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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5章 深蓝色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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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铁站在街边,望着夜空。流星一颗接一颗划过,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短暂而绚烂的痕迹。周围传来年轻人的欢呼声,情侣们依偎着许愿,孩子们指着天空兴奋地叫嚷。

    他却突然想起了林婉——那张照片上灿烂的笑容,还有柳倩提到姐姐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些消失的生命,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是否也像这些流星,曾经明亮过,然后坠入永恒的黑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柳倩:“许愿了么?”

    郝铁打字回复:“没有。但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我的愿望很简单:天亮时,我们都能醒来,迎接新的一天。”

    郝铁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郝铁的腿伤逐渐好转,一个月后终于拆掉了石膏。他重新学习正常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警方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苟强的案子牵扯越来越广,每天都有新的消息爆出。那个姓陈的前领导被双规,市局两名副局长被停职调查,省厅专门成立了“8·15”专案组,由张厅长亲自挂帅。

    李国栋升了职,成为专案组副组长。他来郝铁家拜访过几次,每次都带来一些进展。

    “苟强全招了,”有一次他说,语气复杂,“比他该招的还多。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三十年来做过的事、行贿过的人,全吐出来了。包括林薇的案子。”

    郝铁正在做康复训练,闻言停下来:“林薇...真的是他杀的?”

    李国栋点头,表情沉重:“三年前,林薇通过姐姐林婉的关系,进入苟强的公司做财务助理。她发现了账目问题,私下收集证据,准备举报。苟强发现后,让阿彪处理。那天晚上,阿彪带人在林薇加班后跟踪她,在停车场...动手了。”

    “尸体呢?”

    “至今没找到。苟强说阿彪处理了,而阿彪...”李国栋顿了顿,“阿彪在拘留所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

    郝铁感到一阵寒意:“这么巧?”

    “尸检结果确实是心脏病。但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李国栋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专案组内部也有分歧,有人认为应该继续深挖,有人觉得见好就收。张厅长压力很大,上面有人递话,说苟强案影响太大,不利于稳定。”

    “那林薇的案子...”

    “会继续查,但优先级会降低。这就是现实,郝铁。苟强倒了,很多人松了口气,不想再节外生枝。”

    郝铁沉默。他想起柳倩说起姐姐时眼中的火焰,那种不惜一切也要真相大白的决心。

    “柳倩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医生说她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李国栋掐灭烟头,“对了,苟强提出想见柳倩一面。”

    “什么?”

    “他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跟柳倩说。关于林婉,关于林薇,关于...很多事。”

    “柳倩不会见他的。”

    “她答应了。”

    郝铁愣住:“为什么?”

    李国栋摇头:“不知道。但她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三,在局里的审讯室,有监控,有女警陪同。你要去吗?”

    郝铁想了想:“如果她需要,我会去。”

    周三下午,郝铁提前到了市局。他的腿还没完全恢复,走路仍有些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李国栋在门口等他,两人一起走向会见室。

    透过单向玻璃,郝铁看到苟强已经坐在里面。他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看起来老了很多,两鬓斑白,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一样。

    门开了,柳倩走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马尾。她在苟强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你来了。”苟强先开口,声音沙哑。

    柳倩点头,没说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是想听你说说我姐姐的事。”柳倩的声音很平静,“你说有关于她的真相要告诉我。”

    苟强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柳倩,你知道吗?这五年来,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因为我不像林婉那么听话?”

    “不,因为她爱我,而你不爱。”苟强的表情变得复杂,“林婉...她是个傻女人。明知道我不是好人,还是死心塌地跟着我。我打她,骂她,她只会哭,然后原谅我。她说她相信我会变好,相信我能重新开始。”

    柳倩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表情不变。

    “但你不是。你嫁给我,就是为了查我。每天晚上睡在我旁边,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把我送进监狱。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你演得真好。”

    “我没有演,”柳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活在噩梦里。每一天,每一夜,都是折磨。但为了姐姐,我忍了。”

    “林薇...”苟强闭上眼睛,又睁开,“她和你一样倔。那天晚上,阿彪打电话给我,说她抓住了,问我怎么处理。我说吓唬吓唬就行,别真动手。但阿彪那混蛋...下手没轻重。”

    “所以不是你直接下令杀她?”

