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宁街香霭茶楼。
夜虽深了,却依旧热闹。
京城里的茶楼都是如此,清早开张,亥初才关门。
只是白日里以喝茶清谈为主,赶到傍晚就开始说书唱曲,供应小吃杂食,倒比白日里喧闹。
这也是因为京城富庶人多,到了夜里也是满街满巷的人,旁处断然不能如此。
雷鸢扮作个纨绔公子模样儿,施施然进门,身后跟着小厮打扮的豆蔻。
掌柜的一见便迎了上来,说道:“田公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近来可有没有什么好字画?”
“倒是有这么半幅,”雷鸢笑眯眯道,“虽不是名家手笔,我瞧着倒甚有意境。”
“田公子说好,那便是一定好的。”掌柜的陪着笑,从豆蔻手里接过画轴,打开瞧了瞧问道,“不知要价多少啊?”
“你瞧着给吧!我也不争多少了。”雷鸢潇洒地说,“又或者记在账上,就算茶钱。”
天都的茶楼非比别处,不是简单喝茶吃点心。为了招揽客人,往往要别出心裁。
有的茶楼讲究个雅,焚香、观画、清谈、论道。
有的茶楼则以唱曲唱戏、说书、厮扑等热闹花活儿撑门面。
当然了也有将这些兼而有之,雅俗共赏的。
香霭茶楼便是如此,白日里讲究个雅,天黑之后就热闹起来了。
此时一楼大堂正在说书,讲的是整套的游侠故事。
雷鸢化名田雨公子往这里送过几幅画,和掌柜的还算熟识。
要了顶楼最西侧的雅间,茶博士送了茶水点心上来,殷勤道:“公子爷请慢用,有吩咐只管叫小的。”
豆蔻给了那小二十几个铜板,说道:“一会儿有个姓赵的大叔来找我们公子,劳烦你让他到这里来。”
茶博士眉开眼笑地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自从上回出事,咱们可有好些日子没夜里出来了,”豆蔻走到窗边,“可别碰见熟人。”
“进门前不是仔细瞧了?一会儿下去的时候留心着就是。”雷鸢不在意道,“咱们先喝茶吧!他家的枣泥酥不错,用的是金丝蜜枣。”
不过一盏茶时分,雅间的门便被敲响了。
豆蔻走过去,隔着门低声问:“是赵大叔?”
“是我。”来人道。
豆蔻将门打开,那人闪了进来,是个五十上下账房模样的老者。
雷鸢笑着起身让坐,赵甲忙说:“真过意不去,让四姑娘久等了。这回我特意带了两个帮手在后门那里,保证姑娘你无事。”
“我们也是刚到,想必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了。”雷鸢说,“你家婶子的病可好些了吗?我带了一包花胶给她,每日里吃些补补。”
“多谢四姑娘想着,她那已经是老病根儿了,这时候倒比冬天里好多了。”赵甲道。
赵甲进来之后,豆蔻便出去门外头守着。
寒暄毕,赵甲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来,一五一十向雷鸢报账:“这是上次的结余,扣掉买消息的两千两,还有各处工钱料钱,一共剩下三千四百七十两。”
“我只拿走一千五百两,雷鸢说,“剩下的钱存在你那里,用来买消息和别的费用。”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至少还有二三百两的富余。”赵甲忙说。
“那就给下头的人分了吧!谁家人口多、有病人或是什么别的事,都额外多给些。要他们不为生计发愁,也好专心做事。”雷鸢向来大方,“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留下来的,轻易不要有什么变动。”
京城里除了进奏院出的邸报,更受人欢迎的是透消息又快又早的民间小报(北宋年间就已经有小报了,而且就叫小报)。
很多外地的大员专门派人定期到京城来搜罗小报,因为进奏院的邸报往往要积压好几月才发出来,等拿到手里黄花菜都凉了。
谁也不知道,雷鸢是《风闻》小报的幕后掌柜。这小报已经出了有几年了,但也是近二年才红火起来,且风头越来越盛。
“我知道了,四姑娘。”赵甲点头,“那咱们就再商量商量下一期都刊些什么。”
“好,赵大叔,你且说说这些日子又买到了什么消息?”雷鸢并不看那账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不能事必躬亲,许多事都要托付给赵甲,别的不说,至少当面的时候她要让赵甲感受到自己是充分信任他的。
“襄阳王的墓被盗了,连墓里头的金缕玉衣都被扯碎了,抽出了里头的金丝拿出来卖,”赵甲说,“这可是大事,不过一旦印出来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是谁干的?”雷鸢问,“听着不像是那几个恶少所为,他们虽然盗墓却不坏尸身。扯了金线去卖的,必是专做贼的。”
“这个还说不准。”赵甲道,“只知道墓的确实被盗了。”
“这个眼下还不能刊,”雷鸢垂下眼帘摇头,“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了。”
“光是买这个消息就花了五百两。”赵甲忍不住解释道,“虽然我也知道多半是不能刊出来的。”
“咱们的《风闻》之所以卖的好,就是因为不吝花重金买消息。”雷鸢一笑,“纵然有些消息换不来现钱,可该花的还是得花,这和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一样。”
“还有从登州走水路进京的运粮船在月石河失了火,因风大,牵三挂四一共烧了八条,损失了上万斤粮食。”赵甲接着说,“卖消息的人说是因为押运官在船上喝花酒,不慎打翻了灯烛。”
“这事派人再去打听打听,确实了,再刊出来。”雷鸢说,“到底如其所说,还是另有隐情,切莫弄差了。”
“好,”赵甲点头,“还有,前豫州知州陈殿虎被抄家,查抄的家产清点完毕已经押往京都,可是数目却不大对……”
“莫非有人监守自盗?”雷鸢问,“我记得前去奉命抄家的是郁苗?”
“是他,郁家人功勋大,又是太后信得过的人……”赵甲欲言又止。
“陈殿虎在做官之前,从他祖父辈便是一方巨贾,他做官之后也没少贪墨,否则又何至于被革职抄家?不如就这样,干脆刊一张单子,列上一些陈家的宝贝,数目别太多也别太少,就一百件左右好了。我想郁苗见了那些好东西,一定会藏匿起来一部分。咱们列的单子里终归是有的,他少不得要吐出来一些。”雷鸢笑的像个小狐狸,“也别叫他吃得太肥了。”
“这如此一来不就是得罪了郁家吗?他们家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赵甲不由得担心。
“便是得罪也有限,”雷鸢轻描淡写,“别忘了咱们手上还握着他们更大的把柄呢!咱们做《风闻》的初衷,也不过是要那些显贵们切莫太过贪酷,有所忌惮。郁家算是乙酉四大功臣里最作威作福的了,该被敲打敲打。”
“是了,那就依姑娘的意思办。”赵甲点头。
“徐勉要一直盯着,还有菅良子一家,入宫前的情形也要尽量打探清楚。”雷鸢又说,“我想知道。”
赵甲也不深问,只说知道了。
两个人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定下来下一次《风闻》上要刊印的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