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明...”
像是在梦里。
又好像不只是梦。
有风,有草香,有暖融融的光。
还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像从很深的梦里透出来。
听不清,但那声音让他心里疼了一下。
“澹明…”
声音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近了一些。
他听清了,那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应该是自己的名字吧,感觉很熟悉。
“澹明....”
像在喊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像在喊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
然后,下一刻,
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天空,灰蒙蒙的,但不是硝烟的颜色,是那种要下雨又没下的阴天,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气,还有一点潮湿腐烂的味道。
有鸟在叫,应该是鸟吧,但声音怎么听着好像,有点不开心,嗯...好像不在附近,应该是在更远的地方,叫一声,停一下,叫一声,停一下。
他低下头。
有一汪水洼,正好倒映着有些陌生的模样。
是个孩童模样呢。
而水洼旁,有几只蚂蚁。
此刻孩童正蹲在地上,肉嘟嘟的手边是一块碎了的馒头屑,几只蚂蚁围在上面,触角碰来碰去。
他蹲在那里,像蹲了很久。
“在做什么?”一道很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指了指地上的蚂蚁,说:“在喂蚂蚁。”
又顿了顿:“这些蚂蚁…好像要活不下去了。”
蚂蚁爬得很慢。
有一只翻了过来,腿在空气里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把馒头屑往那边拨了拨,那只翻过来的蚂蚁碰了碰馒头屑,又不动了。
温婉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已经不适合它们生存了,我们…也要走了。”
孩童抬起头。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很温婉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荆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间都是柔和的笑意,像春天的风,像黄昏的光。
像....母亲。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去小孩手背上的泥土。
那只手上,有几道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也像血管,更像是某种永远无法拔除的东西。
“我们不救它们吗?”孩童问:“我们可以做到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纹路,只是看着那些蚂蚁,有一只蚂蚁终于找到了馒头屑,正使劲往回拖。
看,只要一点点馒头屑,就可以救下来了。
举手之劳而已,但是可以救下很多性命。
“因为...已经过了最佳的救治时间,现在它们也只是暂时“活着”而已。”
另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儒雅的,带着一点疲惫。
孩童转过头。
一个男人扛着水桶走过来,穿着和女人一样洗得发白的青衣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但眼睛很亮,好像有火,只是,总感觉少了点精气。
他把水桶放下,直起身,看着远处那片森林,看了很久。
“这里原本长得很好。”
半晌,男人开口了:“很茂盛,很密,站在林子外面都看不见里面的光,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响,像在唱歌。”
孩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片森林还在,但已经不是男人口中描述的样子。
树木长得歪歪扭扭,像各种各样扭曲的人,有的佝偻着背,有的伸着干枯的手臂,有的已经倒下了,横在地上,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熟透了的果子掉在地上,没有人捡。
林子里隐约能看见一些动物的尸体,有的还能看出形状,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架。
几只黑鸟蹲在枯枝上,不叫,只是看着。
“一切都很美好,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片森林,染上了毒。”
“毒?”
“嗯,毒...”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没有人知道毒从哪里来,是从根里来的,还是从土里来,亦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过来。”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治疗,森林或许没有园丁也能活得很好,但有病的森林,少不了他们。”
“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有其他园丁的存在,他们灌药,换土,砍病枝...用了很多方法,甚至打算放弃大片森林,挖出一个隔离带,但没有用。”
“毒会从更深的根里渗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漫过来,砍掉的枝丫还会再长,长出来还是黑的,换掉的土还会再染,染了还是臭的,没有办法。”
孩童问:“后来呢,他们去哪了?”
