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樱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叮嘱:“明天小心。如果你出事,我终毕生之力也要杀光神道会给你陪葬。”
门关上了。
陈良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枯山水,久久不语。
第二天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
陈良再次来到只园月见亭。
今天的只园比昨日热闹些许,石板路上行人多了。
两旁町屋的暖帘后传来三味线的乐声和隐约的笑语。
空气中飘着烤鳗鱼的焦香和清酒的醇香,与线香味混合,形成只园特有的暧昧氛围。
月见亭门口,老板娘已经候在那里。
见到陈良,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复杂,眼神躲避闪烁,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
“陈先生,您来了。”她躬身行礼,声音比昨日更低,“雪姑娘已经在老地方等您了。”
陈良点头,跟着她走进茶室。
经过和室时,他注意到今天客人比昨日少,只有两桌。
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低声说笑。
另一桌是个独自喝茶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
但陈良一眼就看出那是武者,化境巅峰修为,气息收敛得很好,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是神道会的眼线。
陈良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跟着老板娘穿过走廊,来到最深处的雅间。
老板娘在门前停下,没有像昨日那样直接开门,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陈先生,雪姑娘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这话说得委婉,但陈良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在提醒自己,千岛雪的状态不好,也在暗示自己不要待太久。
“我知道了。”陈良淡淡回应,“有劳。”
老板娘这才拉开纸门。
陈良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雅间里,千岛雪已经在了。
今天她没穿那身华丽的紫色和服,也没化厚重的艺伎妆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丝绸质地,款式简单。
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着几朵淡蓝色的雪花。
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瘦小。
她跪坐在矮桌旁,面前摆着茶具。
但她没有泡茶,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红枫。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陈良。
眼神比昨日平静了许多,但深处依旧藏着警惕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迷茫。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弱。
“我来了。”陈良在她对面坐下,仔细打量她。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虽然坐着,但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位置。
那是本源封印所在,显然寒毒已经开始持续发作,她在强忍痛苦。
“你看起来不太好。”陈良皱眉说道。
“老毛病了。”千岛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每月都这样,习惯了。”
“这种痛苦,不该习惯。”陈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手给我。”
千岛雪犹豫了一下。
昨天被他握住手腕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温暖,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她心悸的熟悉感。
她咬了咬红唇,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冰,指尖微微颤抖。
陈良握住她的手腕,触感冰凉细腻,像握着一块上好的寒玉。
他分出一缕神识,顺着手腕的经脉探入她体内。
这一次,千岛雪没有挣扎。
她感受着那股温暖而浩大的力量进入自己的身体,顺着经脉游走。
所过之处,冰寒被驱散,疼痛被缓解。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冻僵的人突然泡进了温泉。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颤抖。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按在小腹的手也松开了。
陈良的神识在她体内仔细探查。
七道寒冰封印比昨日更加活跃。
冰蓝色的锁链在丹田周围缓缓旋转,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显然封印的反噬已经开始。
千岛雪的经脉里出现了更多细密的冰裂纹。
尤其是靠近丹田的位置,有些经脉已经濒临断裂。
照这个速度,她可能撑不过下次月圆之夜。
“你的情况比昨天更糟。”陈良松开手,神色凝重,“封印反噬在加速。如果再不处理,三天后,你可能会经脉尽断而亡。”
千岛雪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让她贪恋,也让她迷茫。
“你说能治我的病。”她忽然抬起眼,直视陈良,“怎么治?”
陈良沉默了几秒。
他在思考该如何解释。
直接说双修?
说她是自己前世的妻子?
这些对于一个从小被神道会洗脑、在痛苦和杀戮中长大的女孩来说。
太过匪夷所思,很可能适得其反。
“你的病,根源在于体内的封印。”陈良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解释。
“那封印锁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但也锁住了你的生机。”
“要治病,就要解开封印,释放那股力量。”
“但封印很复杂,强行解开会伤到你,必须循序渐进。”
“怎么循序渐进?”
“我需要将我的力量导入你体内,温和地化解封印。”陈良说,“但这需要你的完全信任和配合。过程中,你不能有丝毫抵抗,否则两股力量冲突,你会经脉炸裂而亡。”
千岛雪仔细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是想夺走我的力量呢?”
“如果我想夺你的力量,昨天就可以。”陈良平静地说,“你体内的封印虽然强大,但以我的修为,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强行抽取那股力量,虽然你会死,但我能做到。”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缕淡金色的光芒浮现,柔和而温暖,在昏暗的雅间里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
那金光出现的瞬间,千岛雪体内的封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痛苦的反噬,而是一种……共鸣?