    “我说了,吓唬就行。”苟强的手铐叮当作响,“但她反抗得太厉害,抓伤了阿彪的脸。阿彪失控了...等我赶到时,已经晚了。”

    柳倩的身体开始发抖:“然后呢?你们把她的尸体怎么了?”

    苟强沉默了很久,久到郝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火化了。骨灰...撒在了西山,她最喜欢的那片枫树林里。”

    柳倩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苟强:“你说谎!姐姐最怕火!她说过死了要土葬,要埋在妈妈旁边!”

    “我说的是真的。”苟强迎着她的目光,“你可以恨我,但这是事实。阿彪已经死了,你可以找他当面对质——如果地狱真的存在的话。”

    监控室里,李国栋皱眉:“他在撒谎。尸检报告显示阿彪是自然死亡,但苟强这么说,等于暗示阿彪是被灭口,把责任推给一个死人。”

    郝铁看着玻璃那头,柳倩重新坐下,肩膀在颤抖。他想起在慈云寺茅屋里,柳倩虚弱地躺在地上,发着高烧,却还死死抓着证据的样子。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体内有一种可怕的力量,一种可以毁灭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执着。

    会见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柳倩站起来,准备离开。

    “柳倩。”苟强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重来一次...”苟强顿了顿,“我还是会娶林婉,还是会做那些事。但我不会碰你。你是个错误,是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

    柳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郝铁追上她。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一直走到院子里,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扶着树干,开始干呕。

    “你没事吧?”郝铁递给她一瓶水。

    柳倩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

    “他说的...是真的吗?”郝铁轻声问。

    “我不知道。”柳倩摇头,声音哽咽,“姐姐的骨灰...如果真在西山...我要去找...一定要找到...”

    “柳倩,”郝铁按住她的肩膀,“如果骨灰真的撒了,你找不到的。但你可以为她在那里立个碑,一个可以祭拜的地方。”

    柳倩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郝铁,你知道吗?姐姐失踪后,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她在黑暗里喊我的名字,说她冷,说她害怕。三年了,每一天,每一夜...现在他说骨灰撒了,我连...连个可以哭的地方都没有...”

    郝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她的背。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人来人往,但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这无边无际的悲伤。

    又过了一个月,秋天深了。北京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像雨一样落下。

    郝铁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做后端开发。公司不大,但氛围轻松,同事友善。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腿受过伤,走路不太利索。

    王明和赵磊常约他吃饭。三人又像大学时一样,喝酒聊天,吹牛打屁。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郝铁话变少了,常常说着说着就走神,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你还没走出来。”有一次王明说,给他倒满啤酒。

    “什么?”

    “那件事。你还在想。”王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还没放下。”

    郝铁苦笑:“有那么明显吗?”

    “明显得很。你以前喝酒最疯,现在喝两杯就说够了。你以前最爱讲冷笑话,现在只听不说。你以前...”王明顿了顿,“算了,不说了。总之,你需要时间,我们都理解。”

    赵磊插话:“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我认识一个,挺好的,保密性也强。”

    郝铁摇头:“不用。我只是...需要理清一些事。”

    “柳倩?”王明试探地问。

    郝铁没否认。这段时间,他和柳倩见过几次面。她的身体恢复了,在张厅长的帮助下,在郊区开了家小花店,卖鲜花和多肉植物。店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郝铁去过一次,看到她穿着围裙,正在给一束白玫瑰修剪枝叶。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普通,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从未存在过。

    但他们都知道,那只是表象。夜里,噩梦还是会来。柳倩说她经常半夜惊醒,梦见苟强,梦见姐姐,梦见自己在黑暗中奔跑,永远跑不到尽头。郝铁也有类似的梦,梦见自己被追杀,腿受伤跑不动,眼睁睁看着刀刺过来。

    创伤不会轻易愈合,它只是潜入更深处,在你不经意时突然浮出水面。

    十一月初,郝铁收到李国栋的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谈。两人约在一家茶馆的包间。

    李国栋看起来疲惫不堪,眼袋很深,胡子也没刮干净。他点了一壶最浓的普洱,连喝三杯,才开口。

    “案子有变故。”

    “什么变故?”

    “苟强翻供了。”李国栋揉着太阳穴,“不,准确说,是部分翻供。他承认行贿、洗钱、非法拘禁,但不承认谋杀。林婉的死,他说是意外——两人吵架,林婉情绪激动,自己失足坠楼。林薇的死,他全推到阿彪身上,说阿彪是擅自行动,他不知情。”

    “可是之前...”

