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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饭菜和疲惫的味道。郝铁一瘸一拐地走向急诊科,每一步都让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位护士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推来了一辆轮椅。
“脚受伤了?来,坐上来。”
郝铁本想拒绝,但疼痛让他无法坚持。他坐到轮椅上,低声说了句“谢谢”。
护士推着他去拍X光片。等待结果的时候,郝铁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焦急的家属,痛苦的病人,疲惫的医护人员。就在昨天,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为父亲的医药费发愁,为未来担忧。现在,那些忧虑依然存在,却又增添了更复杂的重量。
“郝铁?”医生拿着X光片走过来,“右踝关节扭伤,韧带拉伤,有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四周不能负重。”
“四周?”郝铁皱眉。今晚就要离开,打石膏会影响行动。
“必须打,否则会留下后遗症。”医生语气坚定,“去那边处置室,我帮你处理。”
郝铁被推进处置室,护士熟练地准备石膏材料。医生一边操作,一边问:“怎么伤的?摔的?”
“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郝铁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明显不合身,像是临时换上的。他脸上有淤青,手腕上有勒痕,这些逃不过医生的眼睛。
石膏打好后,护士递给他一副拐杖:“先用这个,尽量别用受伤的脚着地。三天后来复查,如果肿得厉害或者疼痛加剧,随时来医院。”
“谢谢。”
郝铁拄着拐杖走出处置室,每一步都显得笨拙而艰难。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距离晚上八点的飞机,还有七个小时。
他想去看看父母,但犹豫了。柳倩说得对,苟强虽然被抓,但他的势力还在。如果他和父母接触,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最终,他走到住院部楼下,在花坛边坐下,远远望着父亲病房的窗户。他不知道父亲在哪个房间,但能想象母亲正在给父亲喂饭,两人会说起他,会担心,会祈祷。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郝铁犹豫了一下,接起。
“是我。”柳倩的声音,“脚伤处理好了吗?”
“嗯,打了石膏。”
“我帮你在一家酒店开了房间,你先去休息。地址我发给你,房卡在前台,用‘陈默’的名字取。我晚上六点去接你。”
“我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柳倩打断他,“但现在不是时候。相信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父母好。”
电话挂断了。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酒店的名字和地址。
郝铁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作。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的人生,似乎总是被别人安排。小时候是父母,上学后是老师,工作后是老板,现在又是柳倩。
他想要自己做一次选择。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艰难地走到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这个地方。”他把手机递给司机看。
酒店在市中心,是一家高档商务酒店。郝铁用“陈默”的名字取了房卡,进入房间。房间很大,有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床很软,但他毫无睡意。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城市。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每条街道都有他的记忆——小学时走过的路,中学时骑过的自行车道,大学时和同学逛过的商场,工作后每天通勤的地铁路线。
现在,他可能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的号码。郝铁接起。
“小铁,你在哪?”母亲的声音很急。
“在医院附近,怎么了?”
“刚才有几个陌生人来找你爸,说是你公司的同事,问你在哪。我觉得不对劲,就说不清楚。他们待了一会儿才走。”
郝铁心里一紧:“他们长什么样?”
“两个男的,都穿西装,一个平头,一个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不对。”
是苟强的人。虽然老板被抓了,但他的手下还在行动。
“妈,你和爸收拾一下东西,我马上安排你们离开医院。”
“离开?去哪?你爸还要观察两天才能出院……”
“来不及解释了,听我的。我让朋友去接你们,你们跟他走,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等我电话。”
“小铁,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是,但我能解决。你们先离开,保证安全,我才能安心。答应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终于传来母亲的声音:“好,我们听你的。但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妈,我爱你和爸。”
挂了电话,郝铁立即打给柳倩。她很快接起。
“苟强的人去医院找我父母了。”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他们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坐下午四点的飞机去南方。我在那边有朋友,会照顾他们。”
郝铁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的。”柳倩顿了顿,“你考虑得怎么样?走还是留?”
