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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2章 那么,就去看看吧。
    文明的终章,往往不是以悲鸣收场,而是以寂静。

    天壑悬臂在燃烧。

    那是三千七百亿颗恒星同时熄灭的余晖,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从根源上抽离了核聚变的魂魄,只剩下冰冷的蜷缩成指甲大小的灰白遗骸,悬浮在失去引力的虚空之中。

    曾经横跨十六个星域的类银联邦,在三个标准日内失去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全部,家园、舰队以及存在过的一切证据。

    最后一个覆灭的,是他们的“永恒回响”号母舰。

    那是一艘以恒星内核锻造的战列舰,舰身铭刻着六百万烈士的姓名,主炮齐射时足以在黑洞视界上凿出凹痕。

    这是他们的习俗,对牺牲者的纪念。

    传说,铭刻着阵亡将士的武器,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带着他们的战斗意志消灭一切敌人。

    可惜,并不包括这次。

    此刻,这艘巨大的梭形战列舰队正倾斜着,舰艏指向早已不存在的母星方向,装甲带上嵌满了阴噬兽的残骸,那些扭曲的尚未完全分解的尸骸,像是被琥珀封存的噩梦。

    而在内部,战斗仍旧在持续着,舰队的战士们依托各舱依旧在顽强抗击。

    虽然在节节败退,但至少,此刻还有人在抵抗。

    然后,一道灰影掠过。

    没有爆炸,也不是撞击,甚至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艘战舰连同它所承载的六百万姓名忽然变得透明,然后从边缘开始向内溃散。

    最后消失的是舰艏的那面旗帜,它在虚空中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不甘心。

    就这样的结束了。

    没有戏剧,没有波澜,没有翻转。

    而不远处,一颗气态巨行星正在被“寄生”。

    那是最卑劣的征服方式。

    阴噬兽如蛆虫般钻入星核,用自己的暗物质结构替换行星原有的磁场脉络。

    星体开始痉挛,大气层被剥离,翻卷成上万公里的灰白纱幔,如同一颗行星在被活剥皮囊。

    当最后一缕氢氦大气被扯进虚空,这颗曾经孕育过三个智慧物种的星球,已经变成了一颗死寂的会呼吸的殖民容器,它的地壳在翕动,那是被寄生的心跳。

    三十七光年外,一个正在撤退的文明看见了这一切。

    他们没有名字了,因为最后一个记载族名的石碑已于四十分钟前连同母星一起汽化。

    残存的七艘运输舰挤满了幸存者,以光速逃向虚空深处。

    他们的领航员是一位刚满十六岁的少女,她母亲在二十分钟前用肉身堵住了被击穿的舱壁,此刻她的眼睫上还沾着母亲凝固成冰晶的血。

    她透过舷窗,看见那颗正在翕动的星球。

    然后她看见,那颗星球翕动的幅度忽然停止了。

    倒也不是战斗平息了,不过是被更庞大的阴影覆盖。

    那是一支军阵。

    无法计数。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认知去丈量,大约是太宣系悬臂旋转一周所能扫过的全部星尘。

    但那不是星尘,那是活物。

    是的,活物。

    每一个灰影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向虚空吐出足以令恒星颤栗的煞气。

    它们沉默,它们等待,它们没有任何一只在擅自行动。

    这支军队从诞生踏入这个位面的第一瞬起,就已经是一件精密到毛孔的战争机器。

    如果此刻有一双地球人的眼睛。

    他会看见,这支军阵最边缘、最不起眼甚至只是负责警戒哨位的一道身影,那道气息,赫然是S级。

    在地球,一只C级阴噬兽就足以令中小型国家陷入毁灭边缘,一个B级就能让没有修行者的大国如临大敌,更遑论B级之上。

    而在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海之中,C级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它们甚至不被允许出现在这支军阵的百万里之内。

