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对“无何有”的战争....”青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做准备?”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连自己都没发觉:“可…可始皇帝才统一六国多少年?人族连这颗星球都没走出去…他做这些…怎么可能是为那种战争做准备?”
大司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陷入了回忆。
良久。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在里面。
“那是我成为镇守的第一个千年。”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像是对青泠,也不不像是对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妖界无事。”
“我闲得实在无聊。”
青泠愣住了,不明白大司梦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大司梦继续道,声音悠远:“某日,我偶然从白泽一族那里,知晓了这些往事。”
“天界纪元,女娲造人,神族纪元,无何有入侵,女娲补天,妖界开辟…”
“于是便对人界产生了兴趣。”
“就想着,去看看女娲娘娘亲手造的那个种族,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时候的人界,甚至连“行走”都没有。”
“我就这样去了。”
青泠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大司梦接下来要说的,或许是一个从未有人听过的故事。
“第一个地点,便是神州...我原以为那是第一个地点...却也不曾想是最后一个地点。”
大司梦的声音,继续流淌:“我去的那个时代,在神州的历史上,叫做…”
“战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族的模样。”
“不过...印象不算太好...”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神族纪元时的辉煌,没有想象中的团结。”
“依旧只有无尽的征战,无尽的杀戮。”
“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
“今日结盟,明日背叛。”
“那些弱小的人类,在不同国度的旗帜下,相互残杀,明明都是娲皇造出来,流着同样血脉,说着相似的语言,却因为生在边境线的不同侧,就要把刀捅进对方的胸膛。”
“我看到尸横遍野,白骨成山。”
“我看到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哭泣,看到老人饿死在路边无人收殓。”
“我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为了扩张一寸土地,可以毫不犹豫地让十万人去死。”
“我看到那些所谓的‘士’,用三寸不烂之舌,把战争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死去的那些人,只是章陈上的数字。”
“我看到....”
“生灵涂炭。”
这四个字,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
青泠沉默了。
大司梦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那一刻,我几乎以为,娲皇,是不是错付了?”
“这么好的水土,这么久的休养,这么珍贵的血脉…换来的,便只有这样的结局?”
“数百万年,人族唯一留在血脉的,只有劣根性。”她摇了摇头:“我当时便在想,这个种族...没有希望了。”
“娲皇不值得。”
“人间,不值得。”
青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司梦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听不出来,但青泠感觉到了,是女孩的细腻。
那是一种…温柔。
“后来,我游荡到了楚地。”
“某日,我遇到了一支被偷袭的车队。”
青泠眨了眨眼:“被偷袭?”
“嗯。”大司梦微微点头:“那时候的天下,七个大国并立,楚、齐、燕、韩、赵、魏…还有一…”
“我知道,始皇帝所在的国家!”青泠连忙抢答。
大司梦微微一笑:“是个聪明的孩子,至少历史课没有打瞌睡。”
“那当然,我的文科很高分的,当年我伯父说如果我去人族神州参加那什么科举,不对..现在是叫高考,可以轻松上985!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叫985。”青泠很是自豪。
“不得了,我们妖族要出个大学生了。”大司梦笑着揉了揉青泠的脑瓜,看了一眼远处战况,稍稍放下心,便又继续道:“那支车队,是从楚地出发,前往秦地。”
“护送的人告诉我,车里的人,是楚国的贵族王女。”
“她要嫁到秦国去。”
青泠一愣:“和亲?”
“算是吧。”大司梦微微颔首:“楚国为了与秦国交好,送王女入秦,做秦王的王后。”
“那王女不愿,便整日哭哭啼啼,宁死山寇之手,也不愿为敌之后。”
青泠好奇道:“那…您救下他们了?”
大司梦点了点头:“顺手为之。”
她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当时想,人族实在是不靠谱,国家安危什么时候能靠送一个女人,就能换来和平。”
“若真是这般,天底下大概早就没有战争了,可惜啊…以妥协求全的,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青泠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大司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后来…”
“我对那个所谓的秦国产生了兴趣。”
“想看看,能让楚国送王女和亲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于是我就跟代替了那个王女,跟着那支车队,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就越接近那片土地。”
“越接近那片土地,我就越惊讶。”
说到这,大司梦的目光,望向了远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年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好奇的自己:“我看到了帝星。”
“前所未有的帝星,在咸阳的上空闪耀,那紫薇之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此生见过最盛的王气。”
青泠愣住了。
“说来,一路之上,我倒是听到了很多关于那个秦王的事。”
“有人说,他三岁就被送去赵国当质子,在异国他乡长大。”
“有人说,他十三岁就登基为王,稚子年幼,大权旁落。”
“有人说,他二十二岁亲政,短短几年,就诛杀了权倾朝野的吕相,平定了他弟弟和太后面首的叛乱。”
“那些叛乱者,被车裂,被灭族,毫不留情。”
“也有人说,他勤政得可怕。”
“每日批阅的奏章表议,要用石来称,看不完一百二十斤,绝不休息。”
“他的王宫里,灯火彻夜不息。”
“他很少睡觉,很少休息,很少做那些君王们喜欢做的享乐之事。”
“他只是…”
大司梦顿了顿。
“一直坐在那里。”
“坐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表议后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青泠听着,脑海里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勤勉、孤独,有些可怕的君王。
“他残暴吗?”她忍不住问。
“很少有人说他残暴。”大司梦摇了摇头:“至少,那些真正见过他的人,很少这样说。”
“他们说,他话很少,很少笑,很少发怒。”
“他只是…一直坐在那里。”
“一直坐在那里。”
她重复了一遍。
青泠忽然有些好奇:“那您见到他了吗?”
