音招呼道:“来来来!大家别愣着了,先过来吃几块鳜鱼垫垫肚子!大菜一会儿就好,现在汤还在灶上炖着呢。特别是小欣欣——你今天中午可得好好敞开吃,你凯瑟琳姐姐和古拉斯叔叔为了给你补过这个生日,可是从中午忙到现在,在厨房里准备了一个绝对不能提前揭晓的超大惊喜哦!敬请期待吧~”
罗欣走到餐桌旁边,看着那碟为她专门定制的生日鳜鱼,先是脸上露出了今天难得一见的笑容,可当她听到“准备了一个超大惊喜”这句话时,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睛里却又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阴霾。她踮起脚尖,伸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还是没忍住,抬头疑惑地问了句:“诶……妙鸢姐姐,是什么惊喜啊?生日礼物……你们早上不是都已经给过我了吗?”
林妙鸢刚给她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鱼肚肉,闻言抬起头,正好捕捉到罗欣那句“早上都已经给过我礼物了啊”之后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失落与茫然。这孩子显然是想起了那些被陨石砸毁、现在还埋在废墟定说出口想要的手机,那套她只穿上了一次就被战斗撕裂的哥特裙,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拼完第一页图纸的乐高魔法城堡……想到这些东西如今都不在了,她那小小的心里终究还是有一块挥之不去的阴霾。
但林妙鸢又怎会是让自家小孩受这种委屈的人?她立刻又夹了一大块鳜鱼上最嫩的腮边肉,喂进罗欣嘴里,看着小姑娘被动地嚼着嘴里的鱼肉,然后弯下腰,凑到罗欣耳边,用一种既神秘又自信的语气,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小欣欣~不用担心那些被砸烂的礼物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刚才进门前没看到,你羽尘哥哥和英子姐姐,早就已经被我撵去商场了。他们现在正在按着那天咱们买礼物的单子,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重新补买一份回来。所以啊,你什么都丢不了,等他们回来,咱们今天下午过生日的礼物会全部重新补齐。至于补买这些东西的钱嘛~你猜是由谁来报销啊?”
罗欣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林妙鸢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带着几分杀气的弧度,继续说道:“自然是让那帮敢砸咱们家房子的恐怖分子来代出了!等咱们明天出发,飞到他们的老巢上,咱们就把他们所有的金库、所有的秘密账户、所有值钱的玩意儿全都找出来,给他们来个三光政策——吃光、抢光、烧光!保证让他们把咱们的损失连本带利地全都吐出来。你说好不好呀,小欣欣?”
罗欣听到这段话,那双大眼睛里终于重新迸发出了属于她年龄的、亮闪闪的光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瞬间感觉今天被砸掉的委屈全都被这个大胆复仇计划变成了食欲和斗志。她咽下嘴里的鱼肉,大声说道:“好呀好呀!就是要让那些坏蛋把欠咱们的、给咱们造成的所有损失,全部都连本带利地狠狠还回来!抢光他们的金库!烧光他们的基地!让他们再也不敢来炸咱们家!”
就在这罗欣重新变得开开心心的时候,厨房的推拉门再一次被从里面推开了。这一次,走出来的是凯瑟琳和古拉斯先生。凯瑟琳穿着一身被裱花袋挤得五颜六色的围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条简单的马尾,几缕不安分的发丝黏在她微汗的额角。她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一辆不知道从哪个储藏室翻出来的老式餐车,餐车上放着一个已经完成了大半的、被银色防热罩盖住的巨大物体,从防热罩斯先生则跟在大小姐身后,推着餐车另一侧的把手,身上那套笔挺的燕尾服外面也套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厨师围裙,脸上带着一种“我这个年纪了居然还在陪大小姐折腾翻糖蛋糕”的无奈却又宠溺的微笑。
两人合力将这辆餐车推到餐桌旁,然后凯瑟琳戴上防热手套,将那个大大的银色防热罩捏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揭幕仪式一般,猛地将它一把掀开!罩子要大上整整一圈的双层超级豪华蛋糕!这蛋糕光底座直径就有差不多半米宽,下层是深棕色镜面巧克力甘纳许,表面光滑得能倒映出客厅吊灯的光点,边缘还镶嵌着一圈用黑巧克力片雕成的蝴蝶翅膀造型——据说是古拉斯先生特别擅长的翻糖装饰工艺。上层则是粉白相间的草莓慕斯,表面裱着用新鲜进口草莓和覆盆子拼成的心形花纹,一颗颗完整饱满的红色浆果在粉色慕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而在蛋糕的最顶部,还用翻糖捏出了两个小小的人偶——一个是一只展开翅膀的七彩蝴蝶,另一个则是并肩站着、手牵着一把小剑的男孩与女孩,分别代表着今天生日的两个人。
这个蛋糕一出现,整个餐桌瞬间被所有人围满。罗欣那双本就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蛋糕的全貌时瞬间像是被点了开关一样瞪到了最大,里面闪烁的光芒比客厅里所有吊灯加起来都还要明亮。她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小o型,愣愣地盯着这个比她预想中还要华丽十倍的超级蛋糕,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可就在这众人都期待的这一刻,罗欣那原本快要溢出眼眶的兴奋却忽然顿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还闪着光的眼睛快速扫过餐桌正上方的天花板,在确认那里是否还像老房子一样有那盏随时可能被震落的巨大吊灯。只这一秒的眼神——那种被砸碎过最心爱之物后留下的本能警惕——让在场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姐妹们心都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安川重樱最先反应过来。她拿着自己那柄闪着淡金色灵光的晴明宝扇,对着客厅天花板上方轻轻一挥。只见扇面流光一转,天花板处立刻凭空浮现出一道闪烁着七彩光斑的透明彩虹墙。那彩虹墙如同水波一般微微荡漾,却又牢不可破地横亘在蛋糕上方,将一切可能在同样事件中掉落的物体原地弹开。