    越往深处,气息越沉。

    那已经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等级。

    如果非要形容,大约是凡人仰望星空,发现其中一颗星星忽然睁开了眼睛。

    在军阵的中央深处,氤氲灰雾如活体星云缓缓翻涌。

    雾旁有一道身影微微垂首。

    祂没有名字,或者说祂不需要名字。

    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文明有资格知道祂的名字。

    除了大主,宙狱的最高意志。

    祂的气息隐晦,却比周围数百团同样晦涩的存在还要多出一丝恭顺。

    声音很低,很恭敬:“这个星系核心七区已全境陷落,外围二十三条跃迁走廊已完成寄生,位面壁垒的修复速度已被彻底压制,按这个进程,再半个大循环(合地球历约一百八十二日),这个位面所有具备文明特征的星域,将尽归您手。”

    他顿了顿,微微抬眸,望向那团灰雾。

    “恭喜大主,您的军队所到之处,位面倾覆,法则退避,无坚不摧。”

    灰雾没有立刻回应。

    这段灰雾存在其实并不巨大,相对于周围那些动辄星云规模的虚影而言,它甚至显得有些收敛。

    但没有任何一道虚影敢于靠近它三千里之内。

    是威压,也是规则。

    祂呼吸的频率,就是这个宇宙的心跳,祂若是厌倦了,整个位面都应当自裁以谢罪。

    不知道过了多久,祂终于开口。

    声音不轻不重:“低级位面罢了。”

    数百团星云纹丝不动,连翻涌的频率都凝滞了一瞬。

    “算不得什么。”那声音继续道,语气里有种淡淡的近乎无聊的意兴阑珊:“现在的位面,是一代不如一代,早三万六千个循环之前,一个低阶位面的守备力量至少能让我们折损三成先遣队,而如今不过是行军,不过是占领,不过是听你们说‘恭喜’。”

    灰雾微微翻涌,像是叹了口气。

    “听得乏了。”

    周围依然没有声音。

    那团灰雾顿了顿,忽然道:“你们还是太严肃。”

    它语气里浮起一丝怀念:“若是我的小奴烛婴还在,肯定要比你们有趣许多,它会顶嘴,会犯懒,还会在战报里夹带想讨要的犒赏名目,你们知道么,它曾向我讨过一颗死寂恒星的外壳,说那形状像它故乡的贝壳。”

    “虽然后来,它擅自离开,流落异星,我虽然不高兴,但不论如何,这就是命运。”

    沉默。

    一片沉默。

    那声音停了停,似乎意识到无人接话,语气里那丝罕见的温度便收了回去。

    “罢了。”祂淡声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征伐,何至于严肃至此。”

    它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来...”

    灰雾翻涌的角度微微偏移。

    “那个星球,现在怎样了。”

    “我记得...我给了足足一个大循环。”

    那声音顿了一下。

    这停顿很短,短到在宇宙尺度下连一纳秒都算不上。

    但在场的每一团星云都捕捉到了。

    因此,继续沉默。

    半晌,先前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

    “…尚未拿下。”

    灰雾静止了。

    “哦?”那声音淡淡道,听不出喜怒:“是我的意志已经贯彻不下去?”

    那恭顺的身影立时伏得更低,低到几乎融入虚空。

    “大主的意志即是吾等意志,绝无阳奉阴违,绝无半点犹疑。”

    “那就是说...”灰雾里仿佛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颗小星球,已经诞生了能抵抗大军的所在。”

    祂顿了顿:“看来烛婴的陨落,不是意外。”

    这一次,那恭顺的身影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了三息。

    灰雾忽然动了。

    应该不是愤怒,也不是威慑,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那大约是愉悦吧。

    “有意思。”

    那声音道。

    “既然距离占领这个位面尚有半个大循环,有各位坐镇就好。”

    那恭顺的身影微微一僵。

    “…您要做什么。”

    灰雾之中,像是有一人形在辇车上像是伸了个懒腰。

    仅仅是一个懒腰。

    周围三千里的虚空出现了细密的龟裂。

    “光看着你们征伐,也无聊。”那声音道:“既然还有时间,便去那星球看看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数百团星云同时动了。

    “不可。”

    一道星云脱口而出。

    “不过是一小星球,当不得大主关注。”

    灰雾瞥向那团星云。

    只是“瞥”。

    没有任何实质性动作。

    那团星云却在空中生生凝滞了一息,那是祂的存在本能与理智在做殊死对抗,才没有当场倒退。

    最高意志的声音淡淡道:“消遣而已。”

    “即便是消遣,大主也不能选择在此刻擅离大军。”那道星云沉声开口:“此位面,不过是低阶。”

    “打通之后,我军将征伐“桫椤”位面,那是第十万个大循环以来吾族最重要之战役,大主应坐镇中军,调度全局,不应…”

    它没有说“不应”后面是什么。

    它不敢。

    灰雾安静了一瞬。

    “哦。”那声音道,语气平平:“你在教我做事?”

