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在研究室里坐着没动，等他继续说。
“深渊之主对你的方案不置可否，他说他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凋零之主没见我，她把她的域场又收缩了一圈，目前不打算跟任何人打交道。”
“你呢？”
腐朽君王沉默了几息，抬起那只枯败的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腐朽纹路比上次浅了一些，那是轮回法则场被动消解自噬效应的结果。
“你的法则场确实在帮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激，只有陈述，“这十六天里我的自噬速率降低了三成，这是我自己用了一个纪元都没做到的事。”
“所以？”
“所以我留下来。”腐朽君王把话说得很干，没有任何铺垫，“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的法则体系保持独立运转，你的轮回公理可以提供底层循环支撑，但不能主动改写我的法则核心结构。”
“可以。”
“第二，我不参与你的基建和你的修者管理，我只负责外围防御和法则巡视。”
“可以。”
“第三，你要帮我解决自噬效应的根源问题，不是像现在这样靠被动消解，是从根上解决。”
刘明看了他两息。
“第三个条件需要时间。”
“多久？”
“等我的道源稳固度到七成以上，我才有足够的法则层级去介入你的终末法则核心做深层调整。”
“按照现在的进度，大概三到五个月。”
腐朽君王的目光在刘明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三到五个月。”
“对。”
“那就三到五个月。”
腐朽君王转过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刘明，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凋零之主收缩域场不是因为她不想跟人打交道。”
腐朽君王的背影在暗金色的雾气中显得有些单薄，“是因为她在害怕。”
“怕什么？”
“怕你的轮回法则场。”
腐朽君王的声音低了半度，“凋零之道和轮回之道的排斥值比你想象的高。”
“我的腐朽之道排斥值低可以被动适应，但她的凋零之道在接触轮回公理的循环结构时，会产生一种类似于法则共振崩溃的征兆。”
“她如果不主动收缩域场压制这个征兆，她的法则体系会在你的法则场完全覆盖星域之前就出现裂纹。”
刘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两拍。
“你是在替她说情？”
“我是在告诉你一个变量。”
腐朽君王没有回头，“三位道君里你稳住了我，深渊之主在观望，但凋零之主如果被逼到绝路，她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意外。”
他说完就走了，但是他相信刘明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就像他不会轻易离开道玄星域一样，凋零之主同样也不会选择轻易离开，毕竟大家都在道玄星域经营了这么久，领悟了这么久的大道法则。
道君级强者虽然不像道源级一样，可以把自己的大道公理覆盖整片星域。
但是道君级强者之间的强弱，也是与自身大道能否与周围共鸣的程度有关！
研究室里安静了十几息，苏若才开口。
“天帝，凋零之道和轮回之道的排斥值确实偏高，根据三场实验的数据库做反推，排斥值大约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三十五之间。”
“百分之三十五。”刘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腐朽之道的排斥值只有百分之十二，深渊之道是百分之十八，凋零之道是三者中最高的。”
“有没有办法降低？”
苏若运算了很久，“理论上可以通过在轮回法则场的边缘区域设置法则缓冲带，来减少对凋零之道的直接冲击。”
“缓冲带的本质是在轮回公理和凋零法则之间，加一层兼容性更高的中间法则作为过渡。”
“什么法则适合当这个中间层？”
“归墟道。”
苏若给出了答案，“归墟道源自白骨神主的终末之道，和凋零之道有同源关系。”
“如果天帝在法则场的南面边缘，也就是凋零之主域场的方向，加重归墟道法则的辐射比例，可以形成一条天然的法则缓冲带。”
刘明闭上眼感知了一下轮回盘中归墟道的状态，暗金色通道里属于归墟道的那一段光芒在他的意识触碰下微微震动。
“可以做到，但会影响法则场整体的平衡性。”
“影响多大？”
“扩张速度在南面会减慢百分之八左右。”
“在可接受范围内。”
刘明站起身走到研究室门口，看着远处核心区工地上忙碌的身影。
许长风正蹲在第十九段阵纹旁边给宋九讲解法则勘测器的校准方法，宋九听了两句就蹲下去趴在地上用耳朵找法则流向，许长风看着他的动作无奈地笑了一下。
“苏若。”
“属下在。”
“法则活跃度的数据明天给我出一份详细报告，包括每个活跃修者的贡献度明细和法则碰撞频率的分布图。”
“要跟太初法则网络的数据模型做对比吗？”
“要。”
刘明的目光从工地上收回来，落在核心区正中央那枚包着创世公理频率外壳的暗金色锚点上。
那个锚点是道玄星域和太初法则网络之间唯一的连接通道，网络的能量供给通过它流入，道玄星域的活跃度数据通过它传出。
这条通道在今天看起来细得像一根丝线。
但刘明知道，这根丝线会越来越粗。
……
法则场扩张的第四十天。
苏若在当天早晨的例行报告中给出了一个让孙悟空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的数字。
“太初法则网络对道玄星域的能量供给在昨夜出现了一次跳跃式增长，日供给量从初始值的一点二三倍跃升至一点九一倍。”
孙悟空啃着一块法则矿石磨牙，含含糊糊地问，“翻了快一倍？”
“不是翻倍，是跳了一个台阶。”
苏若解释道，“太初法则网络的供给分配有几个固定的阈值节点，当一个星域的法则活跃度达到某个阈值时，供给量会出现阶梯式跳升。”
“道玄星域昨夜的活跃度刚好触碰到了第一个阈值。”
“第一个阈值是多少？”
杨戬坐在据点院子里擦拭天眼法则的修复结晶，头也没抬地问。
“网络平均值的百分之五。”
“我们现在的活跃度是多少？”
“百分之五点一，刚刚过线。”
杨戬把结晶收好，天眼蓝光扫过核心区的数据节点，“活跃度从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用了十七天。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呢？”
“按照当前的增长曲线和修者招募速度，大约需要四十到五十天，但如果招募速度能再提高一成的话，可以压缩到三十五天左右。”
刘明从研究室走出来，他在过去十七天里几乎没离开过那张桌子，六道分配协议的参数推演完成了第一版，共识引擎的框架搭好了但还是空的，里面没有任何真正的共识数据。