郝铁看着窗外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这座城市很大,有上千万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但他的父母在这里,他的记忆在这里,他的人生轨迹在这里。
“我走。”他终于说。
电话那头,柳倩似乎也松了口气:“好。晚上六点,我去接你。在这之前,不要离开房间,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我父母……”
“他们已经安全了,我保证。等你到了国外,我会安排你们视频通话。”
电话挂断。郝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回到了小时候,父母牵着他的手在公园散步。阳光很好,草坪很绿,他跑着跳着,笑声清脆。然后突然,父母不见了,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园里,天黑了,他害怕,开始哭喊,但没有人回应。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看看时间,下午四点。他睡了三个小时,但感觉比没睡还累。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深陷,胡子拉碴,脸色苍白,像个逃犯。
也许,他真的成了逃犯。
五点半,有人敲门。郝铁警惕地问:“谁?”
“客房服务,送餐。”
郝铁没点餐,他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外面是一个穿酒店制服的服务员,推着餐车。
“我没点餐。”
“是一位柳女士为您点的,先生。”
郝铁犹豫了一下,打开门。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将几盘菜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话。
菜很丰盛,三菜一汤,还有米饭。郝铁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东西。他坐下,开始吃饭,味道不错,但他吃得味同嚼蜡。
六点整,敲门声再次响起。郝铁从猫眼看出去,是柳倩,一个人。
他打开门。柳倩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练。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准备走了吗?”
郝铁点头,拿起简单的行李——只有那套换下来的脏衣服和手机。拐杖靠在墙边,他拿起来,动作笨拙。
“我来帮你。”柳倩接过他的包,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下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司机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看起来很精干。他下车为柳倩开门,对郝铁点了点头。
车驶向机场。傍晚的街道很堵,车流缓慢移动。郝铁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的黄昏——夕阳把高楼染成金色,霓虹灯开始亮起,下班的人群匆匆赶路,小贩推着车开始出摊。
这一切,都将成为回忆。
“你的新身份。”柳倩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郝铁,“护照,签证,驾照,信用卡,手机,都在里面。到那边会有人接你,安排住处和生活。你只需要记住你的新名字——陈默,28岁,来自上海,职业是程序员,去那边工作。”
郝铁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护照。翻开,照片是他,但名字是陈默,出生日期也不同。签证已经办好,目的地是加拿大。
“加拿大?”
“嗯,温哥华。那里华人多,容易融入。而且,离中国远,安全。”柳倩说,“我会先去欧洲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去加拿大找你。最多一个月。”
郝铁合上护照,看着柳倩:“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柳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因为你是无辜的。”她轻声说,“你只是倒霉,听到了不该听的,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争斗。而且……”
她转过头,看着郝铁:“而且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报警,不会这么快结束这一切。也许我会继续忍耐,继续痛苦,直到有一天被他打死,或者自杀。”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你逃跑了,你活下来了,你让我看到了普通人的勇气。”柳倩说,“看到你宁愿跳楼也不愿被他控制,看到你脚受伤了还在逃跑,看到你在砖厂里虽然害怕但依然保持冷静——这些给了我勇气。”
郝铁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勇气,他只知道害怕,只想活下去。
“苟强会怎么样?”他问。
“证据确凿,至少十年。他的公司会被调查,财产会被冻结。他那些‘朋友’,现在躲他都来不及,不会帮他。”柳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这是他应得的。”
“他那些手下……”
“大部分会被调查,小部分会树倒猢狲散。那个平头,叫阿彪,是苟强的远房表弟,会作为从犯起诉。那个年轻人,叫小陈,只是打手,可能会判得轻些。”
郝铁想起在砖厂,阿彪搜他身时的粗暴,小陈按着他时的沉默。他们都是苟强的棋子,就像他也是棋子一样。只是结局不同。
“你会怎么样?”他问柳倩。
“我?”柳倩笑了笑,有些苦涩,“我会离婚,分一半财产,然后离开这个国家,重新开始。听起来不错,是不是?”
