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一行人从霍米林茨克出发,走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根据地的边缘。
这是一座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小镇,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
镇上的房屋大多是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两侧的山坡上,河上有一座正在修建的小桥,周边是一片已经平整好的田地,这个季节上面已经有人在工作了。
看到有陌生人路过,沿途的村民们都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不少人还热情地给米哈伊尔他们打了声招呼。
在把大家送到镇子的招待所后,科尔姆诺夫就跟大家告别道:
“各位客人,我已经带大家来到根据地了,接下来该怎么走就看镇里怎么安排了。”
“我在霍米林茨克那边还有工作,就先走一步了。”
此时米哈伊尔连忙走上前,握住科尔姆诺夫的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科尔姆诺夫先生,这三天真是辛苦你了,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你先收下。”
说着米哈伊尔就递给了科尔姆诺夫一个小袋子,但当即就被这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给拒绝了。
“哎哎哎,这可不行啊。”
“送礼在我们这可是大问题,要是被发现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科尔姆诺夫连忙拒绝着米哈伊尔,但后者显然早有准备。
只见这个胖胖的商人说道:“哎,老兄,我懂你。”
“之前的时候鲁金斯基兄弟都给我说过了,你们这里有纪律有规矩嘛。”
米哈伊尔拍着科尔姆诺夫的肩膀笑呵呵地解释道:
“不过嘛,我既然知道你们的情况,自然也不会让老兄你坏了规矩的。”
“这不,你看其实就是点我家自己做的小鱼干。”
“这东西总归是不害事的吧?”
米哈伊尔主动打开了小袋子,果然里面装着的都是些裹着红色香料的小鱼干。
看见不是钱或者贵重物品之类的东西,科尔姆诺夫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最后也不再矫情直接收下了这一袋裹满了辣椒粉的小鱼干。
之后米哈伊尔他们在新乡镇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在新向导的带领下继续朝着北面进发。
“几位客人很抱歉啊,现在帝国狗把文德镇那边封锁得比较严,像你们这种比较重要的客人就没法走戈顿河进来了。”
“这几天翻山越岭的,辛苦大家了。”
新来的向导是个热情的人,听说是上游另一个镇子上的副镇长,他带着车队正好路过新乡镇,见到米哈伊尔他们要去科恩城便自告奋勇地邀请他们一起上路。
在大家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开口:
“对了,咱们聊了这么长一段路了,我都还没有告诉大家我的名字呢。”
“我叫格拉佐夫,是团结镇的副镇长。”
“咱们现在边上这条河叫做新平河,中游那里就是你们刚刚在的新乡镇,而上游那里就是我们团结镇了。”
格拉佐夫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皮肤有些黝黑,肩膀宽阔,手掌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干练爽朗的人。
他这次是带着一个车队要返回团结镇的,只是整个队伍虽说是车队,但却只有一辆牛车。
车身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叠刚晾晒好的毛皮。
包括格拉佐夫在内的十二个人都跟在牛车后面步行,每个人都背着一个藤条和柳树枝做的背篓。
虽然要背着东西走山路,但他们脸上却都带着朴实憨厚的笑容,一路上有说有笑的。
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很朴素,他们用的东西也从不奢华,但他们身上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气神却让刚进入根据地的米哈伊尔和洛伦佐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总觉得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才对。
不过这样的感觉还没有在他们心里萦绕太久,格拉佐夫就热情地招呼着自己的同伴,争着抢着把米哈伊尔他们带来的行囊都搬到了牛车上。。
按照格拉佐夫的说法,这一趟他们本来是去给下游送货的,回来的时候虽然收了一点山货但还是有不少位置可以放下米哈伊尔他们的行李。
格拉佐夫的话说得很豪爽,但米哈伊尔却知道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因为如果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么为什么他们一行人还要背着背篓赶路?
米哈伊尔不想麻烦格拉佐夫他们,但架不住他们实在太热情了。
米哈伊尔一行四个人根本劝不动,反而被他们给说服了。
“对了,米哈伊尔老哥,你们带着的这些东西都是些什么啊?”
“我刚刚帮你搬的时候,发现怎么有的袋子轻飘飘的,但有个箱子却很沉啊?”
