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像是要下雪。
却又迟迟落不下来。
刘新成骑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在午后就出了门。
这次他没去便民街,而是径直拐向了淸榆村的方向。
昨天卓文君说去邻县比赛,晚上才回。
刘新成算着时间,觉得他现在应该会在家。
心里揣着事,脚下油门就给得重。
摩托车吼叫着,碾过略显冷清的街道。
很快又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堆着柴垛的土路。
院门虚掩着。
刘新成停好车,甩着手中的钥匙,推门进去。
小院里静悄悄的。
隔壁人家,隐约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
卓文君那间屋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是屋里开了灯。
刘新成走到门前,抬手想敲,又顿住了。
侧耳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屋里比昨天更暗,因为天阴。
即使开了灯,也显得光线不足。
卓文君背对着门,正坐在书桌前。
低头写着什么。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
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桌上摊着课本和草稿纸。
旁边,还放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
听到门响,卓文君笔尖一顿。
回过头来。
看到是刘新成,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只是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透出倦意。
“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说完就转回头,继续在纸上写划。
刘新成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寒气隔开。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阴冷阴冷的。
他搓了搓手,走到书桌旁。
“比赛……咋样?”
“还行。”
卓文君笔下不停,简短地答了两个字。
刘新成知道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
他环顾一下这间清冷的屋子,目光落在墙角。
那个小煤炉上。
炉子封着火,只有极微弱的热气散出来。
“你这屋,也太冷了。”
“也不把炉子捅开点。”
“费煤。”卓文君头也不抬,“写字,不动更冷。”
刘新成心里不是滋味。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只铺了薄薄一层褥子。
他这才注意到,卓文君写字时。
左手,是缩在袖子里的。
右手虽然露在外面,但指尖冻得发红。
“你吃饭没?”刘新成问。
卓文君笔下停了停,似乎在回想。
然后说:“早上吃了。”
那就是中午没吃。
刘新成看了眼桌上,那个印着红花的铝饭盒。
里面空空如也。
他站起身:“你这有啥能弄的?我去买点。”
“不用。”
卓文君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还有点挂面,炉子上坐壶水就能煮。”
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
“你吃过了?”
“我吃了来的。”
刘新成撒了个谎。
其实他中午心不在焉,根本没吃几口。
“你别写了,歇会儿,我去弄。”
他不由分说,拿起墙角的铝壶。
到院子里公用的水龙头那儿,接了半壶水。
回来把壶坐在那个小煤炉上,又找了把火钳。
小心翼翼地,把炉子
让空气进去。
蓝色的火苗慢慢旺起来,舔着壶底。
卓文君没再坚持,他确实又冷又饿。
手脚都有些僵了。
他放下笔,看着刘新成蹲在炉子前。
有点笨拙地,鼓捣着那个小煤炉。
炉火的光,映在刘新成侧脸上。
明明暗暗,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显得沉稳了些。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刘新成在屋里找了找,在窗台下的一个旧纸箱里,发现了一把挂面。
还有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点盐,和一小瓶已经凝固的猪油。
碗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搪瓷缸。
“用这个煮?”刘新成晃了晃缸子。
“嗯。”
卓文君站起身,从刘新成手里拿过挂面。
抽出一些,放进翻腾的开水里。
他又用筷子尖,挑了一点猪油。
放进缸子,加了一小撮盐。
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变软。
卓文君用筷子捞起,放进搪瓷缸。
和猪油,盐拌匀。
简单的猪油拌面,热气腾腾。
散发出朴素,却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把缸子,推到刘文成面前:“吃吧。”
“我真吃过了……”
“趁热。”卓文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自己则拿过桌上,那个原本装挂面的塑料袋。
把剩下不多的面条倒进去,又舀了点面汤。
就那么干嚼起来。
刘新成看着眼前,这缸子拌面。
又看看卓文君手里,那点可怜的,泡在面汤里的挂面。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煮得有点软。
除了猪油的荤香和咸味,再没别的滋味。
但他吃得很香。
连最后一点油花,都喝掉了。
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卓文君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那点面条解决了。
连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他把塑料袋团起来,扔进门后的簸箕里。
吃完饭,屋里那点炉火的暖意,似乎也被消耗殆尽。
阴冷重新弥漫开来。
刘新成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冻得发麻了。
他下意识地跺了跺脚。
卓文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转身走到床铺那头,在靠墙的旧木箱里翻找着什么。
很快,他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橡胶的暗红色热水袋。
上面还有些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他拿着热水袋,走到炉子旁。
把铝壶里剩下的热水,小心地灌了进去。
拧紧盖子。
然后又走到刘新成面前,把那个鼓囊囊,热乎乎的热水袋。
直接塞到了他怀里。
“抱着,或者放脚底下。”
卓文君说完,就坐回书桌前。
重新拿起了笔。
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新成抱着怀里,突然塞进来的热源。
愣了一下。
热水袋很烫,温度透过橡胶,和薄薄的毛衣。
迅速传递过来,瞬间驱散了胸口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这个暗红色的热水袋。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温度烫了一下。
又软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