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岳脚下的星辰残骸炸裂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碎石崩裂,星霜飞溅。那股力量并未直接轰击在他身上,而是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他立足之处连同方圆十丈的地面彻底掀翻。凌岳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一剑斩在迎面砸来的一块百丈巨石上,借力翻滚,落在一处相对稳定的残骸边缘。
“咳……!”
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
抬头。
灰袍人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半步。他那只抬起的右手,五指轻轻一转,无数被炸裂的星辰残骸如同听话的傀儡,悬停半空,将整个战场围得水泄不通。
“戚长老!带人退后!”凌岳嘶声厉喝。
戚睿和先遣队成员早已结成战阵,星光交织成一道屏障,死死挡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残骸。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这种层次的对手,已经不是人数能够弥补的了。
灰袍人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凌岳。
更准确地说,锁定着凌岳丹田深处那枚剧烈震颤的灰色结晶。
“小东西,还挺能蹦跶。”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如同猫戏老鼠:
“不过,你以为……那点微末道行,加上秦凡那缕快散架的神念,真能挡住老夫?”
凌岳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他正在拼命催动那门秦凡传授的法诀,试图激活结晶内的“逆命”与“归墟”气息。然而,结晶在灰袍人面前,根本不听使唤——它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却不是为了响应凌岳,而是在呼应灰袍人身上那股同源却扭曲的星辰本源。
该死。
这才是他最怕的情况。
灰袍人是星陨真人的残念化身,而星陨真人,曾是星辰宗距离“众星之主”最近的祖师。他的力量本源,与秦凡的逆命之道虽非一脉,却同根同源——都源自这片星空,源自那亘古不变的星辰法则。
在这位存在面前,凌岳那点真仙修为,以及对结晶那点浅薄的掌控力,简直如同儿戏。
“给老夫——过来!”
灰袍人五指虚抓。
凌岳浑身剧震,丹田处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那枚灰色结晶,竟在他体内剧烈挣扎,似乎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不——!”
凌岳死死按住丹田,将毕生修为化作无数道星光锁链,层层缠绕在结晶之上,试图将它留在体内。
但那股吸力太强了。
结晶一寸一寸,从他的丹田深处,被硬生生向外拖拽!
那种痛,不是肉身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道基被抽离的痛!凌岳七窍渗血,面容扭曲,却死死不肯松手。
“凌岳!”戚睿目眦欲裂,拼命催动战阵,想要冲过来救援。
“别过来!”凌岳嘶吼,“这是命令!”
话音未落——
噗!
结晶,终于被生生扯出!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死寂灰色的晶体,表面布满冰裂纹路。此刻被灰袍人的无形之力牵引,从凌岳丹田处破体而出,悬浮于半空,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凌岳一口鲜血狂喷,整个人瘫软在地,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结晶离体,他体内的秦凡神念也随之被抽离了大半,那种与祖师的联系,正在飞速消散。
“不……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灰袍人看着那枚悬浮的结晶,眼中幽绿的冷光骤然炽烈。
“三万年的等待……”
“终于……”
他五指微微收拢,结晶开始缓缓向他飘去。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结晶表面,那原本已经黯淡的冰裂纹路,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并非灰色,而是归墟的黑暗与逆桃的猩红交织缠绕,如同一朵在深渊中绽放的血色桃花!
那是秦凡留在结晶内的最后一丝意志!
它在反抗!
“哦?”灰袍人微微挑眉,嘴角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容,“还藏着这一手?不愧是老夫看中的对手……”
他不再收拢五指,而是屈指一弹。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击在结晶之上!
嗡——!!!
结晶剧烈震颤,那朵血色桃花虚影瞬间黯淡了大半!但它没有溃散,反而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结晶中冲出一道极其凝练的、混合着归墟黑暗与逆桃猩红的气息本源!
那本源径直冲向灰袍人,不是攻击,而是……
被他自己引动的?!
凌岳绝望地瞪大了眼。
他看到,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
那根本不是“意外”。
是他故意的。
他用结晶内的古神意志碎片作为诱饵,逼出结晶中属于秦凡的那部分最精纯的逆命本源!然后,趁其反击之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星辰秘法,将那本源气息强行剥离、捕捉、吞噬!
灰袍人张开嘴,深深一吸。
那道猩红与黑暗交织的气息,被他如同长鲸吸水般,吸入腹中。
他闭上眼。
浑身颤抖。
周身的灰雾,在这一刻,剧烈翻涌、沸腾、变幻!
灰雾深处,隐隐有血色与暗金色的光晕一闪而过!
那是秦凡的逆命之息!
那是他等了数万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能够补全他道果残缺的最后一块拼图!