格拉佐夫好奇地向米哈伊尔问道,但还没等这位胖商人回答,一旁瘦高的洛伦佐却抢先说道:
“那个箱子你们小心一点,里面都是我的实验设备。”
“很多都是我专门找玻璃厂定制的,弄坏了就很难再弄到了,之后也会耽误我的实验。”
本来格拉佐夫不是想和洛伦佐说话的,但一听到他的说辞顿时就正经起来。
他语气带着些尊敬的意味试探道:“这位先生好像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啊。”
“那可不,咱洛伦佐朋友可是鼎鼎有名的化学家呢。”
“在帝国那边可是很厉害的!”
洛伦佐没说话,但米哈伊尔却率先介绍道,语气很是骄傲。
而听到“化学家”这个词,格拉佐夫和他的同伴们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没有听懂这个词的意思。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米哈伊尔先生,您说的这个化学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我听着感觉很厉害,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称呼啊。”
格拉佐夫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好奇:
“是啊,米哈伊尔先生,麻烦您给我们说说,这个化学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呗?”
“是不是和我们镇上的铁匠、木匠一样,是做手艺活的,而且是很有文化的那种手艺活?”
见到大家啥也不懂,米哈伊尔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
“各位朋友,这化学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手艺活啊。”
“洛伦佐先生是接受过正统大学教育的博士,他专门研究各种物质的性质,还能通过各种实验,做出有用的东西,比如改良肥料,让庄稼长得更好、产量更高,还能做出治疗伤病的药剂,甚至能提炼出更耐用的金属,用处可大了。”
“简单来说,洛伦佐先生就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是个难得的人才呀。”
刚进入根据地,米哈伊尔就开始帮他的朋友洛伦佐造势了。
这是他在商场上惯用的一种营销手段,虽然原理不难,但胜在好用。
这不?
一听到他的解释,格拉佐夫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敬重的神情。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是“物质的性质”,更不懂“实验”为何物,但他们听懂了,洛伦佐是个能让庄稼增产、能治病救人,且有大学问的人。
在他们眼里,能给大家带来好处、有真本事的人,就是值得敬重的人。
格拉佐夫连忙走到洛伦佐面前,对着他恭敬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地说道:
“洛伦佐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我们不懂您的身份,多有冒犯,您可别见怪。”
“您是有大学问的人啊,怎么能跟着我们一起步行呢?”
“快,快上牛车坐着,别累着了。”
“喂,来几个人卸点货下来背着,给咱们的大什么……呃,是大化学家让个座!”
此话一出,车队的人就展现出了超高的行动力。
化学家洛伦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大家伙给架在了车上了。
他想下车,但众人却纷纷劝说道:
“大先生,您就别矫情了,就坐车上吧。”
“你看咱们学问不多,但力气多啊,多背点东西走路不碍事的。”
“是啊,您是有学问的人,可不能累着了。”
看着众人真诚的眼神,洛伦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本来想说自己不用特殊对待,和大家一起步行就好,但奈何这里的人实在太热情了。
他怎么也推脱不掉,于是乎只能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同意了大家的建议。
在招呼完这位大化学家落座之后,格拉佐夫就又把话题聊到了米哈伊尔他们的货物上。
这时米哈伊尔回答道自己带的货物是一种香料,名叫辣椒。原产于格乌尔茨殖民领,是那里内陆的一个小部落的特产。
这种香料原本在那边是作为一种药材被种植的,但后来由于其独特的花序和鲜艳的果实被当做了一种观赏类植物出口到帝国的各个地方。
米哈伊尔有个朋友在偶然间发现了这种香料特殊的口感,觉得拿回老家这里卖绝对能赚大钱。
“结果我那兄弟在这单生意上亏大发了,最后还是我帮了一把才把他给救回来的。”
“当时我也不看好这东西,想着既然都从我兄弟手里买来了,也不能浪费了,于是就做成了小鱼干自己吃。”
“然后你猜怎么着?”
米哈伊尔故意留了个悬念,等大家都好奇追问的时候他才继续说道:
“我在白水港的时候遇到了鲁金斯基,他很喜欢我媳妇做的这个小鱼干。”
“而且他还说叶格林也喜欢这种味道,我当时就和他约定,等我后面再路过格乌尔茨殖民领的时候就帮忙多带点。”
“结果现在大家也看到了,我可是带着整整两大袋辣椒回来了。”
随着米哈伊尔的诉说,众人也开始瞪大了眼睛看着放在牛车上的两个大袋子。
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两袋看着普普通通的袋子竟然放着叶格林喜欢的香料!