    “之前他招供,是因为我们告诉他,阿彪留下了日记,详细记录了他的所有指令。我们骗他说,阿彪没死,只是重伤昏迷,随时可能醒来作证。他信了,就全招了。”李国栋苦笑,“但上周,他的律师拿到了阿彪的死亡证明和尸检报告,证明阿彪确实死于心脏病,没有任何外伤。而且,律师还找到了阿彪的前女友,说阿彪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日记本在出事前就不见了,很可能已经被销毁。”

    郝铁皱眉:“所以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苟强下令杀人?”

    “对。之前的供词,律师会说是刑讯逼供的结果。而且...”李国栋压低声音,“上面有指示,案子到此为止,不要再深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苟强认下的那些罪,足够判无期了。林婉和林薇的案子,证据不足,就按意外和悬案处理。专案组下周解散,大部分人会回原单位。张厅长可能要提前退休。”

    郝铁难以置信:“就这样?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可能被谋杀,就这样算了?”

    “郝铁,”李国栋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就是现实。苟强背后的人还没全挖出来,有人害怕了,开始施加压力。张厅长扛了两个月,已经到极限了。再扛下去,不只他,专案组所有人都可能受影响。”

    “那柳倩怎么办?她等了五年,就等来这个结果?”

    “柳倩那里...我还没告诉她。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能再受刺激了。”李国栋叹了口气,“我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等判决下来,你陪陪她,开导开导她。她现在没什么朋友,你可能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郝铁沉默。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响。窗外,又一群银杏叶飘落,旋转着,最终归于尘土。

    “什么时候宣判?”

    “下周五。不公开审理,但结果会公布。无期徒刑,不得减刑,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柳倩不会接受的。”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我,劝劝她。告诉她,活着就是胜利。林婉和林薇已经走了,但她还活着,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她们。”

    郝铁看着李国栋,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敬畏的警官,此刻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无力。正义就像这秋日的阳光,看起来温暖明亮,却怎么也驱不散所有的阴影。

    周五,阴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绵绵秋雨,不大,但下个不停。

    宣判是上午十点。九点半,郝铁开车到柳倩的花店。店门关着,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他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郝铁绕到后门,发现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花店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柳倩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几张照片。郝铁走近,看到那是林婉和林薇的合影,姐妹俩搂着肩膀,笑得灿烂。

    “柳倩?”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了?”

    “李警官告诉我了。”

    柳倩点点头,轻轻抚摸照片上姐姐的脸:“今天宣判,对吗?”

    “十点。还有二十分钟。”

    “结果已经定了,无期,不得减刑。但谋杀罪不成立,因为证据不足。”柳倩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五年。我用了五年时间,收集证据,忍辱负重,最后换来这个结果。你说,值得吗?”

    郝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苟强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这已经是一种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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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是正义。”柳倩看向他,眼神锐利,“正义应该是真相大白,应该是恶有恶报。但现在真相被掩盖了,恶人没有完全得到应有的报应。我姐姐怎么死的?是意外,还是谋杀?我妹妹的尸体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会随着时间被遗忘。几十年后,谁还会记得林婉、林薇?谁还会在乎她们是怎么死的?”

    “我在乎。李警官在乎。专案组很多人在乎。”

    “但你们无能为力。”柳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对方说,如果我继续追查林薇的案子,下一个失踪的就是我。他说,有些真相,最好永远埋在地下。”

    郝铁心头一紧:“谁打的?”

    “不知道。用了变声器,查不到。但他说了一句话:‘西山枫叶红的时候,你该去看看’。”柳倩转过身,表情怪异,“郝铁,我想去西山,现在。”

    “现在?可是宣判...”

    “宣判已经定了,看不看都一样。但这句话,一定有深意。西山枫叶...现在是十一月,枫叶正红。他是在暗示什么。”

    郝铁看表,九点四十。从这里到西山,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我陪你去。”

    雨越下越大。车开上西山时,能见度很低,郝铁不得不放慢速度。柳倩一路沉默,只是看着窗外。她的手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指节发白。

    到慈云寺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后山的枫树林一片火红,在雨中像燃烧的火焰。

    “他说枫叶红的时候来看看,”柳倩下车,站在雨里,“看什么?这里有什么?”

