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宗内风起云涌,高层决断已下,庞大的宗门机器开始为应对古神危机全速运转。而在远离宗门核心区域、位于西漠边缘的荒凉戈壁中,另一段同样关乎这场纪元浩劫的旅程,正在以另一种更加卑微却坚韧的方式展开。
陈先生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跟在五名穿着粗布麻衣、修为最高不过筑基中期的修士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滚烫的沙砾上。烈日当空,炙烤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原,热浪扭曲了远方的景物,连呼吸都带着沙土与燥热的气息。
这支由三男两女组成的小队,是陈先生在望仙镇那个低阶修士聚集的广场,耗费了足足七日时间,用尽所有随身盘缠(其实本就不多),再加上近乎恳求的口才和愿意承担所有杂役、甚至立下字据承诺未来用工钱偿还路费的诚意,才勉强说服同意带他“顺路”前往流沙幻境外围区域的。
队长是个肤色黝黑、脸上有道疤的中年汉子,炼气大圆满修为,自称“老沙”,常年在西漠一带讨生活,靠采集“幻灵砂”(一种流沙幻境边缘偶尔会被空间乱流抛出的、能用于炼制低阶幻术法器的材料)换取修炼资源。队员都是他的同乡或旧识,修为在炼气五六层到八九层不等。对他们而言,带上陈先生这个毫无修为的老者,纯粹是看在那些灵石(陈先生最后变卖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一枚祖传的劣质玉佩)和额外免费劳力的份上——毕竟在荒原上行进,扎营、生火、看守这些杂活,总是需要人做的。
“陈老头,跟紧点!这鬼地方白天热死,晚上冻死,还有沙蝎和毒蜥,你若是掉队了,可没人回头找你!”队伍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修士回头不耐烦地喊道。
“是,是,老朽晓得。”陈先生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加紧几步。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怀中那枚月白桃瓣持续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温润暖流,以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感在支撑。
这一路并不太平。除了恶劣的自然环境,他们还遭遇过两次小规模的沙暴,一次低阶沙蜥群的袭击。陈先生虽不能战斗,但凭着一股狠劲和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验,在扎营、预警、处理伤口等方面倒也帮了些忙,渐渐让这支原本对他颇为嫌弃的小队,态度缓和了些许,至少不再恶语相向。
如此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月,按照老沙手中的简陋地图和星象定位,他们终于接近了流沙幻境的大致区域。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原本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开始出现大片的、流动的沙丘,这些沙丘并非被风吹动,而是仿佛拥有生命般,自行缓缓流淌、变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扭曲的光晕,远处的山峦和天空的云彩,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彩,轮廓模糊,颜色怪异。时空感在这里变得有些错乱,有时明明看着很近的沙丘,走半天却似乎还在原地;有时又仿佛一步跨出,就莫名前进了很长一段距离。
“到了,前面就是幻境外围了。”老沙停下脚步,脸色凝重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已经开始受幻境法则影响,大家小心,跟紧我,别乱看那些扭曲的光影,容易迷失。”
众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流动的沙丘间穿行。陈先生的心也提了起来,他一边紧跟着队伍,一边不时抬头观察天象,心中默算着玄尘老道卜算出的那个“三百三十年一次的空间薄弱点”出现的时辰和方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开始西斜。
就在某一刻,当夕阳的余晖以一种特定角度,照射在前方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沙地区域时——
嗡!
陈先生怀中的月白桃瓣,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与此同时,前方那片沙地中央,空气突然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光线在那里发生诡异的折射,形成一个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无数沙粒飞舞的、直径约丈许的朦胧光涡!
“就是那里!”陈先生忍不住低呼出声,指向那光涡。
老沙等人也看到了异象,又惊又喜:“空间波动!是入口!兄弟们,准备!等波动再稳定些,我们就冲进去!记住,进去后第一时间靠拢,别分散!”
然而,那光涡极不稳定,边缘不断迸发出细小的、肉眼可见的空间裂隙,发出“嗤嗤”的声响,将周围的沙砾吞噬进去。显然,这处“薄弱点”虽然出现了,但想要安全通过,并不容易。
老沙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着简易符文的黄色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朝那光涡掷去。这是他花大价钱买的、据说能短暂稳定低阶空间通道的“定空符”。
符纸化作一道黄光没入光涡。
下一刻——
轰!
非但没有稳定,那光涡仿佛被刺激到了,猛地向内收缩,旋即爆发式地向外扩张!更加狂暴混乱的空间乱流从中心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灰白色的空间风刃,朝着四周无差别地切割、席卷!
“不好!入口失控了!快退!”老沙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但已经晚了!空间乱流的席卷速度远超他们的反应!两名修为稍低的队员躲避不及,护体灵光瞬间被数道风刃割破,身上顿时鲜血淋漓,惨叫着倒地!
“救人!”老沙目眦欲裂,顶着风刃想要冲过去,自己也被几道乱流扫中,闷哼着倒退。
队伍瞬间陷入绝境,被失控的空间乱流包围,进退不得,眼看就要被彻底撕碎、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柔和的、纯净的月白色光华,自陈先生怀中骤然亮起!
