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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青口。
浑浊的黄水在此处汇入相对清彻的淮河。
“大河的汛期,大多集中在夏秋之交。”
杨成侃侃而谈,尽管身边坐着皇帝,他也丝毫不怯场。
在这里,就是他的主场,河边的杨成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杨成只是西夏的一个普通汉民出身,在投奔陈绍之前,勉强算是他们那一族的族长。
职权类似于里正。
他也是这十年逐渐学习积累,才成为大景头号治河专家。
杨成身为一个官员,名声极好,因为他以身作则,不贪不腐。
要知道,治河向来都是最容易滋生腐败的大工程,历代治河没有不贪的。
而且数目往往很惊人。
杨成人家就不贪.
所以尽管他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也没有书本中圣人的情操,大家都说他是求名。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管人家是为了什么,人家做到了就是好样的。
陈绍也听过他们家的逸闻,甚至广源堂还禀报过他们父子的关系。
不过他依然很看重杨成,甚至可以说是格外恩遇。
一个杨成,一个许进,是真给自己出力了。
两人就坐在黄河边,河水到了这里,基本已经很平缓。
陈绍看着河水,点了点头,今年算是比较成功的一年,虽然也有洪涝灾害的上报,但比去年又少了很多。
等到入秋之后、直到次年春季,水流便会不断减少。
河水最少时或不及汛期的两成。
这也是中原王朝难以凭借黄河阻击北方敌人入侵的原因,相比之下长江天堑就更加稳定。
如果站在一个皇帝的视角,就这条河,你真没法去爱它。
这玩意每年都会耗费你的帝国大量的财赋,然后还会给你造成无穷的麻烦。
堵不住、修不起、管不好,但你还不能不管。
你要是装看不见不管它,那么黄泛区的老百姓会教你做人
它常淹的那几个地方,名字叫出来都有点吓人——淮海、河北、山东,都是鼎鼎有名的造反大户。
杨成看着黄河的时候,眼神十分独特,比看他儿子情感还丰富。
人这辈子,要是跟某件事耗上了,其实也挺好。
巡视期间,陈绍基本没闲着,他也不搞什么扮猪吃虎,只是默默地带着侍卫去看,去走。
甚至遇到不平的事,他都没有插手,更没有吃瘪之后,突然就来一些侍卫太监,给他黄袍加身,人前显圣。
因为陈绍知道,只要他出手过一次。
那么接下来的巡视,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此时经过一路的问询、探查、走访,陈绍已经初步了解了两淮一带的民生。
总的来说还可以。
老人们翘着腿闲聊时候,说大景确实比大宋时候官场清明,百姓的苛捐杂税也少了,煤、盐、棉也都进入了寻常百姓家。
六岁以上的人,都是经历过大宋和大景两朝的,所以大家都能作对比,都知道好坏。
但是要说民间过得多富裕,也没有。
毕竟大景建立了才只有六年,吃到开国红利、战争红利的,大多是定难军。
打天下的人,跟着陈绍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他当年也就是这么跟人家说的。
不可能建国之后,就不兑现了。
所以陈绍对于军功的赏赐十分慷慨。
朝廷的收入虽然多,但这样一中和,剩下的钱也就那些。
修河、修路、垦荒、赈灾.都要花钱,都属于长期投入,功在千秋,短期内见不到很大的收益。
且这六年还都在打仗,大景建国前后,没有一年不打仗。
朝廷的开支大头,依然是军费。
而蔡京提出的居养制度,在地方上的落实,也很不尽如人意。
在金陵这一套做得还不错,但在地方上,更像是一个虚头巴脑的作秀。
等仗打得差不多了,战争的红利开始显现,反哺大景的时候,或许就可以做出一些改变。
人没钱了,什么事都做不成,国家也是一样。
夕阳西下,河风渐凉,君臣两个,坐在黄河入淮的交叉口,看着黄淮合流的混沌景象,各怀心事。
——
皇帝的仪仗渡过大河之后,便循着运河,向北行进。
