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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深不可测
    祝一凡站在“水云间“SPA会所门前,大理石台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十五分,这个时间点选择得恰到好处:既避开了午休后的倦怠期,又巧妙地错开了晚高峰的人流。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鎏金玻璃门。这次豪华SPA的邀约,与其说是对吴定波的犒赏,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封口仪式“。

    “308包厢,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准备了薰衣草精油和安神茶。“身着旗袍的领班微微欠身,胸前的翡翠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祝一凡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黑金卡,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包厢内,吴定波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按摩床上,活像只搁浅的鲸鱼。当泰国技师的手掌落在他肩胛骨的瞬间,这位大帅所的王牌律师便发出了堪比杀猪般的嚎叫:“哎哟喂!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泰式按摩的摧残!“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包厢里形成诡异的回声,震得水晶吊灯上的流苏都在微微颤动。

    祝一凡斜倚在真皮沙发里,指节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扣,金属的微光冰凉:“老吴,你这副金嗓子,用在法庭上,倒省了扩音器的开销。”他刻意将“金嗓子”三字咬得缓慢清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墙角一盏雕花繁复、形迹可疑的装饰灯。

    “说正经的,”吴定波陡然压低嗓门,尽管包厢的隔音足以扼杀任何分贝计的躁动,“你单位那位,是不是姓‘何’?”他的眼球在精油蒸腾的雾气里浮沉,浑浊如浸泡在福尔马林瓶中的标本。

    祝一凡搅动蜂蜜茶匙的动作骤然冻结。银匙磕碰骨瓷杯沿的清响,在沉寂中被无限放大,针尖般刺入耳膜。“显然不是嘛,老兄。”尾音刻意拖长,仿佛为这个否定句镀上双重保险。

    吴定波却不依不饶,挣扎着支起油亮的脊背,按摩油蜿蜒而下,在白床单上洇开一幅扭曲的图腾:“怪了,分明是她!上周三下午三点二十,我给陈总送股权变更文件,瞧见你家那位‘二当家’,正搂着她从消防通道钻出来…”他食指在空中划出夸张的轨迹,指甲缝里残留的XO酱渍,像陈旧血迹的隐喻。

    “二当家?”祝一凡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江湖黑话般的称谓,瞬间扯开记忆的血痂,去年扫黑卷宗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汹涌而至。他强迫嘴角向上牵扯,扯出一个裂缝般的笑容:“哦,说的是藏政委啊!法治年代喽,少点港片味儿。”窗外梧桐婆娑的树影恰好投射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勉强的笑意切割得支离破碎,如同摔坏的瓷盘。

    吴定波吐出的时间点与关青禾的请假记录严丝合缝地重叠,祝一凡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记忆中的关青禾,马尾辫清爽,办公桌上摆着稚嫩的多肉和厚重的《民法典》精装本。

    某个午后,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专注的睫毛上筛下跳跃的金粉,她正伏案在手账上涂鸦,那纯净的画面定格如九十年代泛黄的青春胶片。

    此刻,这胶片却在心底无声地龟裂。

    “得了,别摆出一副死了爹娘的脸!“吴定波突然的大嗓门把祝一凡拽回现实。这位刑辩大状正一把推开性感的女技师,用毛巾抽打自己的后背,活像头在泥潭里打滚的河马:“擦擦边就算有点小情调,再往里可就不礼貌了哈!”

    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油腻得让祝一凡想起食堂那锅反复使用的煎炸油。

    趁着技师换水的空档,祝一凡迅速切换刀刃:“你那八十万的‘友情借贷’,法院立案了没?”他故意把金额说得很精确,这是审讯课上教的技巧:精确数字能击穿心理防线。

    吴定波的脸色霎时灰败如纸。他抓起柠檬水猛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在艰难吞咽一块带刺的骨头:“哼!那混蛋押给我的翡翠扳指,连鉴定证书都是某宝二十块批发的赝品!”他声音陡然压成气音,带着蛇信般的嘶嘶,“最讽刺的是…那家伙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信号基站定位,就在我家小区…”

    祝一凡唇边牵起一丝疲惫的弧度:“别指望我替你查轨迹,老兄。风口浪尖,一个闪失,咱们都得‘全剧终’。”

    吴定波一愣,剧烈地咳嗽几声,试图掩饰:“咳…我不是那操蛋玩意儿!不过…有个法律上的事儿求教。”他眼神闪烁,言语开始滞涩。

    祝一凡轻笑,带着洞悉的薄凉:“滚犊子吧你,我记性还没坏透,你丫可是正牌的刑事律师。”

    沮丧如墨汁在吴定波眼中晕开,但他表达的意思已然清晰:他的处境正滑向无底的深渊,眼看就要步上祝一凡的后尘。他在咨询用GPS追踪器收集证据的脆弱合法性,语调悲哀而近乎哲学:“老祝…你有没有觉得,曾经某种维系,是趋之若鹜的渴望。后来…慢慢地,它就变成了勒紧喉咙的绞索?折磨,甩不脱的负担!”