像是离散多年的游子听到了故乡的呼唤,像是冰封的河流感受到了春风的暖意。
她丹田深处,那团被七道锁链死死束缚的冰蓝本源。
开始疯狂地挣扎、震颤,想要冲破封印,想要融入那缕金光!
“这……这是……”
千岛雪瞪大眼睛。
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悸动,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和亲近。
“这是我的本源。”陈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她心上,“和你的同源同根。感受到了吗?它在呼唤你,你也在呼唤它。”
千岛雪确实感受到了。
那种感觉太奇特了,无法用语言形容。
像是失忆的人突然看到了熟悉的风景,像是聋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听到声音。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寒冷,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想哭的冲动。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在颤抖。
陈良收回金光,雅间重新陷入昏暗。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而深沉。
“如果我告诉你,你是我前世的妻子,你信吗?”
“什么?”千岛雪愣住了。
这句话,陈良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千岛雪脑海中炸响。
前世的……妻子?
她呆呆地看着陈良,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这太荒谬了,是骗局,是陷阱。
可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那种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还有体内本源与那金光的共鸣,都在疯狂地告诉她。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陈良直视着千岛雪,思索两秒,决定和她坦白真相,反正她早晚都会知道。
“前世,我是龙帝,你是我的雪龙妃。”陈良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而沉重。
“一万年前,我们与强敌决战,你为保护我,替我挡下致命一击,龙魂破碎,只留下一缕残魂。我将自己的本源分出一缕,护住你的残魂送入轮回,期盼你来世能平安喜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可我没想到,转世后的你,会承受这样的痛苦,会被这样的邪教控制。”
“这二十年……对不起,我来晚了。”
千岛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二十年。
她活了二十年,在寒冷中,在痛苦中,在杀戮中。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希望。
她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个错误,注定要在痛苦中死去。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她。
她不是错误,她曾经是被深爱着的龙妃。
有一个人找了她一万年,终于找到了她。
这太……太不真实了。
像一场梦,一场她不敢做、却渴望了一辈子的美梦。
“我需要时间……”她喃喃摇头,声音破碎,“这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给你时间。”陈良说,“但你的身体等不了太久。封印的反噬在加速,下次月圆之夜,你可能会死。”
月圆之夜,又是这个可怕的时间节点。
而她,每次月圆之夜都要在寒冰阵中忍受非人的折磨。
“我答应你。”千岛雪忽然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被决绝取代,“我答应配合你治疗。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亲眼看到神道会覆灭。”千岛雪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们控制了我那么多年,用寒毒要挟我,让我为他们杀人,把我当工具。”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陈良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恨意,心中既心疼又欣慰。
既心疼她这些年承受的苦难,也欣慰她没有在痛苦中麻木,依然保有反抗的意志。
“好,我答应你。”他郑重承诺,“神道会,一定会覆灭。我向你保证。”
千岛雪点了点头,眼中的恨意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看着陈良,这个自称是她前世丈夫的男人,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那……什么时候开始治疗?”她红着脸问,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陈良说,“我先为你化解第一道封印,缓解痛苦。后续的,等离开京都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进行。”
“现在?”千岛雪看了看雅间,“在这里?”
“这里不安全。”陈良摇头,“神道会的人在外面监视。我们需要换个地方。”
“去哪里?”
“跟我走。”
陈良站起身,走到雅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向庭院的小门。
他拉开门,夜风带着枫叶的清香涌入。
千岛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跟着他走出雅间,踏入庭院。
庭院不大,但布置精致。
白沙铺地,青石为径,红枫如火。
角落里有一间小小的茶寮,四面通透,只挂着竹帘。
陈良带着她走进茶寮,将竹帘放下。
茶寮里只有两张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几,很简朴,但很隐蔽。
陈良大手一挥,简单的在周围布置了一个隔绝阵法,避免他人窥探。
然后,他指着其中一张藤椅说道,“躺下。”
千岛雪依言躺下。
藤椅很窄,她躺上去后,身体几乎完全展现在陈良面前。
她微微脸红,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陈良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盒。
打开后,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身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右手捏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可能会有点痛,忍一忍。”
话音落下,银针闪电般刺入千岛雪胸口的膻中穴!
与此同时,月见亭前厅。
老板娘在柜台后心神不宁地擦着杯子,眼睛不时瞟向后院的方向。
那个华夏男人和雪姑娘进去已经快半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刚才想要趴在房间门口偷听,却什么都听不到,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而雪姑娘是神道会重要的“容器”,是大祭司亲自培养的棋子。
如果被这个华夏人拐走或者破坏了,那她这个负责监视的老板娘绝对难逃一死。
不行,必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