安川重樱放下扇子,低头对罗欣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微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还有些僵硬的脸蛋,柔声说道:“好了,小欣。这道彩虹墙是最高级的能量护壁,不管再发生任何突发袭击或者地震,它都会替你把蛋糕稳稳当当地护在
罗欣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弯真正的彩虹,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放心的笑容。
凯瑟琳也走上前来,她摘下围裙,俯身在罗欣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既骄傲又温暖的语气,认真地对她说道:“是啊,小欣,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吧。那帮疯子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一天之内敢来同一个地方袭击两回吧。就算他们真的脑子被驴踢了再敢来一次……哼,我跟你说,你凯瑟琳姐姐在欧洲暗网上可还是有点人脉的。他们要真敢再触我妹妹的霉头,我可就要动用在黯蚀议会里过去积累的一切关系,悬赏他们全家的项上人头了。我说到做到,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姐姐我当卧底时有多心黑。所以你就把那些不愉快的事全都忘掉吧。来~尝尝看,姐姐和古拉斯叔叔一起做的这个蛋糕,到底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吃?”
罗欣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挖下蛋糕一角——那是粉色的草莓慕斯,裹着里面一层薄薄的香草戚风蛋糕胚,还有夹在心里若隐若现的淡黄色杏仁卡士达酱。她将那一勺蛋糕送进嘴里,闭上了眼睛。然后,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幕无比动人的画面——罗欣那张闭上眼睛的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长长弯弯的睫毛滑落下来。但那不是今早失去蛋糕时的那种伤心欲绝的眼泪,而是吃到了久违的、包含着真正家人心意的手工蛋糕后,再也憋不住的幸福泪水。她睁开眼,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用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太好吃了!凯瑟琳姐姐和古拉斯叔叔做的蛋糕……真的是太好吃了!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一个蛋糕都好吃一百倍!呜……我决定了,今天我不吃饭了!我留肚子,一定要把这个大蛋糕全部吃掉!一点渣都不剩!”
听到这小女孩郑重其事宣布今天要绝食只吃蛋糕,客厅里所有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笠原真由美笑得连手里的红茶都洒出来了两滴,她一边擦着手背上的水渍,一边笑着摇头。林妙鸢更是笑得直接靠在了宿羽尘刚放在沙发上的那一堆礼品袋上了,捂着肚子直唤“傻孩子”。凯瑟琳更是一边笑一边蹲下身来,温柔地摸着罗欣那一头软软的长发,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被认可后的巨大满足感与无尽的温暖,她声音软软地承诺道:“好好好~我们小欣觉得好吃就行。以后啊,姐姐隔三差五就给你做蛋糕吃好不好?说起来啊,姐姐还真有几分做这个蛋糕的天赋呢。以前我小时候,我那个妹妹玛丽也是老缠着我给她做蛋糕吃,每次我不做她就搬个小板凳堵在厨房门口不让我出来……还好,看来姐姐这个手艺自从离开佛兰德斯之后还没有生疏嘛,今天一试就成功了。以后小欣,你什么时候想吃蛋糕了,就跟凯瑟琳姐姐说一声。不管姐姐在忙什么,只要你一句话,姐姐就去厨房给你做,好不好?”
罗欣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纯粹灿烂的笑容,她带着蛋糕屑的手一把抱住了凯瑟琳,将脸深深地埋在这个把她宠到骨子里的金发姐姐怀里。
就在这时,别墅玄关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宿羽尘和天心英子两人各自握着好几只挤得鼓鼓囊囊的礼品袋,像刚从战场上搬运战利品回来一样,用肩膀顶开门扇,迈进了客厅。宿羽尘左手拎着整整两大袋子游戏机、游戏光碟和乐高套装(霍格沃茨城堡和三强争霸赛迷宫两盒),右手提着一袋新买的手办和拼图;天心英子则像搬家一样,左肩上扛着一个塞了三件不同款式哥特风连衣裙的新购物袋,右手里还抱着一盒超大的PS5 PRO主机和两个联名游戏手柄。两人一进屋就被满屋子飘香的蛋糕味和所有人脸上灿烂的笑容给迎面冲击了一下。
“小欣欣,你看谁回来了?”林妙鸢笑着朝这一人一马的特种采购部队招了招手。罗欣转过身,看到宿羽尘手里那件被重新买回来的、和她早上那件一模一样的紫水晶耳坠,看到天心英子肩膀上那袋她今早才穿过一次、此刻又出现了崭新三套的同款哥特裙,脸上幸福的笑容终于再也止不住。属于这两个同在废墟中重生兄妹的、真正完整的生日宴会,在蛋糕、家人们的笑声和这满地被新买来礼物堆得满满当当的沙发前,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