沿通济渠(汴河)西北上行,五天后到达徐州。
沿途十分顺利,没有什么波折,只有在徐州时候,因为遇到了连绵阴雨,耽搁了几天。
要是行军的话,此时肯定是继续前进,但既然是出巡,陈绍就下令在徐州驻扎,等雨后道路干了再走。
陈绍就在住处歇息,召集当地的一些官员缙绅,前来问话。
顺便让随行的文官,去看看徐州地方的官员考核情况。
徐州这个地方很特殊。
它是南北水运的咽喉,汴河在此与黄河故道水系相接。
陈绍的船队从淮扬运河转入汴河后,一路向西北航行,抵达徐州时,再次与黄河相遇。
夺淮入海之后,原本这里就该干涸,但是因为大景治河,所以这里的河道也重新使用了起来,以此来分担下游的压力。
而随行的官员,都纷纷盛赞,说是这一路有“盛世通衢”的畅快感。
对他们来说,这交通便利得令人陌生。
很多文官,就站在河边,看着奔腾北去的大河,意兴遄飞。
他们也不管下不下雨,经常聚在一起游河。
跟着皇帝出来就是高兴,沿途吃喝不愁就算了,还能领略如此山河。
对于很多文官来说,走马兰台,衙署点卯,他们也很想看看书本里的万里河山锦绣。
这一趟算是圆梦了。
至于韩世忠等武将,走到哪都有以前的下属,这些中原膏腴之地上,遍布着定难军的将士。
他们已经成为这些土地的所有者,也是大景最坚实的基石。
有他们在,谁也动摇不了陈绍的统治。
哪怕是一天之内下令流放二十万人,他们也只能乖乖服从。
雨停之后,圣驾继续北上。
八天之后,到达了济宁城外。
各部先后从一道石拱桥过河,陈绍和李师师在马车里观望周围的景象,只见地势一马平川。
北方的秋日,草木远不如南方丰茂,不过河岸上的垂柳,仍将四下的景色点缀上了一抹抹绿意。
没一会儿,前方隐约传来了一声声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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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有人前来汇报,说是发现了大路上的人群,中间旌旗飘荡,周围还有许多百姓。
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在巡视之前,朝廷曾数发邸报,严禁地方官驱赶百姓迎驾,巡视人马也没有进路上的城池,所以他这一路上还算清静。
没想到在这里终于有人破戒了。
陈绍有些不满。
但听说驻扎在此地的人乃是东阳胜,他就释然了。
这厮是西北一个悍将,当年打宥州的时候,西夏的防御使瞎指挥,被陈绍用计击败。
东阳胜直接杀了他,投降了陈绍,顺便帮陈绍收复了米擒氏。
米擒氏,乃是党项人里最会种地的,也最乐意种地的。
这一下就断了夏州的粮食收入,让他们实际只能等死。
最终逼得野利崇山放弃夏州,逃回兴灵。
这些出身西北的武将,等于是最早入股的,算是大景的小股东。
他们对自己节帅的欢迎,怎么能不热烈。
他们也是想试探一下陈绍,看看他还重不重视自己这些追随他最久的老下属。
就算皇帝真不高兴了,最多也就是骂几句。
果然,陈绍没有追究。
但韩世忠就没这么多顾忌了,等进城之后见到东阳胜张嘴就骂。
东阳胜咧着嘴,不敢反驳。
陈绍惊讶于此地的繁华,他是没有来过这里的,但是金兵南下,曲端入齐的时候,曾经跟自己说过。
这里十分荒凉,因为是辽宋、宋金的前线,时常被胡马南下掠夺。
一行人在城中聚宴,这是难得的跟地方官员一起吃酒,也看得出来陈绍对这些老部下的格外不同。
酒酣耳热之后,陈绍没有继续豪饮,出门在外他很注重身体。
在皇城的时候,喝多了就找个寝宫睡,李师师会给自己准备醒酒汤。
宫娥们的服侍无微不至,身体也适应了那里的水土气候。
出门在外,就不一样了,要是再毫无节制,就会损耗身体。
当今皇帝陈绍,最注重的就两个事-——治国、养生。
眼看天气不错,气候宜人,陈绍要他们明日带自己转悠一下。
回到住处,陈绍来到李师师这里,发现李玉梅和春桃都在。
陈绍的妃子本来就不多,这次又有一些没来的,所以他一般就叫大家睡在一个院子里,最多是三五个房。
“陛下这次竟然没有喝醉。”李玉梅捂嘴笑道:“莫不是这里的酒不合陛下胃口?”