男人没有回答,似乎有些沉默。
片刻,他抬起手,指了指孩童的右手边。
孩童转过身,看见了。
那是很大一片陵园,石碑密密麻麻,从林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有的石碑已经歪了,有的已经断了,有的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角。
石碑上刻着名字,有的名字还能看清,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有的累倒了,有的在治疗森林的过程中染上了毒,倒下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石碑上刻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孩童忽然陷入沉默。
他先是看了看那些石碑,随后又回头看了那些歪歪扭扭的树木,认真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些腐烂的动物尸体。
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熏得人想吐。
但脚下的那些蚂蚁还在爬,还在搬,还在找吃的。
“园丁的工作,就是维护这些森林。”男人很认真地说:“哪怕治不好,我们也不会放弃,园丁从来不怕治不好树,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惜的是,我们在努力,那些住在林子里的动物…却没有这个意识。”
“森林的环境稍微好一点,它们就开始争地盘。”
“打架,咬死对方的幼崽,把死掉的尸体丢在林子里,尸体腐烂,成了毒的养分,毒蔓延得更快,林子死得更快,它们争到的地盘,还没捂热,就变成了一片死地。”
“即便有一些小动物想着要帮上点什么忙,可...我们都无能为力,它们又能做什么呢,或许离开这片森林才是它们的出路,只是...它们最终也没有离开。”
说到这,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竟然也有黑色的纹路,和澹明手上的一模一样。
“已经无药可救了。”男人轻声道:“我们是这片森林最后一代园丁。”
他看着孩童,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孩童有些疑惑。
“呵呵...自然也算上了你,只是...你其实不算园丁,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孩子,巧合之下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孩童怔住了:“…我...是路过的?”
“自是不会欺骗你的。”一旁的女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你只是忘记了,忘记了许多事。”
“你刚来的时候,跟我们说想借住几天,歇歇脚就走。”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并没有跟我们说,只是说,你曾经有许多好友,但他们都走了...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许停留几天,然后还会继续走下去...”
“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外人,欣喜之下自然也不会拒绝,只要你喜欢,想留多久都行。”
“毕竟,在我们眼里,你也只是一个孩子。”
“哪怕你已经有独立流浪的能力,你也不过...是一个孩子。”
“直到…有一天,你坐在田里,看见森林边缘有一只小鸟受了伤,从天上掉下来,你把它捧起来,给它包扎,喂它吃东西,小鸟好了,飞走了,但你留下来了。”
“你说...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也许...可以留得久一点。”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你把自己当成了园丁,开始给树浇水,给树松土,把虫从树洞里掏出来,你不怕脏,不怕累,手磨破了也不吭声,我们劝你歇歇,你说‘再试一次’,你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能治好,每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眉头也微微蹙起。
“后来你也染上了毒,手上的黑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把你救回来。”
孩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那些黑纹还在,而且像是长在了血脉里,与生俱来。
但他不记得了。
女人说的这一切,他都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那只小鸟,不记得那些树,不记得自己曾经试过那么多次。
但他看着那些黑纹,却总感觉,自己应该是做过的,是尝试过的。
只是...失败了。
“你已经尽力了。”女人说:“我们都尽力了。”
男人走过来,把水桶扛上肩:“走吧,离开这里,再待下去,等毒蔓延到这里…我们或许也走不了。”
女人伸出手,牵起孩童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像小时候模糊的记忆深处牵着他走过田埂的那只手。
“走吧...”她说:“我们去更好的地方,找到更好的森林。”
孩童被拉着走了两步,有些踉跄,但很快步伐就稳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所以没忍住,又回过头,望向了地上那些蚂蚁。
此刻,有一只蚂蚁终于把馒头屑拖到了洞口,正在使劲往里拽。
忽然有些心生喜悦。
又把目光放到远处,看着那片森林。
那些扭曲的树,那些腐烂的尸体,那些沉默的黑鸟。
忽然又陷入沉默,有些莫名的哀伤。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片快要死去的森林,和那些快要死去的蚂蚁。
真的要走了吗?
....
“轰!!!”
太平洋,岱舆岛。
阵法忽然剧烈震颤。
那些刻满符文的铜器同时炸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朱砂线崩断,在地面上弹了几下,像断了筋的血管,青金色的光芒猛地一暗,然后猛然暴涨。
沈万钧一声闷哼,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身边的司员们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个接一个被掀飞,昏死在地。
狂风从阵图中心爆发出来,裹挟着碎石和落叶,像一只巨手扫过整片空地。
那些参天大树被吹得弯下腰,枝叶在风里疯狂抽打,像在尖叫。
月颜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澹明的衣襟上。
“月颜!”阵外的唐初逸脸色一变,顾不得风暴,连忙冲上去,一把扶住她。
缉亭、诸葛瑾白等人全都冲了上去。
月颜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澹明。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上有血:“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师兄…”
就在这时,龙鹰的通讯器炸开了。
“报告!大批阴噬兽正在向你们的方向靠近!数量…数量无法估算!前线部队已经开始交火了!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通讯器里传来密集的枪炮声,爆炸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怒吼。
龙鹰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何境云,两个人没有说话,同时点了点头。
“剑鱼中队,跟我走!”
