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
十一点的阳光，白得晃眼。
把柏油路面，烤出一层流动的蜃气。
麦当劳的玻璃门开合，带进一股滚烫的风。
旋即，被强劲的冷气吞没。
周数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是杯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
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
露出的手腕，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空调出风口正对这边，他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头。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薄外套，从旁边扔过来，落在他腿上。
“穿上。”
相泽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点闷。
他正埋头对付一个巨无霸汉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他“咕咚”“咕咚”，两口喝完周数的那杯冰美式。
把自己面前的那杯热红茶，换了过去。
“给你点的。”
周数顿了顿，拿起那件外套套上。
脸上，立刻有了些血色。
是相泽燃常穿的那件机车风薄夹克，洗得有点发硬。
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属于相泽燃极淡的烟草味道。
他伸手，端起那杯热红茶。
低下头，小口抿了一下。
茶是甜的，加了蜂蜜，不是他平时喝的口味。
但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相泽燃用余光瞥见，啃汉堡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埋头。
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又迅速被咀嚼动作掩盖。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马路对面，就是城一中紧闭的校门。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校园里安静肃穆。
他们是在等相沉霖——
那小子自从刘浩出国后，一直住校。
今天上午有数学竞赛，他结束后能出校吃个午饭。
相泽燃吃完了汉堡，三两下把包装纸揉成一团。
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抽了张纸巾，先仔细擦了擦周数的嘴角。
胡乱一折叠，便擦起了自己的嘴和手。
身体向后，靠进卡座柔软的椅背。
两条长腿，在桌下随意地支着。
他没说话，也没玩手机。
脚尖抵着周数，有一搭没一搭摇晃着。
“数哥，案子结束后，你就跟蔡斯去香港吗？”
周数忽然很轻地咳了一声，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
“你不跟我去吗？”周数低声说。
清了清嗓子，那阵咳意被压了下去。
相泽燃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收回，重新靠回去。
但姿势，显然没了刚才的放松。
“药带了么。”
“嗯。”周数应道。
他今天，背了个很小的黑色皮质挎包。
此刻，就放在相泽燃身边。
“几点吃的。”
“中午。”
“饭后？”
“嗯。”
对话简洁，干巴巴的，像在核对流程。
但奇异地，并不尴尬。
周数端起红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小半杯。
相泽燃正在捏一根薯条：“是不是太甜了。”
周数笑笑，抬起眼看他：“比冰美式好喝。”
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校门旁的侧门晃了出来。
是相沉霖。
他站在毒日头下，眯着眼左右张望。
最终，锁定了麦当劳的招牌。
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朝这边用力挥手。
拔腿就要冲过马路。
“看着车！”
相泽燃隔着玻璃窗，冲他吼了一声。
声音其实传不出去，但口型很明显。
相沉霖赶紧刹住脚，左右看看。
等一辆电动车过去，才小跑着过来。
玻璃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带着热气腾腾的阳光。
相沉霖又长高了一些。
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角落的安静。
“哥！数哥！我考完啦！”
他嚷嚷着，一屁股坐在相泽燃旁边。
书包扔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数。
“数哥，你猜我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没？”
周数转过脸，看向他。
脸上那层空茫易碎的透明感，在看到少年鲜活笑容的瞬间。
像被暖风吹过的薄冰，悄然融化了。
露出底下极淡的，真实的温和。
“什么类型的。”
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神很软。
“你说说看。”
相沉霖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比划。
相泽燃没插话，只是伸手，把相沉霖扔在地上的书包拎起来。
放到里侧的座位上。
又把那包没动过的薯条，推到他面前。
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照在这一方角落里。
空调很冷，红茶很暖，少年的讲述很吵，窗外的蝉鸣很响。
周数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问一个很简短的问题。
相泽燃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周数，又看看身边手舞足蹈的弟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总是带着点凶悍和警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明晃晃的夏日。
和玻璃上，身边两个人的影子。
很平常的一个中午。
在冷气充足的快餐店，等一个放学的孩子，喝一杯太甜的热茶。
但对于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他们来说。
这一刻的平常，或许比任何东西都珍贵，都沉重。
窗外，盛夏漫长，蝉声如雨。
吃完了饭，相泽燃提醒周数按时吃药。
他把车停在校门外，不远处的老位置。
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周数摇下车窗，点了支烟。
看着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三三两两进出校门。
十几年了，校门翻新过，教学楼也重新粉刷过。
但那股混合着粉笔灰、塑胶跑道和少年汗水的味道。
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
相泽燃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前排的相沉霖趴着车窗，好奇地张望。
“哥，你和数哥，也在我们学校念书？”
“嗯。”相泽燃应了一声。
目光落在校门口，那块鎏金的校名牌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里留给他的记忆，大多不算愉快。
除了……
他瞥了一眼身侧，咬着烟、神色平静的周数。
烟燃到一半，周数掐灭了。
“走吧。”
三人下车。
周数大病初愈的苍白，被相泽燃的夹克衬得更明显。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
依旧是那个走在任何地方，都令人侧目的周律师。
门卫看了眼他递过去的证件，又抬头仔细打量着他俩。
倒是相泽燃，熟稔的将胳膊，搭在门卫肩膀上。
“哟，老骥伏枥啊。”
“这么多年，还在这深耕呢？”
门卫一愣神，瞬间哈哈大笑起来。
“臭小子，长这么高了。”
老门卫热情地拉开侧门。
“回来看看？”
“嗯。”
“你们要找的那位李老师，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
“高一英语组，就原来咱们老教学楼一楼，没搬！”
“谢谢。”周数带着相沉霖走进去。
相沉霖小声问：“数哥，我哥以前在这儿，是不是也特厉害？”
“嗯。”
周数回头。
看着身后递烟的高大身影，低声笑笑。
“特别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