看来,是不清楚大司梦与始皇帝之间的关系。
也对,毕竟才不到五百岁。
大司梦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似乎,能看出,这段回忆,想起来,还是有点开心。
“见到了。”
“在大婚那天。”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虽然大司梦一直以来都是以温婉待人,但这般温柔,倒是很不一般。
“那天,我穿着嫁衣。”
“很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遮住了脸。”
“我在寝宫里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从天黑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将近黎明。”
“他没有来。”
青泠愣住了。
大司梦继续道,那声音里的温柔,却越来越浓:“后来,有宦官来传话...”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称呼:“那时候,应该叫‘寺人’吧。”
“他说,大王政务繁忙,让王后先歇息。”
青泠忍不住道:“新婚之夜…都不来?”
大司梦点了点头:“嗯...因为政务繁忙。”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能让百花失色,竟有种母仪天下的美。
“我当时就想,这人,好像挺有趣。”
“于是…”
“我就去找他了。”
青泠的眼睛睁大了,不对,不只是青泠,连同周遭表面上紧盯着千里之外战斗,实则悄咪咪竖起耳朵的大妖们也一下子没忍住。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八卦般的精明。
战斗虽然不常有,但大司梦这位妖界有名的华贵妇人的大瓜,尤其是和始皇帝的瓜,更不是经常能吃的!
今天听一点,就可以回去给孙子孙女们讲了,让他们老是嫌弃自己老了,讲故事不好听,赶紧学习一下,收集一下。
至于某位镇守的战斗,随她去吧,若真陷入险境,又有谁真会袖手旁观。
还是继续吃瓜吧。
见众妖这般模样,大司梦倒也不恼,笑了笑,便继续道:“我穿着嫁衣,一路往大殿走。”
“有人拦我,很多人拦我,但他们拦不住。”
“冠绝六国的大秦军卒来了。”
“铁鹰锐士来了,黑冰台也来了。”
“他们挡在我面前,刀剑出鞘。”
“可我要去的地方,谁能拦得住?”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傲然,但那傲然里,却又有一丝笑意:“于是,我就那样,穿着嫁衣,一直走到了大殿门口。”
“那里叫什么来着…”
她微微偏头,回忆了一下:“咸阳宫,章台宫,应该是那个地方吧,秦国历代君王处理政务的地方。”
“我走进去。”
“然后...”她忽然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几秒,但让众妖度日如年。
“我看见了他。”大司梦轻声道,眼眸里满是笑意:“他就坐在那里。”
“坐在主位上。”
“身上穿着玄色的婚服,冕冠就这样摆放在一旁,也不差人收拾。”
“说来,或许是嫌累赘,明明据古礼,天子当戴冕冠,而在他一统六国后,却偏偏废了这套,与他相处的日子里,似乎,只有大婚那日,见他戴过。”
“而没有他的御命,自然也没有人敢收拾。”
“大殿上有不少人,但呼吸的声音,似乎就只有一道。”
“他的身边,堆满了竹简。”
“那些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把他整个人都围在了中间。”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是…”
她想了想,选了一个词:“像是一座山。”
“不言不语,却压得住一切。”
青泠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大司梦继续讲述,那声音里的温柔,越来越浓:“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而虎视眈眈的大秦锐士们都在梦里欢喜着呢。”
“没有人呼喊,自然他也就没有发现我。”
“只是一卷一卷地批着那些奏章,偶尔开口,让人递上地图,或者询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
“像是能托住一切。”
“后来,他又要一份地图。”
“身边的内侍正要递过去,我走过去,接过了那卷地图。”
“我走到他面前。”
“把地图,递到他手里。”
“他皱了一下眉头,抬起头...”
大司梦停住了。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似乎在回忆。
然后,她笑了,满眼温柔。
“那应该算是我与他真正的第一面吧。”
“我问他,新婚之夜,大王也不回宫?”
声音落下。
周围一片寂静。
天呐,这是什么爱情开场,妖族的老祖宗们以前就这么会撩人了么?
自然是猜不到一众吃瓜群众的心里所想,大司梦继续开口:“后来,我就留在了那里。”
“那段日子...不算长,即便按人族的寿数来说,也绝对算不上长。”
“但却很有意思...”