“特一小队!”
“特八小队!”
“唐门弟子,跟我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他们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一趟,不只要接人,还要战斗。
能不能成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但至少,在司帅还没有放弃的时候,就不能让哪怕一只阴噬兽跨过防线。
“澹明哥就交给你们!”深深看了一眼澹明,缉亭猛地扭头,吼道:“特四小队跟我走!”
说罢,转身就要跟随剑鱼中队,但下一刻,忽然齐宣惊叫一声:“澹明哥?!”
所有人猛然回头,然后下一刻,彻底怔住。
澹明....在动。
那个已经坐了不知道多久的人,那个像石头一样、像枯木一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一样的人,在动...
然后...
又摔在了地上,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本就泛白的指节此刻显得更惨白。
手臂在发抖,像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但他却没有放弃,只是缓缓地、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呼~
忽有微风吹过,吹动他散乱的头发,也吹动他破碎的青衣。
他站在那里,努力在稳住身躯,然后...尝试继续前进。
月颜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去,尤甚于当年坠仙崖。
唐初逸呆呆看着这一幕,脑袋一片空白,身子和意识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
“澹明哥....”
....
他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女人牵着他的手,很暖,很软。
男人扛着水桶走在另一边,脚步很稳。
三个人,一条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越来越矮,越来越不像树。
他又回过头。
那片森林还在那里。
风从林间吹过来,还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熏得人想吐,哪怕已经远离了,却依旧祛不掉那股腐臭。
但他听见了鸟鸣,从森林深处传出来,一声一声,很轻,很远,像在告别,又像在哀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但他觉得那声音在喊他。
女人的脚步慢了。
稍稍侧脸看着他,目光温柔,像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你只是路过这里,”女人轻声道:“你不是真正的园丁,这里的森林,这里的动物,这里的毒...都不是你的责任。”
“所以...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值得。”
孩童虽然没有停下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森林,下意识轻声说:“可它们需要帮助,或许,它们真的需要我。”
“要是走了,这片森林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吧。”
男人闻言,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也是这片森林的命运。”
“而且....”他顿了一下,道:“或许它们需要的不是你,而是需要的是任何一个能帮他们的人。”
“你在这里,他们自然需要你,你不在这里,他们便需要别人。”
“他们需要人战斗,需要人守护,需要人替他们挡住那些他们挡不住的东西,你刚好在,所以便需要你,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你,这是你想要的吗?值得么?代价呢?”
孩童没有说话。
“即便这一次你帮他们度过了,”男人继续说:“他们也不会珍惜,一如以前那样自相残杀,救他们一次,他们不一定会感激,你若救不了,或许,他们还会怪你,为什么救不了。”
“这些因果,本就不应该和你扯上...”女人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很柔,很轻:“我们心疼你,不想你再冒险了。”
“因为...你本来也只是一个过客呀。”
孩童忽然觉得很奇怪。
这话说得已经不像是一个园丁的工作了。
园丁只关心树,不关心这些。
他抬起头,看看女人,又看看男人。
他们在微笑,笑容很温柔,很温暖,但他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也许他们是对的。
他只是路过这里,他不是真正的园丁。
这里的森林,这里的动物,这里的毒都不是他的责任。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帮他们挡风雨的人。
谁都可以。
不一定要是他。
可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呢?一定有理由的吧。
可理由…为什么就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依旧显眼。
愿意帮忙的理由...
愿意帮忙的理由...
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只小鸟,不记得那些树,不记得自己曾经试过那么多次。
已经很努力回忆了,但还是想不起来。
也许他们说得对,他只是路过的。
也许…也该放弃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森林,然后转过身。
不再眷恋。
至少,看着像是。
....
太平洋,岱舆岛。
外围防线已经炸开了锅。
“剑鱼中队,左翼包抄!不要让它们冲过去!”
“火力压制!火力压制!”
“唐门弟子,布阵!把缺口堵住!”