是的,格拉佐夫他们的关注点就是这么新奇。
他们没有关注到这两袋辣椒的价格有多贵,只是关注到了叶格林喜欢这个点上了。
之后米哈伊尔又继续诉说了不少他在跑船时候遇到的奇闻趣事,而大家也听得十分专注。
不知不觉间队伍就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了。
逐渐地,山路越来越陡峭,周围也都是高耸的山壁,脚下的道路开始变得十分狭窄,最窄的地方也是刚好容纳牛车通过而已。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明明温度不算低,但却吹得人头皮发凉。
众人小心翼翼地走过了这最危险的一段路,然后回过头看着那陡峭的山壁和狭窄的道路,米哈伊尔这时候忍不住感叹道:
“格拉佐夫先生,你们住在这地方可真不容易啊。”
听着米哈伊尔的感叹,格拉佐夫却笑了起来,他停下脚步,语气轻松地问道:
“哦,米哈伊尔老哥觉得我们这里很不容易吗?”
“我倒不觉得呢。”
“不过我也想听听,老哥你为啥觉得我们不容易了?”
米哈伊尔笑了笑,略带歉意地说道:
“你们这里都是崇山峻岭,刚刚的道路也十分危险,大家出门一趟估计很麻烦吧?”
“之前在新乡镇,我们也看到大家都在山坡上种地,河谷那里的平地少得可怜。还有就是,这里远离城市,想要买些生活用品,也应该很不方便吧?””
接连两个解释让格拉佐夫听了之后也跟着点头,但他却很快摇起头来。
他笑了笑说道:“照这么说,的确是有点不容易呢。”
“但如果要让我们选啊,我还是会选择在这里。”
格拉佐夫的话,让米哈伊尔和洛伦佐都好奇起来,洛伦佐连忙追问道:
“格拉佐夫先生,这是什么道理?”
“这里条件这么艰苦,如果有的选,你为什么要选这呢?”
“明明大城市住起来会比这里舒适很多呢。”
听到这话,格拉佐夫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说道:
“客人啊,这就是你们不懂了。”
“你们别看咱们这里都是崇山峻岭的,道路也窄,村子也简陋,可这每一寸土地,每一间房屋,都是我们亲手从林海和雪原里开垦出来的,是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换来的。”
“住在这里,我们心里踏实。“
“咱们这比起帝国的大城市是穷了点,但我们这些普通人,可比在那边生活得舒服多了。”
“至少在这里,我们不用受那些鸟气,咱们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谁也眼色也不用看!”
“咱们不用交那些奇奇怪怪的税,也不用忍饥挨饿。”
“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样的生活谁不想要啊?”
说到了为什么要留在根据地,格拉佐夫的语气也变得越发真诚。
他回过头去,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光芒,他笑着说道:
“米哈伊尔老哥,你们不懂根据地的好没关系。”
“我给你们说说咱们平时的生活,你们就知道我们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了。”
格拉佐夫介绍道,在根据地这里他们的田税很低,普遍只有外界的一半左右,一年下来只用交三到四成的粮食就够了。
在种粮的时候,根据地会组织农业专家过来帮忙指导,让他们一年能种两季粮食。
“虽然第二季粮食种的都是些蔬菜和辅粮之类的,但咱们一年种出的粮食却是增加了不少。”
“不瞒几位兄弟,咱当时可是跟着革命军一起开垦荒地的,只在第一年的时候稍微饿着了一段时间,之后几年下来我还有我的家人可从没饿过肚子,并且在不少日子里咱们还能吃得饱饱的呢。”
格拉佐夫的话引起了同行人员们的讨论,大家都在开始赞扬起根据地的优点。
不光是要缴纳的收成少,有人帮扶种地,在每年收获的时候一个家庭如果有人得了小学毕业证,还能在交了粮食之后,退一部分回来。
要是得了中学毕业证,那退的粮食就更多了。
大家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是算不太明白这个粮食是怎么退的,但所有人却都已经清楚了一个概念,那就是在根据地有学问就一定是好的。
“革命军的人都是好人,他们免费教我们认字读书,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只要愿意学,都可以去学,不用交一分钱学费。”
“而且他们还会时不时地带着医生来各村各镇巡诊,给我们免费看病、送药,以前咱们是有病不敢看,也不知道去哪看。”
“但现在只要等着一个季度一次的巡诊过来,就能够让最厉害的医生帮忙看病,而且还不用我们花钱。”
“只是后面买药的时候要自己掏点。”
格拉佐夫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里满是自豪和满足。
“并且啊,我们这里入城不需要交入城税,那些帝国大城市里常见的苛捐杂税,我们这里通通没有。”
“外面来做生意的商人,可以在文德镇那边统一订购货物,只需要交一笔商税就可以了,不用交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
“如果是我们自己人,走乡串镇卖点小东西,是不用交税的,赚多少都是自己的。”
前面的内容米哈伊尔听着还感觉像是在听故事一样,但一听到商税这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连忙追问道:
“居然不用交税,这么好的吗?”