    “GPS信号终会衰减,可人心里的定位器,却永远有电!”祝一凡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有没有用,试试无妨。权当…给自己一点虚假的心安?”

    “安个鬼魂!我就剩下这点念想了!”吴定波暴躁地反驳。

    “都是看星爷片子长大的,谁还不懂?”祝一凡拿起桌上半罐未饮尽的可乐,冰凉的铝罐沁着水珠,“所谓的‘构思’,说到底,不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非要把那点不甘心弄个明白吗?”他一仰脖,将剩余的褐色液体饮尽,喉结滚动带着决绝,“老吴,记得么?当年踢完球,对着水龙头灌凉水都觉得痛快,要是能有一罐加冰的可乐,简直能乐疯。现在呢?说是垃圾食品,难以下咽。人啊,变聪明了,懂事了,也就…彻底弄丢了那份傻气的快乐。”

    最后的尾音,飘散在薰衣草甜腻的空气里,带着无尽的怅惘。

    吴定波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打个比方,老祝。如果那媚眼姐是你爱人,你听说她和藏钟厮磨了整个下午?你…是什么滋味?”

    祝一凡说我的感觉就是想拿可乐罐砸你丫的,什么破比喻,首先,我和那同事差着辈呢,她和老藏即便在一起,我最多惋惜,不会有其他感觉。这个世界太现实了,现实到允许一切发生,我老祝很佛系的。

    “真的…能允许一切发生么?”吴定波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呓语,更像是对这荒谬世界的诘问。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骤然倾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会所巨大的玻璃穹顶,噼啪作响,如同千万根冰冷的手指在疯狂敲击着无人能解的摩斯电码。祝一凡不动声色地拭去手机屏幕上的水汽,锁屏壁纸是去年的团建合影,照片边缘的关青禾身影单薄,而站在她斜后方的藏钟,那只看似随意垂下的手,却仿佛正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拂过她腰际的虚空。

    “不提他,”吴定波的声音变得艰涩异常,脖颈青筋暴突,如同勒紧的绳索,“说回GPS…那追踪器的证据效力…”他喘了口气,“就像用盗版软件生成的公证文书,合法,但他妈的…恶心透顶!”这个粗糙的比喻,瞬间引爆了祝一凡脑中三年前那桩非法取证案的阴霾:嫌疑人自缢用的尼龙绳,正是从法院证物室流出的、本该束缚真相的封箱带。

    死寂弥漫开来。精油香薰机吐纳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扭曲,变幻不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阴影轮廓,无声地盘踞在压抑的空气里。

    祝一凡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干涩:“还记得大学时看的《大话西游》么?至尊宝那句‘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着《一生所爱》那凄婉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如今轮到我们说,‘曾经有过一份干净的理想’了。”吴定波接口,眼神却飘向按摩床下露出的半截打印纸:《刑法修正案》草案的标题赫然在目,纸页边缘浸染的玫瑰精油,像一抹刺眼的、格格不入的胭脂。

    2、

    凌晨两点。

    祝一凡办公室的落地窗,吸纳了整个城市在雨幕中沉浮的霓虹。光怪陆离的色块晕染开来,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面,拉扯、变形,宛如一幅阴郁的毕加索手笔。案头那张写满算式的A4纸渐渐浮现出诡异的函数关系:藏钟=原始森林法则×体制含氧量2;王谦谦=离心力÷人情世故3。

    他猛地想起关青禾递上请假条那天,曾反常地问过他:“老祝,您觉得……法律真的能丈量人心的每一个角落吗?”当时他如何作答的?似乎是引用了霍姆斯那句关于“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非逻辑”的箴言?记忆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针尖般的银色耳钉,在办公室单调的灯光下,曾锐利地一闪,像一枚哑火的、悬而未决的弹头。

    他下意识地拿起一张废纸,手指翻飞,一只苍白、瘦削的纸鹤在指间诞生。他扬手,纸鹤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最终栽进桌角的废纸篓深处。七年来,从网安到如今这个令人窒息的“稳办”,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那些写满秘密与算计的纸张,从未有一只纸鹤能真正飞出这间十二平米囚笼的门槛。就像此刻盘旋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疑问:如果消防通道里那个模糊身影真是关青禾,她耳垂上那点冰冷的银光,那一刻,究竟在为谁而闪烁?为权势?为交易?还是为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沉沦的引力?