枪炮声,爆炸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黑色的兽潮从海面上涌来,像溃堤的洪水,眼睛里都跳动着同样的幽火,嘴里都滴着同样的粘液。
它们不怕死,或者说,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死。
它们只是冲,只是扑,只是撕咬。
一架直升机从低空掠过,机炮喷吐着火舌,将冲到阵地前沿的几只阴噬兽撕成碎片。
但它还没拉起来,一只飞行阴噬兽就从侧面撞上来利爪撕开机舱蒙皮,金属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直升机摇晃着下坠,驾驶员拼命拉操纵杆,机身擦着树梢掠过,然后一头栽进海里。
“五号机!五号机!”电台里有人在喊。
没有人回答,但有数不清的兽潮在扑向他们,眼见就要如潮水一般将他们覆没。
千钧一发之际,
“轰!!!”
漫天樱花降临,如同粉白色的瀑布,瞬间净空。
众人愣住了,下意识抬头望去,有些诧异,但很快也明白过来。
是他啊,那就不奇怪了。
樱花神社现任执剑人-朽木凉。
看着下方战况,朽木凉微微抿了抿唇。
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
赶到了这个必死之地。
当然,不止他一人,紧随而来的是来自不同地区的超凡者。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往这里赶的各国志愿者队伍,只是都被困在半道上。
通讯器里传来特别防御处总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全球阴噬兽数量突然激增!多处防线告急!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澹明先生怎么样了?”
龙鹰握住通讯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那边似乎猜到了,声音更低了,更沉了:“已经到极限了,不会再有援兵,可能…通讯很快也会断,如果事不可为…”
对方顿了顿,有些艰难:“尽快撤离。”
龙鹰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漫天的炮火,看着那些正在用命填线的战士,看着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还没有落地就投入战斗的身影。
他握着通讯器,几乎要将它捏碎。
“收到。”他轻声道。
然后关掉了通讯器。
若事不可为...
那便烈士陵园见吧。
....
水池边。
沈万钧跪在地上,检查着那些碎裂的阵器碎片,神色有些苍白:“不应该…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缓缓移动的身影。
澹明在走。
一步拖着一步,朝着战场的方向走去。
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万钧忽然明白了。
不是阵法失败了,是他的意识沉得太深,深到连天道碎片的牵引都拉不回来。
一定是他在梦里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澹明!”沈万钧忍不住出声:“回来!这边才是回家的方向!”
澹明没有停,依旧在一步一步挪动着。
好像没有作用,但...当阵法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呼唤,也许是最后的办法,
“澹明哥!”诸葛瑾白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那道背影,猛地嘶吼:“回来吧!澹明哥!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在等你!”
如果阵法不行,唯心主义也可以试一试!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又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了那一卷轴,高举着跪在地上哭喊道:“亮老祖,求您了,到底什么时候才是适当的时机,求您明示,求您显灵,帮个忙吧,帮我把澹明哥带回来吧!”
“老祖宗啊,求您了!!!”
“给我们点希望吧!!!”
忽然,所有人纷纷反应过来,或许,当什么办法都没用的时候,那最不可能,最单薄的语言…也应该试试。
于是,下一刻,
“澹明哥!回来!求你了!回来吧!”
“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澹明哥!回来!”
呼唤声不绝于耳,声声泣血。
......
似乎听不见所有人的呐喊。
月颜走到澹明面前,端详那快要认不出的模样,细细辨认,细细凝望。
忽然,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握住的那一刻,他手上的皮肤像干涸的泥土一样剥落,一片一片,露出
手指忍不住在抖,却舍不得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千疮百孔的手,看了很久。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一如多年前在问道宗的那个小院子初见时她第一次喊他师兄时那样:“这个世上,我没有第二个亲人了…”
“我也不想…不想再像中州大陆那样…等你那么久。”
“可以...回来么?”
忽然,澹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只是一下。
轻轻挣脱了月颜的手,然后...又开始走了。
朝战场的方向,朝着那些阴噬兽肆虐的方向,朝那个他根本打不赢的战场,继续走。
越过了面无血色的月颜。
唐初逸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也咬出了血,她的手指攥着吊坠,攥得死死的。
看着那道背影,那个已经快要认不出来的人。
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见面。
想起了第一次执行任务。
想起了为她孤身一人入唐门。
想起了烤淀粉肠。
想起了生活的点点滴滴。
似乎....一直以来....大家都在依赖澹明哥。
只要有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问题。
只要有他在,欢笑不会消失。
他强大,温柔,甚至不曾红过脸。
明明....他可以不这样的。
但大家,似乎也都习惯了。
可...好像没有人想过。
澹明哥其实....会不会也很累....