“但你不开心。”
柳倩的笑容消失了。她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
“我用了五年时间,从一个服务员变成富太太,又用了五年时间,收集证据,等待时机,终于摆脱了那个男人。但我失去了最宝贵的五年青春,失去了对爱情的信任,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在餐厅遇到他,没有被他吸引,没有嫁给他,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还在端盘子,也许嫁了个普通人,生了孩子,过着平凡但安稳的生活。”
“后悔吗?”
“后悔。”柳倩说,“但后悔没用。我只能向前看,努力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车驶入机场高速,车速加快。远处,机场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座巨大的宫殿。
“到了那边,你打算做什么?”郝铁问。
“不知道。也许会开个小店,也许会学点什么,也许会到处旅行。”柳倩说,“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五年,我太累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郝铁:“你呢?有什么打算?”
郝铁摇头:“不知道。先学好英语,找份工作,把父母接过去。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会好的。”柳倩说,“刚开始会很难,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但慢慢会适应,会找到自己的生活。”
郝铁点头,但他心里没底。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他真的能适应吗?
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司机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郝铁的行李——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是柳倩准备的。
“里面有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够你用一段时间。到那边再接你。”柳倩说,“现金在夹层里,不多,但够应急。信用卡额度有五万加元,省着点用。”
“谢谢。”郝铁说,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悲哀——感激柳倩的帮助,悲哀自己沦落到需要别人帮助才能活下去。
“该说谢谢的是我。”柳倩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律师的电话,如果有急事,可以联系他。他会帮你联系我。”
郝铁接过名片,放进钱包。
“时间差不多了,进去吧。”柳倩看了看表,“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人多眼杂。”
郝铁点头,拄着拐杖下车。司机把行李箱递给他,他接过来,挂在拐杖上,动作笨拙。
“郝铁。”柳倩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保重。”柳倩说,眼眶有些红,“好好生活,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
“你也是。”郝铁说,“保重。”
他转身,拄着拐杖,拖着行李箱,一瘸一拐地走进机场大厅。玻璃门在身后关闭,他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地,柳倩站在车旁,朝他挥手。夜色中,她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独。
郝铁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重逢的喜悦,有别离的悲伤,有旅行的兴奋,有归家的期盼。郝铁站在人群中,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他要离开故土,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不知道前路如何。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值机柜台,排队,递上护照。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递回护照和登机牌。
“先生,您的脚受伤了,需要轮椅服务吗?”
“不用了,谢谢,我可以。”
“那请走特殊通道,安检那边有绿色通道。”
郝铁接过登机牌,道了谢,朝安检走去。特殊通道人少,很快就通过了。他找到登机口,在椅子上坐下,等待登机。
离登机还有一小时。他拿出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但想起他们已经在飞机上,手机关机。他打开相册,翻看照片——大多是父母的,偶尔有几张和朋友的合影,还有几张工作照。这些,都将成为过去。
他删除了所有照片,清空了通讯录,恢复了出厂设置。从现在起,他是陈默,28岁,程序员,去加拿大工作。郝铁,25岁,小职员,卷入老板的离婚风波,已经成为过去。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郝铁拄着拐杖站起来,排队,验票,走进廊桥。空姐看到他行动不便,主动过来搀扶,帮他放好行李。
他靠窗坐下,系好安全带。窗外,机场的灯光在夜色中延伸,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那是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有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记忆。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郝铁闭上眼睛。当飞机冲破云层,平稳飞行时,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云海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洋,无边无际。