    当第一缕掺着雾霾的灰白晨曦艰难刺破厚重的夜幕,祝一凡发现自己蜷缩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后脑勺传来阵阵熟悉的钝痛,如同那次执行任务时后巷里挨的闷棍。混沌的意识中,手机屏幕在身侧幽幽亮起,一条来自关青禾的微信提示跃入眼帘:“老祝,藏政委回来了,他让我今天陪着参加营商环境座谈会,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发送时间,赫然显示为:昨天下午三点十八分。

    祝一凡的手指悬停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窗外的晨光斜斜射入,在地板上拉长他扭曲的影子,那黑影的边缘,正好触碰到对面墙上那一排装帧考究、烫金封面的荣誉证书橱窗。金色字迹在熹微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像墓园里一排排沉默的、无声宣告着过往辉煌的墓碑。吴定波最后的诘问,如同幽灵般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真的…能允许一切发生么?”

    “允许么?”他对着空寂的办公室,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像咽下一口带血的玻璃渣。

    此刻,他手机相册深处,那张在消防通道口捕捉到的、人影模糊的照片,正通过无形的网络,沉默而忠实地备份至遥远的云端。

    而城市另一端,“水云间”SPA会所庞大的监控系统,存储上周影像的硬盘阵列,刚刚完成了它72小时一次的、冰冷无情的自动覆盖循环周期。

    痕迹在被抹去,证据在湮灭。

    3、

    数日后。

    祝一凡再次站在“水云间”那扇沉重的鎏金玻璃门前。依旧是下午,阳光却显得格外刺目而苍白。他并非为SPA而来,只是鬼使神差地想再感受一次那天的氛围,仿佛那残留的薰衣草香气里,还藏着未被破解的密码。

    当他推开门,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光洁冰冷的大堂,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就在那株巨大的、叶片肥硕滴水观音盆栽旁,在那片象征着富贵与隐秘的绿意掩映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与前台低声交谈。那身量,那姿态,尤其是那股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的、一种混合着慵懒与无形威慑的气场…

    仿佛感应到背后的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

    是藏钟。

    他脸上挂着祝一凡无比熟悉的、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深不见底的笑意,衣着整洁,发型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清醒,全然不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人。

    他甚至轻轻掸了掸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优雅。

    两人目光在弥漫着昂贵香氛的空气里猛烈相撞。没有惊愕,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在无声蔓延。

    藏钟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那笑容如同深潭表面漾开的涟漪,底下却是望不见底的幽暗。

    祝一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向前迈了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堂里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平静:“藏政委…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藏钟的双眼,试图从那深潭里找到一丝裂痕、一缕疯狂、或者任何能解释这“毫发无损”归来的答案。然而,那里只有一片平静到令人心悸的深邃,如同风暴过后吞噬一切航迹的、无垠的海。

    藏钟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如同宣判:“是啊,一凡。外面的空气,还是新鲜些。那些日子…倒像是做了一场怪梦。”他向前一步,步履沉稳,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笃定的回响,一步一步,走向祝一凡,也走向那扇隔绝内外的鎏金玻璃门。那道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也似乎隔绝了所有关于“真相”的幻想。

    祝一凡看着藏钟毫发无损地踏出那扇象征隔绝与权势的鎏金玻璃门,沐浴在下午过分明亮的阳光里,背影挺拔如松。那句“回来了”的回响尚未消散,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寒意却悄然包裹了他。

    藏钟的完好无损本身,就是最刺眼、也最无声的宣告。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归来,更像是一个庞大阴影的重新投射,一种扭曲规则的复辟宣言。他所谓的“怪梦”,究竟是苏醒,还是更深沉梦魇的开篇?

    祝一凡站在原地,玻璃门冰冷的反光映照着他僵硬的脸,阳光在他脚边切割出一道锋利的光明界限,他却感觉自己正沉入一片没有坐标的、更深沉的雾海之中。

    空气里残留的薰衣草香气,此刻闻起来,竟隐隐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扇关上的门,隔开了什么?又预示了什么?答案,或许比藏钟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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