会不会....他真的很累了。
他是很强...可这一切...真的要压在他的身上么....
如果回来了...澹明哥一定会再去战斗,再次面对大主。
一定不会逃避。
因为...他是澹明哥...
然后呢...
看着澹明哥回来,再打一次没有胜利可能的战斗?
然后再一次,看着他死去?
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从来...就不是澹明哥的责任啊。
...
耳边有很多声音,很多很多的声音,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快把他淹没了。
忽然,有些头晕目眩。
“不用在意…”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轻,稍稍抬手轻轻拂过孩童的额头,然后便灵台一片清澄,那些声音似乎消失了。
他莫名松了口气。
“只是一些执念...”女人柔声道:“忽略便好。”
执念...
只是执念么...
孩童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
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让他顿时呆立原地。
......
又是一道身影站在了澹明面前。
拦住了他的去路。
而那副残躯似乎也快到极限了,再也动不得。
女孩就这样站着,凝视着,打量着,像是要把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镌刻在灵魂。
端详了很久,很久。
忽然,
她伸出手轻轻搁在他脸颊上。
那脸颊是凉的,冰凉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这张脸,她已经快要认不出来了。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只是里面的光,早已经消失。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像是要用一辈子去铭记。
很久很久,似乎天地都安静了。
一切都与她无关。
眼眸里倒映着的,只有那一道身影。
忽然,
她笑了,眼角有一抹晶莹。
“澹明哥....”
“大家都在喊你呢,你听到了么....”
“我...大家都很想你....很想你醒过来...”
“但....”
她停顿了很久,
再开口,声音便轻轻的响起。
“我就不喊了。”
忽然,低下了身子,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你太累了是吗....”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那...就不要再这么累了...”
“如果....那就...”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落在他冰凉的手指上:“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月颜浑身一颤,回身望向唐初逸,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
可下一刻....
便一切都懂了....
于是,不再出声,只是身子晃了一下,像是霎那间失去了灵魂。
可...却没有劝阻。
忽然,所有人都沉默了,不再出声。
片刻后,有呜咽声幽幽响起,淅淅沥沥。
似乎有泪水滴落。
唐初逸缓缓抬眸。
只见澹明不再动弹了,明明脸上已经许久没有表情。
可不知道为何,却感觉此刻他的脸庞柔和了许多....
一如,往昔。
下一刻,
无数萤光从他身上亮起。
那些光很轻,很慢,如深秋落叶从枝头松开,如清晨朝雾在阳光里化开。
身体开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冰融化在水里,雾散在晨光中,慢慢的,慢慢的,一点点变淡。
唐初逸半跪在地,看着那些萤光从他身上升起,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眼泪肆意流淌,但笑容却很灿烂。
一如当年初见。
“澹明哥,中午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以后还有很多事要麻烦到你呢”
“不用了,看你样子也是刚毕业没多久,应该没存什么钱,能省点是点。”
“要不中午你请我吃饭吧,我毕业时间不长,确实没存啥钱。”
“不用了,我虽然工作很久了,但也没存啥钱,能省点是点。”
....
明明还不到三年,可为什么感觉....已经走了半辈子了呢。
她没有喊,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下一刻,她的头发忽然变白。
一缕一缕地白,像霜落发间,雪覆肩头。
似乎察觉不到,又或许,并不在意。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笑着,流着泪。
天地间忽有哀鸣。
雪....落下来了。
明明还不是冬天,没有云,没有风,雪就这样落下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
落在唐初逸的肩上,
落在月颜的发间,
落在缉亭的眉梢,
落在诸葛瑾白的手背上。
落在那些还在战斗的人的肩头,落在那些已经倒下的人的脸上。
落在这片被血浸透、被火烧焦、被剑劈开的土地上。
雪越下越大。
萤光越飘越高。
那些光点升到半空,又落下来,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光,哪些是泪。
唐初逸伸出手,接住一片雪。
雪在她掌心化了,凉凉的。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雪温柔地落在了脸上,倒映着她那笑着流泪的双眸上。
“澹明哥...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