他突然想起两天前的夜晚,他站在天台上,看着同样的月亮。那时,他以为一百万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现在,他有了不止一百万,却失去了更多。
但至少,他还活着。父母也安全。这就够了。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他需要什么。他要了一杯水,几片面包,其实不饿,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吃完东西,他放下座椅,准备睡觉。但睡不着,脑海里不断闪现这两天的画面——天台上苟强的脸,咖啡厅里柳倩的眼泪,安全屋的枪声,黑夜中的自行车,砖厂里的烛光,度假村里的对峙……
就像一场电影,荒诞,惊险,不真实。但确实是他的生活,他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广播响起,提示即将抵达温哥华国际机场,当地时间是下午两点,天气晴,气温18摄氏度。
郝铁看向窗外,生活的地方,陌生,遥远,未知。
飞机平稳降落。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空姐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郝铁坐着没动,等所有人都下机了,他才拄着拐杖站起来。
空姐过来帮他拿行李,一直送他到出关口。他用新护照过关,海关官员看了看他,问了几句来加拿大的目的,他按柳倩教的说,顺利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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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行李,出关。接机大厅里,很多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各种名字。郝铁寻找“陈默”的牌子,很快看到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举着“陈默”的牌子。
他走过去:“我是陈默。”
“陈先生你好,我是王明,柳女士让我来接你。”男人说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车在外面,我们先去住处。”
王明接过郝铁的行李,带他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很好,空气清新,带着海水的味道。车是一辆普通的丰田,不新不旧。
“路上还顺利吗?”王明一边开车一边问。
“还好。”
“柳女士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住处是市中心的一间公寓,交通方便,生活设施齐全。这两天你先倒时差,熟悉环境,下周我带你去办社保卡、银行卡,再帮你看看工作机会。”
郝铁看着窗外的景色——干净的街道,整齐的房子,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很美,很安静,很陌生。
“柳女士什么时候来?”他问。
“她说一个月内。具体时间没定,到了会联系你。”
车在市中心一栋公寓楼前停下。王明帮郝铁把行李搬上楼,公寓在十二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整洁,家具齐全,厨房里甚至备好了基本的厨具和食物。
“这是钥匙,这是小区门禁卡,这是附近超市、医院、地铁站的地图。”王明一一交代,“我的电话在冰箱贴纸上,有事随时联系。每周我会来一次,帮你处理些杂事。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在抽屉里,省着点用。”
“谢谢。”郝铁说。
“不用谢,我也是拿钱办事。”王明很直接,“柳女士付了我三个月的钱,这三个月我会帮你适应这里的生活。三个月后,你就得靠自己了。”
“我明白。”
王明离开后,郝铁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是他的新家,至少未来三个月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
他走到窗边,看着地前进。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在这里,他可以成为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
手机响了,是柳倩发来的短信:“到了吗?安顿好了吗?”
郝铁回复:“到了,一切都好。谢谢。”
“好好休息,倒时差。有事联系王明,或者我律师。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就过去。”
“好,你也保重。”
短信对话结束。郝铁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两天一夜的紧张、恐惧、奔波,加上长途飞行的劳累,让他几乎虚脱。
但他还不能睡。他拿出柳倩给的信封,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护照、签证、驾照、信用卡、手机,还有一沓现金,加元,大概五千。
他把这些东西分类放好,然后打开行李箱。里面有几套衣服,都是新的,尺码合适。洗漱用品,毛巾,拖鞋,甚至还有几本书,中文的,大概是让他在路上解闷。
他拿出洗漱包,走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热水冲刷在身体上,带走疲惫,也带来一种不真实感——两天前,他还在为父亲的医药费发愁,现在,他在加拿大温哥华的一间公寓里,用着别人的名字,过着别人的生活。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衣服,走进厨房,想煮点东西吃。冰箱里有鸡蛋、面包、牛奶、水果。他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一杯牛奶,坐在窗边的小餐桌前,慢慢吃。
味道很好,但他吃不出滋味。
吃完饭,他给父母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母亲。
“小铁?你到了?”
“到了,妈,你们呢?到了吗?”
“到了到了,刚下飞机,柳女士的朋友来接我们了,现在在去住处的路上。这里好热,跟家里完全不一样。”
“你们还好吗?爸呢?”
“我好,你爸也好,就是有点累。这里环境不错,房子很大,柳女士的朋友很热情,让我们放心住。你怎么样?脚还疼吗?”