“哈……”
“哈哈哈……”
灰袍人睁开眼,仰天长笑!
那笑声震得周围的星辰残骸纷纷崩裂,震得先遣队成员七窍流血,震得凌岳几乎昏厥!
“三万年前,老夫冲击极境失败,道果残缺,神魂崩碎!”
“三万年后,老夫终于……终于补上了那最关键的一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依旧虚幻的双手,眼中幽绿的冷光变成了疯狂的炽热:
“逆命之息……归墟之本……”
“有了它们,老夫的‘星陨道果’,就能重聚!”
“届时,什么古神,什么秦凡,什么狗屁封印——”
“统统挡不住老夫登临极境的路!”
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奄奄一息的凌岳,不再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星辰宗弟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百丈棺盖上。
落在了那九种纹路之上。
尤其是其中一道——那道形如弯月、清冷悲悯、与南宫翎力量同源的纹路。
他缓步走向棺盖,每一步都踩得虚空震颤。
“逆命之息,归墟之本……再加上这棺盖上的九纹之力……”
“或许……”
“不必等‘钥匙’完全成熟。”
他伸出手,抚摸着棺盖表面那些冰冷的纹路,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直接在这里,借这棺盖与古神之力……”
“行‘因果嫁接’之法!”
“提前打开一缝……”
“窃取其中一缕古神本源……”
“与老夫的道果融合……”
“那时……”
他转过身,看向归墟深处那个正在斩断因果链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秦凡啊秦凡……”
“你在归墟拼死拼活,想斩断与古神的因果链……”
“老夫却要主动接上这因果链,从里面偷出最美味的那一块……”
“看看到时候,是你斩得快……”
“还是老夫……吞得快!”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
双手抬起,十指交错,结出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复杂、充满亵渎意味的法印!
那法印一出,整个古星坟场骤然死寂!
那些疯狂涌动的灰白光芒,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齐齐停滞!
那具百丈棺盖,表面开始剧烈震颤,那些原本缓慢脉动的纹路,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灰袍人的口中,开始念诵起一种无人能懂、却令人灵魂颤栗的咒文。
那咒文古老、污浊、充满对一切神圣与秩序的亵渎与扭曲,仿佛是从万古深渊中爬出的恶鬼,在撕咬着世界的根基。
咒文声中,他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与棺盖灰白光芒相似、却更加污浊晦暗的光晕。
那光晕缓缓扩散,向着棺盖蔓延。
向着那九种纹路蔓延。
向着那道弯月纹路,缓缓缠绕上去。
“不……”
凌岳瘫软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吟。
他想起棺盖上那段警告。
“祭需血引……”
“慎之……”
“慎之……”
血引……
灰袍人此刻正在做的,不就是以某种亵渎的方式,窃取棺盖之力,为自己做“祭”吗?
不,不是祭。
是偷。
是抢。
是在秦凡祖师与古神意志殊死搏斗的同时,从背后捅一刀,窃取那最危险的果实!
凌岳拼命挣扎,想爬起来,想阻止,想……
但他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污浊的光晕,一寸一寸,接近那道清冷的弯月纹路。
就在此时——
归墟深处。
那道正在斩断因果链的冰冷意志,猛然一震。
秦凡“看”到了。
通过那缕刚刚被灰袍人从结晶中抽走的逆命本源,通过那条尚未彻底断开的因果链——
他“看”到了古星坟场正在发生的一切。
看到了那具棺盖。
看到了那道弯月纹路。
看到了那污浊光晕,正缓缓靠近。
也看到了灰袍人脸上那病态的狂热。
他的意志,在归墟的毁灭海洋中,猛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怒意。
不是对灰袍人。
是对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
灰袍人的目标,从来不只是“钥匙”。
而是借“钥匙”之力,撬动棺盖,窃取古神本源,补全自身道果!
而此刻,他正在归墟深处斩因果链,无法分身。
凌岳已废。
南宫翎的神念,在归墟边缘拼死守护,自身难保。
还有谁能阻止他?
还有……
“咳……”
一道极其轻微、几乎被淹没在战场轰鸣中的咳嗽声,从棺盖另一侧传来。
灰袍人猛地转头。
一个白发苍苍、气息全无的凡人老者,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这死域的最深处。
他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破木杖,胸口隐隐透出一缕温润的月白光芒。
他的身后,是一个浑身是血、手持残破星盘、拼命维持着某种阵法的中年女修——周三娘,以及几个同样满脸惊恐、却死死护住老者的商队护卫。
那是陈先生。
远星号,竟然在这最后时刻,穿越重重险境,抵达了古星坟场。
灰袍人微微眯眼,看向那老者胸口的光芒。
月白桃瓣。
林雪的魂光。
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