那枚月白桃瓣,仿佛感应到了极致的空间紊乱与危机,竟然自行从陈先生衣襟内飞出,悬浮于他身前!
花瓣轻轻旋转,散发出更加明亮、却不刺眼的光华。那光华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清冷的月辉流淌,迅速蔓延开来,笼罩住了陈先生,以及离他不远的、正陷入危机的修士小队众人。
更奇异的是,在那月白光华中,还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清冷、宁静、仿佛能抚平万物躁动的幽蓝辉光——那是潜藏于桃瓣深处、属于南宫翎那缕神念的特性被触发了!
月白与幽蓝交织的光华,与狂暴的空间乱流接触的刹那,并未发生激烈碰撞。
那光华仿佛带着一种至高的“宁静”与“稳定”的法则意韵,所过之处,狂暴乱流的躁动竟被神奇地“抚平”、“安抚”了!虽然无法彻底消除乱流,却让它们的肆虐速度大大减缓,破坏力也急剧降低,如同狂暴的野兽被套上了缰绳!
混乱的光涡中心,也在这股宁静光华的影响下,稍稍稳定了一瞬,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出现了一条相对平缓、可供通过的“通道”!
“快!趁现在!冲进去!”老沙虽不明所以,但丰富的经验让他立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忍伤痛,一手一个,扶起受伤的同伴,率先朝着那光涡中相对稳定的通道冲去!
其他队员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跟上。
陈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他反应不慢,也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跟着队伍冲向光涡。
在他踏入那片月白与幽蓝光华笼罩范围、即将冲入光涡的瞬间,一个极其温柔、清冷却带着关切的女声,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又仿佛就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跟紧光……勿信幻……”
声音缥缈,转瞬即逝,却让陈先生心神一震,牢牢记住。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仿佛穿过了一条由无数扭曲色彩和流沙景象构成的漫长隧道,巨大的撕扯感和失重感传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沙粒摩擦的怪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砰!
陈先生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软的、却又带着坚实触感的“地面”上,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挣扎着爬起来,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沙土。待视野清晰,他急忙四下张望。
然而,入眼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沉。
没有老沙,没有其他队员,甚至连刚刚进入的“入口”也消失无踪。
他正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之中。
但这荒漠,与外界截然不同。
天空是不断变幻的暗紫色与橙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流动的、如同油彩般浓稠的云霞。大地上的沙砾颜色也在缓缓变化,时而金黄,时而银白,时而暗红。远处,时而浮现出海市蜃楼般的绿洲、宫殿、森林景象,但当他定睛看去时,那些景象又如同泡影般碎裂、消散,或者扭曲成更加怪诞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香气,却又夹杂着沙土的腥气。
时空感在这里彻底混乱。他感觉不到明确的方向,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正常流逝,只有一种永恒的、令人不安的变幻与虚幻。
流沙幻境!
他成功进来了,但也与带领他的修士小队彻底失散了。
孤独、茫然、以及对这个诡异环境的本能恐惧,瞬间攫住了陈先生苍老的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月白桃瓣还在,温润依旧,光芒已经内敛。他又掏出那枚老卦师临终前交给他的木质卦符。
卦符入手,竟然微微发热!表面的简易星轨图案,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光一闪而过,但指针方向却飘忽不定,时而指向东,时而指向西,仿佛受到了幻境内混乱法则的严重干扰,无法给出明确指引。
陈先生握着温热的卦符和桃瓣,站在不断变幻景象的无尽荒漠中,举目四顾,前路茫茫。
他想起了玄尘老道临终前的叮嘱:“流沙幻境……内里……虚实难辨……法则诡异……切记……莫要被表象所惑……信你所信……守你本心……”
还有刚才进入时,那个温柔女声的提示:“跟紧光……勿信幻……”
光?哪里是光?是桃瓣的光?还是心中认定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惶恐与无助。浑浊的老眼,在经历了最初的迷茫后,渐渐重新凝聚起光芒。
他这一生,教书育人,讲究的便是“信”与“守”。信圣贤之道,守心中准则。如今,圣贤之道或许难以应对此等诡异,但“信你所信,守你本心”这八个字,却如同黑暗中的磐石。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周围那些光怪陆离、试图迷惑心神的幻象,而是将心神沉入掌心,感受着桃瓣的温润与卦符的微热。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坚定地望向了某个方向——那是他闭目凝神时,心中隐约升起的一丝微弱“感觉”,觉得那个方向,似乎更“踏实”,更“真实”一些,尽管从视觉上看,那里只有一片不断流动的银白色沙丘。
他不知道这个感觉对不对,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这位白发苍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塾师,握紧了手中的木杖、桃瓣与卦符,不再犹豫,迈开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心中那点微弱的“感觉”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入了这片虚实难辨、危机四伏的诡异幻境深处。
沙地上,留下了一串孤独却笔直的脚印,很快又被流动的沙砾悄然掩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