“你们对自己人也太慷慨了吧。”
格拉佐夫笑了笑,微微摇头解释道:
“也不是完全不交税,而是只要赚的钱不到两千戈比,就可以不用交。”
“当然这个只限那些走乡村的行脚商人了,做其他买卖的商人还是要交税的,只不过我们自己人和外面的人比起来还是有不少优势就是了。”
听着这个解释,明白了还有这些限制,但米哈伊尔还是一脸羡慕地说道:
“那你们还是挺好的。”
“大商人可以去文德镇统一订购,不用被层层盘剥,小商人也可以不用到处交税,安安心心地做生意,这样的日子,听着就有奔头啊。”
就在米哈伊尔感叹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洛伦佐也忽然插话道:
“格拉佐夫先生,你之前说革命军的人教大家识字,是让你们免费上学的意思吗?”
格拉佐夫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是的,就是免费上学,而且人人都得上,不去上还有天天催你呢。”
格拉佐夫的话带着点小怨念,看得出来他应该也是被经常催促的那个人。
但洛伦佐听到这却皱起了眉头,他再次疑惑地问道:
“这么多人要上学,你们的学校够吗?”
“我之前在新乡镇的时候,也没见到你们有多大的学校,甚至连像样的教学楼都没有。”
“这么多人如果要上学,你们是怎么上课的?”
听到这个问题,格拉佐夫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先生,你应该是理解错了。”
“咱们这里现在暂时还没有多少你说的那种学校,咱们每个镇现在也就一所小学而已。”
“有些好一点的镇子可能有个两所,但绝对不会太多就是了。”
“至于中学嘛,听说科恩城那边要建一所,但我都很久没过去了,不知道究竟建好了没有。”
格拉佐夫介绍道,根据地现在的教育肯定是比不上帝国那边的,但是也绝对比周围的几个总督区强多了。
他介绍道,根据地现在修建的这些小学、中学其实都是给小孩子上的。像他们这种成年人,平时要种地、要做工,根本没有时间去专门的学校上课。
所以一般都是大家在农闲的时候,由村里和镇里组织起来,在村头的空地或者镇里的晒谷场上统一去上扫盲班。
就是那种一个老师在前面讲,他们一群人在后面听的野外课堂。
格拉佐夫一边说着,一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显然他虽然成绩有些尴尬,但是对于根据地这样的教学方式却很满意。
格拉佐夫说的这些东西,让洛伦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样去联想。
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就从来没见这样的教学方式。
他是接受过正统大学教育,并且考取了博士学位的人。
在他看来,教学就应该在专门的学校里进行,有专业的老师,有系统的课程,有齐全的教学设施,这样才能教出有学问的学生。
他很难想象,在村头的空地上,一群成年人围在一起,听一个老师讲课,这样简陋的教学,能教得出什么样的学生,能让他们学到多少东西。
但是,作为一个行事作风严谨的化学家,洛伦佐也不会因为一己之见,去否认自己没有亲自验证过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从小生活在大城市,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对底层民众的生活和根据地的情况,了解得很少,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这里的一切。
所以,尽管对于格拉佐夫的话语依旧抱有怀疑态度,但他还是保持了克制,没有再多问。
但他心里却在暗暗记下这些事情,打算以后有机会,亲自去看看那些扫盲班,验证一下格拉佐夫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