“苏若，招募告示的转化率是多少？”
“过去四十天里，告示总曝光量约七万次，咨询回复一千六百条，正式申请来道玄星域的修者三十一人，到达后留下的十九人。”
“总转化率万分之二点七。”
刘明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这个转化率在太初体系内的修者招募市场里算什么水平？”
“中等偏下，新建星域的招募转化率通常在万分之五到万分之十之间。”
“道玄星域偏低的主要原因是法则浓度标注值太低，以及星域名气几乎为零。”
“名气。”
刘明把这个词转了一圈。
孙悟空在旁边嘿了一声，“天帝要是把在折柳城那三场实验的事迹往告示里一写，保准一堆人来。”
“不能写。”
杨戬立刻否了，“折柳城实验的事跟天帝绑定太紧，太初体系内知道这件事的至少有几十个道君和上百个界主。”
“告示里只要出现任何跟那三场实验相关的关键词，都有可能触发有心人的关联分析。”
“那怎么提升名气？”
刘明没回答孙悟空的问题，而是转向战术网络。
“许长风。”
工地上的许长风放下手里的法则丝线小跑过来，他的修炼服上沾满了法则微粒粉末，手指在长期编织阵纹后变得粗糙了不少，跟他在折柳城值班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前辈。”
“陈渺突破准圣后期的事，你在工地上对外说过吗？”
许长风想了想，“没有专门说过，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周鹤嘴快，当天晚上就传开了。”
“传开之后有什么反应？”
“新来的几个人修炼积极性明显提高了，宋九这两天每天收工之后都泡在稳固区里多待两个时辰。”
许长风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
“前天有一个从外面公共频段上联系过来的修者，他不是通过咱们的招募告示来的。”
“他说他在一个修者论道的小型集会上，听一个从这里离开的修者提到了陈渺的事。”
“离开的是谁？”
“就是之前嫌法则浓度低走掉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叫方谨。”
“他走了之后在附近的一个小城安顿下来，在集会上被人问起道玄星域的情况时提了几句。”
“本来他是在抱怨法则浓度低的事，但他顺嘴说了一句，说他在这里待的那几天，亲眼看到一个准圣中期的女修在短短十五天内突破到了后期。”
“这句话被传出去了。”
“是。”许长风的语气有些犹豫，“前辈，这种口碑传播的速度比告示快得多，但内容不可控。”
“方谨那个人嘴巴没分寸，万一他还说了其他不该说的东西怎么办？”
刘明转头看向杨戬。
杨戬已经在处理了，天眼蓝光闪烁之间，苏若在后台配合定位了方谨和他参加那场集会的具体信息。
“方谨在集会上说的内容只有三条。第一是法则浓度低，第二是陈渺的突破，第三是他抱怨这里没有配套的商铺和娱乐设施。”
“没有涉及核心区的细节和天帝的任何信息。”
“他没提六道天庭这个名字？”
“没有，他在这里只待了三天，走的时候估计连告示牌上的字都没看全。”
刘明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利弊权衡了一遍，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不用管方谨，让他说。”
“让他说？”孙悟空挑了挑眉。
“他说的三条里面，第一条和第三条是槽点，第二条是卖点。”
刘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个待了三天就走了的人在外面抱怨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但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有人在这里十五天就突破了瓶颈，这种矛盾的评价比任何正面宣传都有说服力。”
“因为它真实。”
苏若在后台补了一句，“太初体系内底层修者们对纯粹的正面宣传有天然的警惕性，他们被坑怕了。”
“但一个混着抱怨和惊叹的不完美口碑，反而容易获得信任。”
许长风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他在折柳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口碑传播这种事，修阵纹就是修阵纹，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但到了这里之后他发现，建一座城不只是铺阵纹和搭房子。
一座城最根本的东西不是砖石，是人。
人来了，城就活了，人走了但还在外面替这个地方说哪怕一句话，城就有了声音。
“前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六道天庭最终要做到什么程度？”
许长风的目光扫过核心区那片还有大面积空地的工地，“您说过要比太初大，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大？”
刘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研究室门口的暗金色辉层在两人之间流转，核心区正中央那枚锚点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许长风，你知道太初神朝八百个星域在法则网络里是怎么排列的吗？”
“按编号排。”
“不对。”
刘明摇了一下头，“编号只是行政序列，在法则网络的底层数据里，每个星域的位置取决于两个变量。”
“法则活跃度和公理覆盖的深度。”
“活跃度越高的星域在网络中越靠近核心层，获得的供给越多，发展速度就越快。”
“现在道玄星域排第几？”
“倒数第一。”
许长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一个只有十倍法则浓度和七十多名活跃修者的新建星域排倒数第一太正常了。
刘明继续说了下去，“但排名是浮动的，太初法则网络每三个月做一次全网的活跃度统计，统计结果会直接影响下一周期的供给分配。”
“道玄星域现在是倒数第一，但三个月后的第一次统计时，如果活跃度能跳到前七百名以内，供给量还会有一次阶梯式增长。”
“从倒数第一跳到前七百名需要什么条件？”
“五百名活跃修者，法则碰撞频率达到网络均值的百分之十以上”，苏若给出了精确的数字。
许长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当前七十三人到五百人，还差四百多。
按照现在的招募速度每月大约能来十五到二十人长期留下，五百人需要两年左右。
“太慢了”，许长风说出了刘明心里的那个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