    郝铁也下车,环顾四周。慈云寺后山他来过,就是救柳倩的那个茅屋附近。但枫树林很大,绵延好几公里,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分头找找?但别走太远,保持联系。”

    两人分开,在枫树林里寻找。雨水打湿了树叶,地面泥泞,很不好走。郝铁的腿伤处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忍着,仔细查看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树洞,石头下,土堆。

    找了快一个小时,一无所获。雨又大了,郝铁的衣服全湿了,又冷又累。他正准备叫柳倩回去,手机响了,是柳倩。

    “郝铁,你来一下。在...在我上次躲的那个茅屋后面,有片空地。”

    郝铁赶到时,柳倩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新翻过的土堆,不大,但明显是人为的。土堆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丝带。

    “这是什么?”郝铁问。

    柳倩没回答,而是开始用手挖土。她的手指很快沾满泥泞,指甲缝里全是泥,但她不管,越挖越快,越挖越深。

    “柳倩,别这样,我来...”郝铁想拉她,但她甩开他的手。

    “

    挖了大概半米深,柳倩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她加快速度,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

    郝铁帮忙把盒子挖出来。很重,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柳倩试图打开,但锁着。她四处看了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花艺剪刀,用力砸锁。

    砸了十几下,锁开了。柳倩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罐子

    柳倩拿起玻璃罐,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跪倒在地,把罐子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剧烈颤抖。

    郝铁明白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是林薇的日记,从她进入苟强公司开始,记录了她发现的所有问题,以及她的恐惧、犹豫,最后的决定。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我知道太多了,他不会放过我。如果我出事,凶手一定是苟强。姐姐,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倩倩,好好活着,别为我报仇。”

    信封里是一张字条,打印的:“这是你要的真相。到此为止,否则下次埋在这里的,就是你。”

    没有署名。

    雨还在下,打在枫叶上,沙沙作响。柳倩抱着骨灰罐,跪在泥泞中,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有悲痛,有愤怒,有五年压抑的所有情绪。郝铁站在她身边,为她撑着伞,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倩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站起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要去法院。”

    “现在?”

    “现在。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他看着姐姐的骨灰,亲口说出真相。”

    郝铁看着她,知道拦不住,也无需再拦。

    赶到法院时,宣判已经结束。媒体记者正在散去,警车押送苟强的囚车刚刚离开。柳倩发疯一样冲过去,但被法警拦住。

    “让我过去!我要见他!苟强!你这个畜生!”她尖叫着,挣扎着,骨灰罐差点掉在地上。

    郝铁抱住她:“柳倩,冷静点!他已经走了!”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柳倩的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

    这时,李国栋从法院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他冲过来,和郝铁一起把柳倩拉到一边。

    “柳倩,听我说!冷静!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把姐姐的骨灰埋在山上!像埋垃圾一样!”柳倩举起骨灰罐,“五年!我找了五年!他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看着我痛苦,看着我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李国栋震惊地看着骨灰罐:“这是...林薇的?”

    “在西山找到的。有人打电话给我,让我去西山枫树林。那里有新翻的土,埋着这个。”柳倩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威胁信,说如果我继续查,下次埋的就是我。”

    李国栋的表情严肃起来:“盒子呢?笔记本呢?”

    “在车上。”

    “带我去看。”

    回到车上,李国栋仔细查看了盒子、笔记本和威胁信。他拍下照片,发给技术科。

    “这是重要证据。威胁信,加上骨灰的埋藏地点,说明有人不想让林薇的案子继续查下去。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处理尸体的人,或者至少是知情人。”

    “是阿彪的手下?”郝铁问。

    “有可能。阿彪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人逍遥法外。苟强倒了,这些人怕被牵连,所以用这种方式威胁柳倩,让她罢手。”李国栋看向柳倩,语气缓和下来,“柳倩,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愤怒。但听我一句,把这些证据交给我,让我来处理。你现在去闹,只会打草惊蛇。如果我们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也许能抓到真凶,给林薇一个真正的交代。”

    柳倩抱紧骨灰罐,眼泪又流下来:“那我该怎么办?就这样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又一个五年?”

    “不会那么久。我答应你,我会亲自跟这个案子,一查到底。但你需要给我时间,也需要保护好自己。”李国栋握住她的手,“林薇已经走了,但你还活着。她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吗?”