“你莫嘴刁。”陈绍坐下之后,把她拽到怀里道:“行旅劳顿,气血已亏;若复沉湎,如沸油沃火。”
旁边的李师师脸色红晕晕的,低着头眼神里满是高兴,这是她劝陈绍的话,没想到他都听进去了。
宫里的人都知道皇贵妃对皇帝陛下千依百顺,从不违逆,可是她们哪里知道,这小郎君也一直都很听自己的话。
她都是能感受到的。
这时常让她感到极致的暖心,藏在心头不舍得跟人说的那种。
春桃无聊地在一旁打着呵欠,她甚至觉得陈绍还是喝点酒好,喝醉了的陈绍经常变着花样欺负她姐姐,这是春桃最喜欢看的戏码,总是在一旁助纣为虐。
她也很喜欢和陈绍一起喝,喝出一种醉生梦死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陈绍早早起来,官员们比他来得还早。
陈崇小声告诉他。
官员们已经在外面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陈绍让内侍们,拿出一些肉饼送出去,以防他们没吃早饭。
这一趟注定不会太轻松,陈绍打算把济宁州逛一遍。
济宁不是县,是州。
但它的重要不在州治,在闸——这里是运河的咽喉。
陈绍为什么在这里驻足,就是因为他知道此地的航道很特殊,用上了工院最新的抽水技术。
陈绍依然是和从前一样,没有用黄罗伞盖,事先没有通知,不许清场。
他甚至要亲自坐船,感受一下如何通过。
一行人来到运河渡口,船还没靠岸,就听见水声。轰隆隆的,不像是流水声,更像是是瀑布声。
陈绍走上船头,只见前方三百步,一道石闸横跨运河。闸门开着,水从上游冲下来,跌进下游,砸出白沫,涌起的水汽在太阳下化成彩虹。
两条漕船正在过闸。
船到闸前,闸夫摇动绞盘,闸门缓缓闭合。
上游的水位开始上涨,船跟着升。
等水位与上游平齐,上游闸门打开,船缓缓驶出。
眼前这一幕,让陈绍格外开心,他终于见到了新政落地之后,催生出来的东西。
“一闸提水多高?”陈绍问。
济宁知州左纲答:“回陛下,是一丈二尺。济宁段运河,南北落差三丈六尺,设上、中、下三闸。船过三闸,如登三层台阶。”
“过一闸需多久?”
“快则一刻,慢则两刻。若漕船多,需排队,有时等半日。”
陈绍看闸旁,岸上搭着草棚,棚里蹲着许多人,是等过闸的船工。
有人在啃炊饼,有人在补帆,还有个人在唱小调,听不清词,只听见调子悲凉。
船过完闸,陈绍下船,上闸楼。
闸楼是砖木结构,两层。下层住闸夫,上层是瞭望台。陈绍登上瞭望台,整个济宁城就在眼下。
运河像一条白练,从南边来,穿过城池,向北去。
河上千帆林立,漕船、商船、客船,挤得水泄不通。岸上,码头连着码头,货栈挨着货栈。扛包的力夫像蚂蚁,在跳板上来来往往。
远处,城中心是州衙,青瓦屋顶。
更远处,有塔,是铁塔寺的塔。
再远,是山,是峄山,青青的一抹。
此地的繁华,看来就是靠这个运河,就是靠这个闸口。
“济宁每日过船多少?”陈绍问。
知州递上册子,小声讲着。
陈绍翻看:建武五年,济宁闸记录过船,每日平均三百艘。最多的一日,是十月漕粮北运高峰,过了八百艘。
“养活了多少人?”
“在册闸夫、漕丁、力夫,约五千。加上家眷、商户,靠这河吃饭的,不下三万人。”
三万人。
陈绍满意地点头,望向那些力夫。
他们扛着大包,弯腰,上跳板,每一步都踩得跳板颤动。
这年头的生产力就这么个水平,只要卖力气能让全家吃饱饭,就是妥妥的盛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