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漆黑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缓缓回荡。
每一声,都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秦凡的目光,落在那老妪身上。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缝隙中。
但那股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的威压,却让秦凡体内的归墟之力都开始微微震颤。
仙皇中期。
这是秦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个境界的强者。
那威压,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自然而然从她身上流露出来的。那是历经万载岁月、看遍生死无常后,沉淀在灵魂深处的重量。
老妪走到柳如烟身边,停下。
她低头,看着那柄掉落在地的斩劫剑。
看着那剑身上,还残留着的、属于秦凡的鲜血。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失望。
有心痛。
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
“丫头。”
她的声音沙哑,如同风化的岩石相互摩擦:
“你让祖母失望了。”
柳如烟的身形,猛然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眸。
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
但老妪已经俯下身。
她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捡起斩劫剑。
剑身在她手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赤红光芒!
那光芒,比柳如烟握着时,更加炽烈!
更加纯粹!
更加……
顺从!
秦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老妪——
与斩劫剑有极深的渊源!
老妪站直身,手握斩劫剑,缓缓转身。
面向秦凡。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审视。
是评估。
也是……
决断。
“第九劫子。”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你可知道,老身是谁?”
秦凡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与柳如烟有几分相似的轮廓。
看着那眉心上,一道极淡的、几乎要彻底消散的诅咒印记。
那印记的样式,与柳如烟体内那道,一模一样。
只是更淡。
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研究古神诅咒留下的痕迹。
是差点被反噬的证明。
秦凡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前辈是……柳如烟的祖母?”
老妪微微一怔。
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不错。”
“老身正是柳渊之妻,如烟的祖母。”
她看着秦凡,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万年前,老身亲眼看着丈夫,与其余八位强者,一同前往那最终战场。”
“亲眼看着他,用自己的道果,用自己的生命,铸成九棺,封印古神。”
“亲眼看着他……”
她微微一顿,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重伤归来,油尽灯枯。”
秦凡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妪,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深沉的悲伤。
万年前,她亲眼看着丈夫赴死。
万年来,她独自守着这座宗门,守着这柄斩劫剑,守着丈夫留下的遗命。
这份孤寂,这份沉重——
谁能懂?
老妪继续道:
“他临死前,把这柄剑交给我。”
“留下遗命——”
她抬起斩劫剑,剑锋直指秦凡:
“若劫子失控,或威胁宗门——”
“持剑者,当斩其劫运。”
“无论对方是谁。”
秦凡看着那剑锋,看着那剑锋上流转的赤红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这些年,老身一直在等。”
“等那第九劫子出现。”
“等他成长起来。”
“等他……”
她微微一顿,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
“走到老身面前。”
秦凡的眉头,微微一蹙。
“前辈为何不早动手?”
老妪摇头:
“因为时机未到。”
“劫子需成长到仙王境,体内阵法需运转到一定程度,斩劫剑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过早动手,不仅斩不断劫运,还会让你体内的神源提前失控,造成更大的灾难。”
她看着秦凡,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所以,老身一直在等。”
“等了万年。”
“终于等到了今天。”
她缓缓举起斩劫剑。
那赤红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照亮了她那张苍老的脸。
照亮了她眉心上那淡淡的诅咒印记。
照亮了她身后,柳如烟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祖母!”柳如烟挣扎着站起来,挡在秦凡身前,“你不能——”
“让开。”
老妪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柳如烟摇头,死死挡在秦凡身前:
“祖母!你听我说——”
“让开。”
老妪再次开口。
这一次,那声音中,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柳如烟的身形,微微一僵。
但她依旧没有让开。
她看着老妪,那双含泪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祖母,父亲遗命中……还有一条!”
老妪的身形,猛然一震!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波动!
“你说什么?”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父亲临终前,曾对您说过——”
“若劫子心怀苍生,愿抗古神……”
她微微一顿,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当助之,而非斩之!”
老妪的身形,彻底僵住!
她看着柳如烟,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女,看着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眸。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想起了万年前。
想起丈夫临死前,那苍白的面容,那虚弱的声音。
他说了很多话。
说了很多关于劫子,关于古神,关于这柄斩劫剑的话。
其中——
有没有这一条?
她记不清了。
万年的岁月,太长了。
长到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
长到很多细节,都已被时间冲刷。
但她记得丈夫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不舍,有愧疚,有期待,也有……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
那温柔,是对她的。
也是对这个世界的。
老妪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
看着秦凡。
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即将成为她剑下亡魂的第九劫子。
看着他那平静的眼神,看着他身上那股历经无数生死磨砺出的坚韧。
看着他那眉心上,隐隐浮现的、代表“挚爱”的纹路。
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如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秦凡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然后——
老妪开口。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可愿抗古神?”
秦凡看着她。
看着这个万年来独自承受一切的老妪。
看着这个手握斩劫剑、随时能取他性命的老祖。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愿。”
老妪盯着他。
盯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恐惧,没有虚伪,只有一种历经无数生死后,沉淀下的平静。
那是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真正愿意为守护而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妪看了很久。
久到柳如烟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好。”
她轻轻说了一个字。
然后——
她抬起手。
将斩劫剑,递给秦凡。
秦凡看着那柄剑,看着那剑身上流转的赤红光芒,看着老妪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眸。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柄剑。
剑入手的瞬间——
一股炽热到极致的剑意,猛然涌入他体内!
那剑意,在他经脉中疯狂流转!
与他体内的归墟之力!
与他灵魂中的逆命星火!
与他小世界中的九道劫力!
全部——
共鸣!
秦凡的身形,猛然一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斩劫剑。
那剑身上,此刻正浮现出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
但他看得懂。
“以情为锁,以剑为钥。”
“九劫齐断,古神可诛。”
“持此剑者……”
“当承此命。”
秦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承此命”三个字。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老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孩子。”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
“这柄剑,从此是你的了。”
“用它——”
她微微一顿,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替老身的丈夫,完成他未竟之事。”
秦凡握紧斩劫剑。
看着老妪,看着柳如烟,看着这座刻满九幅图案的古老祭坛。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会的。”
老妪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拄着拐杖,缓缓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一句沙哑的话:
“外面那小子,叫冥无夜?”
“他手里的因果律盘,是老身丈夫当年炼制的。”
“用老身丈夫留下的东西,来对付老身的后人——”
她微微一顿,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
“该死。”
话音落下。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秦凡站在原地,握着那柄斩劫剑。
他看着那剑身上流转的光芒,看着那光芒中隐隐浮现的、属于万年前那位强者的意志。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沉重。
有释然。
也有……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希望。
斩劫剑。
他拿到了。
三个月。
还有三个月。
他抬头,看向那祭坛底座上的第九幅图案。
看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向那九道死死缠绕着他的锁链。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九劫齐断?”
“那就断给你们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