“不疼了,打了石膏,过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在那边要小心,人生地不熟的,要照顾好自己。钱够用吗?不够妈这里还有……”
“够,妈,你别担心。你们好好休养,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就接你们过来。”
“好,好。你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别省钱……”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都是日常的叮嘱。郝铁听着,眼眶发热。这些平常的唠叨,现在听起来那么珍贵。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了。温哥华的夜晚很安静,不像国内城市那么喧嚣。郝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时差让他混乱,但更混乱的是他的心。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像一场梦,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国内的。郝铁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
“郝铁吗?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李警官,苟强案的负责人。”对方的声音很严肃。
郝铁心里一紧:“我是,李警官你好。”
“有个情况要跟你通报一下。苟强在押送途中逃脱了,我们正在全力追捕。他可能会去找你,或者找你父母。你们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
郝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逃脱了?怎么逃脱的?”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总之,你和你的家人要注意安全,有情况立即报警。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父母所在地的警方,会加强保护。你在国外也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不要暴露行踪。”
“我知道了,谢谢李警官。”
电话挂断。郝铁握着手机,手在发抖。苟强逃脱了。那个男人,那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那个说过“这件事没完”的男人,逃脱了。
他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来找他吗?会去找父母吗?会去找柳倩吗?
郝铁立即打给柳倩,电话关机。他打给柳倩的律师,也是关机。他打给王明,王明很快接起。
“王先生,苟强逃脱了,柳女士可能有危险,你能联系上她吗?”
“什么?逃脱了?”王明很惊讶,“我联系不上柳女士,她说过这段时间不会开机,有事会联系我。”
“那怎么办?”
“你先别急,在住处待着,不要外出。我联系一下国内的朋友,打听一下情况。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挂了电话,郝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焦虑不安。苟强逃脱了,这意味着一切都还没结束。那个威胁,那个“这件事没完”的威胁,可能真的还没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温哥华的夜晚很安静,很安全,但这份安全可能是暂时的。如果苟强真的找来了,他该怎么办?跑?能跑到哪去?躲?能躲多久?
手机又响了,是王明。
“我问了国内的朋友,情况确实不好。苟强是在医院逃脱的,他假装心脏病发作,被送到医院,然后在医院打伤了警察,抢了枪,跑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但还没找到。”
“柳女士呢?”
“不知道。她的律师也联系不上,家里没人,手机关机。警方已经派人去她常去的地方找了,但还没消息。”
郝铁感到一阵恐慌。如果柳倩出事,如果苟强找到柳倩,那她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她为自由做的努力,她为他做的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
“我需要回去。”他突然说。
“回去?回中国?你疯了?苟强现在最想找的就是你,你回去是自投罗网!”
“但柳倩可能有危险,她是因为我才卷进来的……”
“她是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做什么。而且,你回去能做什么?你脚上有伤,人生地不熟,没有帮手,回去就是送死。听我的,在温哥华待着,这里安全。我会继续打听消息,一有情况就告诉你。”
王明说得对,他回去确实做不了什么。但待在温哥华,等待消息,这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好吧,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郝铁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他感到头痛欲裂,思绪混乱。苟强逃脱了,柳倩失踪了,父母在南方,他在加拿大。一切都脱离了控制,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窗外,温哥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警笛声,但很快消失。城市依然在运转,人们依然在生活,没有人知道,在世界的另一端,一个逃犯正在寻找复仇的机会,一个女人可能身处险境,一个年轻人正在异国他乡,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痛苦。
郝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很安静,很安全。
但安全感是假的。只要苟强还在逃,只要柳倩还下落不明,只要父母还在危险中,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等着,不能就这样逃避。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加拿大中国引渡”“国际刑警”“逃犯追捕”。信息很多,很杂,他一条条看,试图找到能帮上忙的信息。
夜越来越深,郝铁毫无睡意。他知道,这场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在大洋彼岸,中国某市,苟强躲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他面色阴沉,眼中燃烧着怒火和仇恨。
逃出来了。从警察手里逃出来了。虽然受了伤,虽然很狼狈,但逃出来了。
现在,他要开始复仇。对柳倩,对郝铁,对所有背叛他、出卖他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柳倩和郝铁在咖啡厅见面的偷拍照。照片上,柳倩在哭,郝铁在安慰她。
苟强盯着照片,手指慢慢收紧,将照片捏成一团。