“看着他,一步步灭六国。”
“看着他一统天下。”
“看着他北击匈奴,南征百越。”
“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急。”
“看着他越来越衰老。”
“也看着他…求长生。”
青泠的心,猛地揪紧了。
说到这,大司梦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了几分消失:“他对各地要求越来越高,步子越来越急,以至于各地隐隐有反叛的迹象,他自己也在东巡途中遭遇过刺杀,好在,对方的大铁锤只打中了副车。”
“可我从不过问。”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只是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直到那一天。”
大司梦的目光,再度望向远处:“那一日,他站在咸阳宫之下数百尺的一个阁楼,数日不曾出。”
“那是整个王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不说寻常人,即便是我也从未接近过半步。”
“可我是谁,我要进入的地方,谁又能挡住。”
“于是...我见到了。”
“阁中,藏有有一块陨石。”
“虽说是陨石,倒也不算什么出奇事。”
“可偏偏陨石上,有画面闪烁。”
“有图像,有文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天界纪元留下的讯息,数十万年来,无人打开,不知为何,竟在他手上复原。”
青泠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年少时,曾在赵国为质,某次陪同出外狩猎,被赵国贵族欺负,逃跑时误入了一座洞府。”
“那座洞府,是天界纪元留下的遗迹之一。”
“他在那里,得知了一切。”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怎么样的心路历程,只是他告诉我,从那一刻起,他就立下了志向。”
“要统一六国。”
“要结束纷争。”
“要整合所有力量。”
“他要…”
“为下一次对无何有的战争,做准备。”
“而如今六国一统,天下归一,麾下大秦锐士所向披靡,似乎,可以继续了,至少可以先起步。”
“先稳住神州。”
“用今日的话来说...就是在准备战争前,至少要稳住基本盘。”
“先修长城,辅以重兵,加之黑冰台镇守,护住九州,统一人族,尔后…
“叩天问阙。”
“然后...在他的旨意下,彼时的冠绝天下的大秦锐士便一分为三,化作由蒙将军统领的长城军团,屠、赵二位将军统领的岭南军团,还有拱卫咸阳的关中军团。”
“长城军团,北驻阴山,表面上是抵御匈奴,可实际上镇守北方门户,确保有进击之机。”
“岭南军团,南征百越,拓土开疆,在那片湿热之地扎下根来,日后若北方、关中有失,至少还有一屏障可供神州子民栖息,以待来日。”
“至于关中军团,那自是为了拱卫咸阳,闲时宿卫,若四方兴乱,便作为支援北上或南下,主要还是为了护住大秦基业,倒也和后世朝代无甚分别。”
“我原本想劝阻他。”
“就他一个人,就人族当时的情况,怎么可能成功?”
“可看着他的模样…”
“我说不出口。”
“我就那样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直到...”
她停住了。
良久。
“他暴毙沙丘。”
“一切,都结束了。”
青泠的身体,猛地一颤。
大司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之后,我返回了妖界。”
“过往种种,权当是一场梦。”
“后来继位的那些帝王,似乎完全忘记了一切。”
“他们只知道,始皇帝是个暴君,始皇帝焚书坑儒,始皇帝求长生不老,始皇帝死了,秦朝亡了。”
“他们不知道的,有很多很多,他们不想知道的,也有很多很多。”
“他们知道了,想要追随的,也有很多很多。”
“但最后,人亡政息。”
听着这些,青泠缓缓出了口气,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了:“可是…大司梦,始皇帝他…他正值壮年,怎么会突然…您当时也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知道,大司梦懂她的意思。
大司梦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过去了,就不必再提,或许从“荧惑守心”开始,因为一块陨石上的刻字而屠灭治下百姓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
“他是帝皇,是神州的第一位皇帝,可毕竟,他也是人,有公心,也有私欲,做过很多千古传颂的大事,也做错了许多事。”
“至于究竟是千古一帝,亦或是暴君,就留给他的后人们去争论吧。”
青泠愣住了。
她看着大司梦的背影,看着那个千年如一日永远淡然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
大司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这就是完整的故事了。”
“这些年来,人族并非没有希望。”
“天道意志全盛时期,人族诞生过仙,诞生过镇守。”
“有人甚至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抵御那些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无何有。”
“可惜…”
“人族总是内斗,不说别国动辄灭族,四大文明仅剩神州一脉,即便是神州也逃不过这个循环...”
“汉末那场大疫,疠气横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建安七子五个死在同一年,整个中原十室九空…那场瘟疫过后,人族的元气直到魏晋都没能恢复过来…天道意志,便弱了一分。”
“五胡乱华,又弱了一分。”
“唐亡之后那几十年,弱得最多,人族杀起自己人来,从不手软。”
“每一次朝代更替,都是一场内耗。”
“每一次内耗,天道意志就薄弱一分。”
“从秦汉到魏晋,从隋唐到宋元…”
“更勿说那被人族折叠的大梁…”
“天道意志,越来越虚弱。”
“虚弱到如今,人妖两界甚至不能随意通过。”
“而到了现在...”大司梦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天道意志,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
“无何有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望向远处那战场的方向。
那里,惊天动地的战斗声,依旧隐隐传来。
“只是…按道理,这种级别的无何有,不应该出现。”
“至少,不应该现在出现在地球,乃至妖界。”
“可现在,它们来了。”
“或许…”
“始祖星,又要迎来一次劫难了。”
“可这一次...”
“....还能渡过么?”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