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课,孙小千鬼鬼祟祟地,蹭到刘新成座位旁边。
用气声说:“橙子,我昨天瞅见文哥了!”
刘新成正趴在桌上,手指抠着桌角的木刺。
闻言手指一顿,没抬头,只闷声问:“哪儿?”
“就便民街那个‘利民修车铺’!”
孙小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难以置信,“文哥蹲在那儿,在帮王瘸子补自行车胎!”
“我骑车路过,看得真真儿的!”
“他手上脸上都是黑油!”
刘新成“腾”地坐直了身体!
课桌被他撞得一响,引得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他。
他顾不上那些,盯着孙小千:“你看清楚了?”
“真是他?在补胎?”
“千真万确!”孙小千就差赌咒发誓了,“就文哥那样,咱这片还能找出第二个?”
“就是……就是看着没以前那么壮实了。”
“穿着件灰不拉几的旧夹克,蹲那儿一直忙活,但动作还挺麻利……”
刘新成没听完,抓起桌肚里的帆布书包,起身就往外走。
自习课的纪律委员,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他头也没回。
他跑到学校后墙。
那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就停在老地方。
他踹开脚撑,插钥匙,拧动。
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他跨上车,一拧油门,摩托车吼叫着冲了出去。
扬起一片尘土。
便民街离学校不远,是一条拥挤杂乱的老街。
两边开着各种修理铺,杂货店,小吃摊。
“利民修车铺”就在街尾。
一个用石棉瓦,搭出来的简陋棚子。
门口堆着废旧轮胎和零件,黑乎乎一片。
刘新成远远就刹住了车。
单脚支地,望向那个修车铺。
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在油腻的地面上投出晃眼的光斑。
修车铺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的身影。
正背对着街道,蹲在一辆倒放的二八大杠旁边。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什么。
旁边地上,摊着一块破布。
上面摆着钳子,螺丝刀,和一碗黑乎乎的黄油。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刘新成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卓文君。
刘新成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熄了火,把摩托车支在路边。
脚步有些发僵地走过去。
离得近了,能听到扳手拧动螺丝的“咔嗒”声。
能闻到浓重的机油味。
卓文君很专注,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放下扳手。
双手抓住车轮,试着转动了一下。
车轮顺畅地转了起来。
他似乎松了口气,用胳膊肘擦了擦额角的汗。
留下了一道更明显的黑印。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大概是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身子晃了一下。
“小心!”
刘新成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卓文君身体猛地一僵!
倏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修车铺里,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评书。
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和自行车的铃响。
但这些声音,都模糊远去。
刘新成只看到卓文君脸上,瞬间掠过的惊愕。
以及迅速沉没下去,深潭般的平静。
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亮。
但里面,没有了刘新成熟悉的那种光。
只剩下疲惫,和一层厚厚的冰。
“你怎么在这儿?”卓文君先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平稳。
他挣了一下胳膊,刘新成松开了手。
“我……”刘新成嗓子发干。
他看着卓文君沾着油污的脸。
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里,露出瘦削的锁骨。
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堵在胸口。
“我路过。”
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卓文君“嗯”了一声,没再看他。
转身去拿靠在墙边的气筒,给刚补好的轮胎打气。
他打气的动作很有力,手臂的线条绷紧。
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或者说,是一种沉重的麻木。
刘新成看着他沉默的侧影。
看着他被油污弄脏的手指。
看着他专注地,做着一件与“卓文君”这个身份,格格不入的事情。
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发疼。
“文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别干了。”
卓文君打气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只说了两个字:“干活。”
“我问你话呢!”
刘新成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卓文君和自行车之间。
“你在这儿干嘛?”
“啊?卓文君,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卓文君终于抬起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我什么样子,跟你没关系。”
“让开,别耽误我干活。”
“跟我没关系?”
刘新成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
“卓文君,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们是不是兄弟?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对,没关系。”
卓文君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刘新成,别再来找我。”
又是这句话。
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刘新成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卓文君,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把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的眼睛。
只觉得一股蛮横的冲动,直冲头顶。
去他妈的冷静,去他妈的讲理!
下一秒,刘新成猛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卓文君的手臂,用力一扯。
同时另一条手臂,从他膝弯下穿过。
腰腹发力,竟直接将卓文君拦腰抱了起来!
“刘新成!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卓文君猝不及防,身体瞬间腾空。
他压低声音喝道,手臂抵住刘新成的肩膀,想要挣脱。
但刘新成抱得很紧,手臂像铁箍一样。
“闭嘴!”刘新成低吼一声。
抱着他就往外走。
卓文君虽然清瘦,但毕竟也是个半大少年,分量不轻。
刘新成憋着一口气,走得又快又稳,脚下生风。
“小卓?车胎补好了没?”
修车铺里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伴随着拐杖点地的声音。
卓文君身体一僵,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刘新成趁这工夫,已经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自己摩托车旁边。
他腾出一只手,把卓文君往车后座上一放。
不等他有所动作,自己也紧跟着跨坐上去。
拧动钥匙,踩下启动杆。
摩托车,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
“抱住!”
刘新成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一拧油门,摩托车猛地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