    那星云似乎还没意识到。

    或者说,意识到了,但它更相信自己的道理。

    “左右不过是个小星球,像这样的星球如星域砂砾,只是因为“烛婴”曾为大主小奴才让其入了大主耳目,但除却“烛婴”,那星球也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星球罢了。”它沉声道,语速微微加快:“如今我军在此位面虽进展顺利,但后续之“桫椤”方为大敌。”

    “彼等困于宇宙法则,无法直接干涉下位面,但难保其强者中无人能以秘法窥探,一旦被知我军主位移位,先机尽失。”

    它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届时您若还困于那星球未曾归来....一旦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

    也没有机会再说完了。

    因为它已经消失了。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仿佛这三万个大循环来它为此族征伐过的七十八个位面、吞噬过的四十二个至高文明、立下的每一道战功、每一道旧恩,都只是一行被橡皮擦抹去的虚数。

    原先那道恭顺的身影垂着头。

    数百团星云纹丝不动,如数百座坟茔。

    灰雾收回的目光。

    “大军阵前,危言耸听。”祂淡淡道,语气平静:“即便曾经有恩于我,也不能饶恕。”

    祂顿了顿。

    “既然左右不过一颗星球。”

    “难道去一趟,需要半个大循环?”

    它顿了顿,语气里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还是说...”

    “那星球上,真有能留住我的存在?”

    没有回答。

    祂也不需要回答。

    “若真是如此,”灰雾翻涌,似是轻笑一声:“大军也不用征伐了,连一个低阶位面的小星球都征服不了,“桫椤”位面,也没必要再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灰雾并不在意。

    于是,

    ““虚渊”、“荒骸”、“重耶希尔”、“黎尔噬”。”

    四团星云微微前移,于人形轮廓处略略欠身。

    “开个路。”

    没有回答。

    四道流光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

    沿途正与位面几个文明的守军缠斗的三百万阴噬兽,在那流光擦过的刹那,如雪遇沸水,无声消弭。

    位面守军的最后一艘旗舰,那艘以二十八万幸存者命脉为能源,试图做自杀式跃迁的突击舰连警报都未曾发出,便被流光的尾焰波及,在一瞬间从空间坐标上被彻底擦除。

    二十八万道生命印记,化作虚无。

    流光远去之后,虚空里缓缓飘落,尚未完全分解的金属残粉,在恒星余烬的映照下,如一场无人在意的雪。

    下一刻。

    那团灰雾消失了。

    祂身后那片占地百万里之巨的中军阵地,也随之空空荡荡。

    那是祂的一小支亲从。

    留下的数百团星云,在虚空中静默了很久。

    终于,一道星云低声道:“如今这位,比之以往数位…跋扈得多,也张扬得多。”

    另一道星云翻涌着,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最强的是祂,自然有这个资格。”

    它顿了下:“你若不驯,下次消散的就是你。”

    “不过....祂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

    它没有说下去。

    但从周边回应来看,似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果然...如果是这样的话...”

    依旧没说完,在场每一道星云都清楚那未竟的后半句是什么。

    数百团星云沉默着,望向远处。

    那里,位面守军的残存舰队正在做最后的集结。

    那些渺小愚蠢以肉身为盾的碳基生物,明知道此役必败,明知道连敌军的本质都无法理解,依然在将最后一批妇孺送上逃亡舰船。

    它们的目光掠过那些蝼蚁。

    然后,收回。

    虚空之中,只剩下交战的火光与残骸,如一场盛大无声的葬礼。

    也罢,不过是一个低阶位面罢了。

    左右都没有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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