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阳那句关于陈怀安的话,拨动了陈老太的心弦。老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皱纹,那笑容里有期盼,有欣慰,还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朴素的欢喜。
陈老太拍着孙子的手,连声说道:“好好,奶奶等着。奶奶最希望你早点找到媳妇,最想的就是早点抱上重孙子。”
陈朝阳笑道:“奶,这你可得等几年,你不但要抱重孙子,还要帮我带他,奶奶,你任务很重啊!”
陈老太呵呵地笑了起来,但欢喜底下,总藏着别的情绪。陈老太安静了一会儿,目光飘向窗外暮色渐浓的远山,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说道:“也不知道你大伯现在怎么样了……哎,山高水远的,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了。”
陈老头正凑在灯下仔细端详着照片。听见老伴的话,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宽慰,也带着刻意转移话题的轻松,笑道:“老婆子,你又瞎想。朝阳不是带回了老大家的照片么?信上也说了,他们在那边开个小农场,日子过得去。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瞎操心。快来看看这张——嘿,你瞧这小狗,是啥时候溜达进来照片上的?”
陈老太知道老头子在逗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照片上,她和陈老头并肩站在老屋的门槛前,背景是熟悉的院墙和那棵老枣树。而就在两人脚边,家里养的小狗“嘟嘟”,不知什么时候蹲坐在了正中间,昂着头,吐着舌头,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姿势端正得像是特意摆好的。
看着小狗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陈老太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愁绪也被冲淡了些,说道:“还别说,咱们仨里头,就数这小狗照得最精神,瞧这坐姿,跟个干部似的。”
陈老头也呵呵地笑,手指小心地摩挲着光洁的照片表面,眼里满是珍惜。就在这时,院墙外远远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嗡嗡的,像涨潮的水,由远及近。
陈老头侧耳听了听,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凉棚朝山下望去。暮色已经降临在小村庄,但打谷场那边队部的位置,却影影绰绰聚了一大群人,灯火也比平时亮堂许多,隐约还能听见陈老实那特有的大嗓门在喊着什么,中间夹杂着阵阵笑声和惊呼。
陈老头回过头,脸上带着好奇,问道:“大孙子,你刚从山下上来,知道队部那边闹腾啥呢?咋聚了那么多人?”
陈朝阳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嘴角露出笑意,说道:“爷,那是我把乡亲们的全家福都交给老实哥了,他应该正给大家发照片呢。估计是都拿到相片了,正高兴着呢。”
果然,晚风送来的声音里,能清晰地捕捉到村民们的反应。
“哎呀!这是俺家小子?照得真俊!你看这虎头虎脑的!”
“爹,娘,你们快看,咱们全家都照上了!一个不少!”
“我这辈子头一回照相……没想到是这么个模样……”
“老婆子,你往中间站点啊,瞧你歪的……”
“哈哈哈,二狗子,你照相还瞪眼珠子干啥?”
那笑声很响,很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爽朗和满足,在傍晚宁静的山村里传得很远。像一阵暖烘烘的风,吹过田野,拂过屋顶,似乎连空气中连日来若有若无的沉重气息,都被吹散了不少。
陈老头一听,眼睛亮了,抬脚就想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得去瞧瞧!这可是我大孙子给村里办的好事……”
陈老太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一把揪住陈老头的后衣襟,笑骂道:“你个死老头子!显摆个啥?饭马上就好了,不出去这一趟能憋死你?赶紧回屋,咱自己家的照片还没看够呢,你哪来那么大的瘾头?”
陈朝阳站在屋檐下,看着爷爷奶奶像老小孩似的斗嘴,心里那点从京城带回来的、沉甸甸的东西,不知不觉松开了,化开了。他听着山下传来的、属于人间的热闹与欢笑,闻着自家灶房里飘出的、越来越浓的炖肉香气,再看看堂屋昏黄灯光下,两位老人头挨着头,又一次凑到照片前,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发出会心的、满足的笑声。
这一刻,所有的复杂、暗流、抉择与背负,都暂时远去了,退到了这温暖灯光的背景之后。眼前剩下的,是灶膛里噼啪跳动的、橙红的火光,是锅里翻滚的、带着油星的热气,是亲人低语的、让人心安的声音。
这就是生活最坚实的底子。有暗处的较量,就有阳光下的劳作;有远方的别离,就有眼前的团圆;有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也有柴米油盐里生长出的、细水长流的相守。而他所能做、所应做的,或许就是在认清前者的复杂与残酷之后,依然拼尽全力,去守护后者的简单与温暖。
他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焰“轰”地一下蹿高了些,橙红的光映亮了他年轻的脸庞,也驱散了傍晚的微寒。他看着那稳定燃烧的火焰,心里也渐渐跟着平静下来,踏实下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深蓝色的天幕上跳出几颗疏星。山下的灯火和喧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窗口透出的、星星点点的光,和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笔直的炊烟。炊烟在无风的暮色里升得很高,慢慢散开,融进苍茫的夜空,也融进这平静流淌的、寻常的一天。
吃过晚饭,陈老头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心里那点“显摆”的念头——当然,爷爷是绝不会承认的。他背着手,嘴里念叨着:“吃撑了,溜达溜达消消食”。也不等两人回答,很自然地就踱出了院门。小狗嘟嘟欢快地摇着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脚后跟。
陈朝阳帮着奶奶收拾碗筷,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热水冒着白气,陈老太利索地刷着锅。陈朝阳一边接过奶奶洗好的碗用抹布擦干,一边斟酌着开口说道:“奶,要是这边没啥别的事了,我想着……咱们明天就回京城吧。您看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