“等着,”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冰冷,“我会找到你们,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他将捏成一团的照片扔进火堆,火焰跳跃,将照片吞噬。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柳倩躲在一个安全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她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郝铁的号码。她想打,但不敢。她知道,苟强逃脱了,她的处境很危险,任何通讯都可能暴露位置。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远处,警灯闪烁,警察正在搜捕苟强。但她知道,苟强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那个男人狡猾、残忍、不择手段,而且在这个城市经营多年,有很多藏身之处,很多帮手。
她必须离开,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国家。但航班是明天的,她还要在这个安全屋里待一夜。
这一夜,会很漫长。
她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这是她多年前偷偷买的,从未用过。但现在,她可能需要它。
她检查了子弹,上膛,将枪放在枕头下。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夜色深沉,危机四伏。三个人的命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各自挣扎,各自恐惧,各自等待黎明的到来。
而在南方某市,郝铁的父母住在一间公寓里,也睡不着。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儿子遇到了麻烦,很大的麻烦。
“他爸,你说小铁会不会有事?”母亲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父亲躺在床上,虽然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但眼神坚定:“不会的,我们的儿子,聪明,勇敢,能熬过去的。”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几个来找他的人,眼神不对,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放心吧,柳女士会保护他的。她答应过我们,会保证小铁的安全。”
“柳女士……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对小铁这么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嫁给那样一个男人,受了那么多苦。她帮小铁,也是在帮自己。”
母亲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两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各自想着心事,祈祷着远方的儿子平安。
夜色渐深,星星渐稀。东方,天边泛起一丝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一天,可能比昨天更加艰难,更加危险。
郝铁站在温哥华公寓的窗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决定了。无论多危险,无论多困难,他都要回去。回去面对苟强,面对这一切。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糟。
他拿出手机,打给王明。
“王先生,帮我订一张回中国的机票,最早的航班。”
“你确定?现在回去很危险……”
“我确定。有些事,必须自己去面对,去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明的声音:“好吧,我帮你订票。但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郝铁说,看着窗外的朝阳,“但我必须回去。”
挂断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很坚决。护照,钱包,手机,几件衣服,还有柳倩给的那把枪——她偷偷塞进他行李箱的,用衣服包着。
他拿起枪,沉甸甸的,冰冷。他从未碰过枪,但现在,他可能需要它。
他把枪放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然后,他拄着拐杖,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
走廊很安静,电梯很快。他下楼,走出大楼,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很清新。
王明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上车,车驶向机场。
“机票订好了,两小时后起飞,到北京转机,然后回你老家。”王明说,“柳女士那边有消息了,她还安全,但暂时不能露面。你父母那边,警方加强了保护,暂时安全。”
“苟强呢?”
“还没找到。但他的一些手下被抓了,正在审讯。警方推测,他可能会逃往境外,或者躲在国内某个地方,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郝铁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温哥华的清晨很美,街道干净,空气清新,人们开始新的一天。
但他不属于这里。至少现在不属于。
车在机场停下。郝铁下车,拄着拐杖,走向出发大厅。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一切都很顺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机场。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他闭上眼睛。当飞机冲破云层,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是未了的恩怨,是等待他的结局。
他不知道回去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为了父母,为了柳倩,也为了自己。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阳光很亮,有些刺眼。郝铁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只是休息,为即将到来的一切,积蓄力量。
而在大洋彼岸,苟强躲藏的仓库里,天也亮了。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追捕开始了,复仇也开始了。
他拿出手机,开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找到柳倩了吗?”
“还没有,老板,但她订了今天下午飞欧洲的机票。”
“在机场等她。这次,不能再让她跑了。”
“是。那郝铁呢?”
“他跑不了。他父母在我们手上,他一定会回来。”
苟强挂断电话,走到一面破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有伤,衣服破烂,眼神凶狠。
他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游戏还没结束,”他对着镜子说,“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身,走出仓库,走进晨光中。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口,划破这个清晨的宁静。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柳倩也走出了安全屋。她戴上墨镜,压低帽檐,坐进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