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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3章 合约68—倦怠
    江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海风淹没。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三天前翻开、至今只看完三页的书。

    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白,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不,不是三天。

    也许是四天?五天?

    他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数日子了。

    那些在白色房间里养成的、用医护人员换药次数来计量时间的习惯,

    不知何时悄悄消失了。

    现在他只知道天亮、天黑、再天亮。早晨的阳光从海面上升起,傍晚的夕阳沉入海平面以下,中间是漫长而模糊的白天。

    就这样。

    每天都是这样。

    江淮放下书,靠在藤椅背上,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咸涩和某种湿润的温度,拂过他的脸,吹乱他的头发。

    很舒服。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舒服”了,只是知道“这是舒服的”,像读说明书一样,没有任何体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那次催眠之后?还是那次看着那个胖子在玻璃屏风后面把自己吃炸之后?

    还是那次被按在床上、听着那些古老的咒语、发现自己竟然在跟着哼唱之后?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以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江淮,是国内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之一,是犯罪心理侧写领域的专家,

    是被无数同行羡慕、被无数学生崇拜的存在。

    他懂得催眠,懂得反催眠,懂得所有人类心理的弱点和控制的方法。

    他曾经站在讲台上,对着几百个学生说:“只要一个人的自我认知足够清晰,

    就没有任何外在力量能真正控制他的核心意志。”

    说那话的时候,他意气风发,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他想起那些话,忽然想笑。

    “只要一个人的自我认知足够清晰……”

    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他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他是江淮,是许昭阳的爱人,是周言和邓小伦的战友,

    是那个五岁被绑架、后来被解救、却始终没有放弃追查真相的人。

    可那是“曾经”。

    现在呢?

    现在他是谁?

    是“载体”。是“容器”。是被植入过傲慢、暴食、愤怒、懒惰的实验品。

    是坐在海边藤椅上、连自己待了几天都数不清的空壳。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曾经让他愤怒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只是淡淡地“哦”一声。

    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连眉头都不会皱。

    那些曾经让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许昭阳,周言,邓小伦,多多……

    他们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还在等他吗?

    不知道。

    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江淮睁开眼,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海。

    海水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在上面洒下无数碎金。很美。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美了,只是知道“这是美的”,像看一幅画,没有任何共鸣。

    就这样吧。

    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他最近经常冒出这个念头。吃饭的时候,行吧,就这样吧。

    有人来检查的时候,行吧,就这样吧。

    甚至偶尔想到许昭阳的时候,也会冒出——不,那个念头会被什么东西拦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那个梦里青草的味道。也许是那只记不清模样的猫。也许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却刻在骨子里的人。

    那些人还在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其微弱的、几乎就要熄灭的线,在他空荡荡的心底飘着。

    他不知道这根线连着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等,甚至不知道“等”是什么意思。

    但它还在。

    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当海风变凉、月光洒进阳台的时候,那根线会轻轻动一下,

    带来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

    然后天亮,就什么都没了。

    江淮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透出淡淡的红。海风继续吹,海浪继续响,远处偶尔有海鸥叫几声。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站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

    “……没有任何外在力量能真正控制他的核心意志。”

    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坐在海边,被阳光晒着,却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连“不想想”这个念头,都懒得去想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强大。

    现在他知道了——他和那些被他判定为“意志薄弱”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催眠,药物,反复的刺激,加上那些精心设计的“罪孽”,一点一点地,把他的防线瓦解殆尽。

    会催眠又如何?懂心理学又如何?

    被植入“傲慢”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特殊。

    被植入“愤怒”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反抗。

    被植入“懒惰”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连反抗的念头都懒得有。

    江淮叹了口气,没有睁眼。

    阳光继续晒着,海风继续吹着。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本书从腿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没有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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