    柳倩看着骨灰罐,又看看日记本上林薇最后的字迹——“倩倩,好好活着,别为我报仇”。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我信你一次,李警官。但我要你保证,无论查到谁,无论遇到什么阻力,都不要放弃。”

    “我保证。”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柳倩抱着骨灰罐,站在光里,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郝铁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我陪你去个地方。”

    他们去了西山公墓。柳倩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在向阳的山坡上,可以看到整片枫树林。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阳光温暖。只有他们三个人——柳倩,郝铁,李国栋。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柳倩把骨灰罐轻轻放进墓穴,然后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土,洒在上面。

    “姐姐,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哪里,冷不冷,怕不怕。现在你回家了,可以安心睡了。妈妈在旁边陪着你,你不会孤单了。”

    她又捧起一把土:“那些伤害你的人,会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一捧,又一捧。泥土渐渐覆盖了骨灰罐,直到完全看不见。柳倩站起来,看着墓碑上林薇的照片——那是从日记本里找到的,一张证件照,年轻的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

    “我会好好活着,像你希望的那样。”柳倩最后说,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下山时,李国栋接到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

    “怎么了?”郝铁问。

    “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威胁信上的指纹,匹配到了一个人——陈建国,市局前副局长,上个月刚因苟强案被双规,但在取保候审期间。”

    “他为什么...”

    “陈建国是苟强最大的保护伞。林薇的案子,当年就是他压下来的。阿彪处理尸体的事,他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了。”李国栋挂断电话,“我得回局里了。这次,他跑不掉了。”

    李国栋匆匆离开。郝铁和柳倩慢慢走下山,一路沉默。快到山脚时,柳倩突然开口。

    “郝铁,谢谢你。”

    “谢我什么?”

    “一切。”柳倩停下脚步,看着他,“在温哥华,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在慈云寺,如果不是你,我也撑不到救援。还有后来,每一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

    郝铁摇头:“是你救了我,不只一次。”

    “那我们算扯平了?”柳倩笑了,这是郝铁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没有阴影,没有负担,只是单纯的,明亮的笑。

    “不算。你还欠我一顿火锅,记得吗?”

    “记得。就今天吧,我请客,最辣的那种。”

    两人相视而笑。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下山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走。

    尾声

    三个月后,冬天来了。北京下了第一场雪,细细的,很快就化了。

    苟强案彻底终结。他因多项罪名被判无期徒刑,不得减刑。陈建国等一批保护伞也相继落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林薇的案子重新调查,确认是他杀,但真凶是已经死亡的阿彪,而指使者苟强因证据不足,仍然无法以谋杀罪起诉。这或许不完美,但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柳倩的花店生意不错,她请了一个小帮手,自己轻松了许多。每周三,她会去西山看姐姐,带一束新鲜的白菊。她说,姐姐最喜欢白菊,干净,纯粹。

    郝铁的腿伤完全好了,走路恢复正常,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创伤后遗症,需要时间。心理医生也说,心理的创伤和腿伤一样,需要时间愈合。他开始每周去见一次心理医生,慢慢讲述那些不敢回忆的细节。很痛,但每次说完,都会轻松一点。

    元旦前一天,王明和赵磊约郝铁喝酒,庆祝新年。三人喝到半夜,醉醺醺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雪又开始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下像飞舞的萤火虫。

    “明年有什么计划?”王明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郝铁说,仰头看着飘落的雪。

    “就这?”

    “这已经很好了。”郝铁笑了,“平安,健康,自由,这还不够吗?”

    赵磊拍拍他的肩:“够,太够了。来,为明年的平安健康自由,干杯!”

    三人举起酒瓶,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手机响了,是柳倩。郝铁走到一边接听。

    “在干嘛?”

    “和王明赵磊喝酒。你呢?”

    “在店里,刚忙完。明天元旦,花店生意好。”柳倩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明天有空吗?我买了火锅料,正宗的重庆底料,特辣的那种。”

    “有空。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你自己来就行。对了,多带一件外套,可能要下雪。”

    “已经在下了。”

    “是吗?我看看。”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窗的声音,“真的在下。好大的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电话里传来的细微的雪落的声音。

    “郝铁。”

    “嗯?”

    “谢谢你。”

    “又说这个。”

    “最后一次。以后不说了。”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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