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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党校坐落在省城江州市的西南角,依山傍水,占地四百余亩。
校园里古木参天,绿荫如盖,教学楼、宿舍楼掩映在苍翠之间。
七月的江州,正是盛夏时节。校园里蝉鸣阵阵。
吴志远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对大门的综合楼,楼顶竖着八个红色大字——实事求是,与时俱进。
报到结束,吴志远去了宿舍。
宿舍在学员楼的三层,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独立卫生间。
桌上摆着一摞教材,旁边放着学员手册。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远处的操场上,学员们正在树荫下散步,说说笑笑。
吴志远的心情却不轻松。
离开青岩之前,他把手头的工作一项一项地跟常务副县长陈济民做了交接。
陈济民的态度倒是很配合,一口一个吴县长放心,说一定把工作抓好抓实。
但吴志远心里清楚,他这一走三个月,梁东鸣那边绝对不会闲着。
华泰化工的项目还在推进,环评、土地、财政补贴,每一个环节都在紧锣密鼓地运作。
他不在,谁去拦?林雪说让子弹飞一会儿,可万一子弹飞偏了,伤及无辜怎么办?
他正出神,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云汐发来的信息:“志远哥,到党校了吗?一切顺利吗?
记得按时吃饭,别又忙起来就忘了。江州那么热,多喝水,别中暑。”
吴志远心里一暖,回复道:“到了,一切顺利。你那边怎么样?画展筹备得如何了?”
徐云汐很快回复:“还在准备呢。佛罗伦萨太美了,我每天都出去写生,恨不得把所有的颜色都装进画框里带回去。
对了,你看到我给你寄的那幅画了吗?就是那幅《青山远眺》。”
吴志远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个长条形包裹,那是他临行前一天收到的,还没来得及打开。
“收到了,还没来得及打开。等会儿拆。”
“那你拆的时候记得拍张照给我看!我怕快递弄坏了,包装了好几层。”
吴志远笑了,拍了一张包裹的照片发过去:“放心吧,完好无损。”
徐云汐发了一个笑脸,又补了一句:“志远哥,你知道吗,每画一笔,我都在想你。
等我回来,我要给你画一幅真正的肖像,不是素描,是油画,要挂在你办公室的那种。”
吴志远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姑娘,远在千里之外,隔着大半个地球,却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他。
他正想回复,门外传来敲门声。
“吴县长,在吗?我是侯金峰。”
吴志远收起手机,走过去打开门。
侯金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学员手册,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侯金峰现在是市教育局长,他之前是青岩县委副书记,和吴志远一同角逐青岩县长。
最后,吴志远上了,侯金峰也没吃亏,提拔为市教育局长。
但两人毕竟有过竞争,吴志远倒无所谓,侯金峰心里有个结。
因为他输过。
“金峰同志,快请进。”吴志远侧身让开。
侯金峰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说:“不进去了,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
刚才在学员手册看到你的名字,想着我们也算老相识了,就上来看看。
以后三个月,我们就是同学了,互相照应。”
吴志远笑着说:“金峰同志客气了。你是老大哥,我得向你多学习。”
侯金峰摆摆手:“什么老大哥,都是为了工作。
对了,我刚才在楼下还碰到昂扬了,他现在是青山县副县长,也在这个班。
我们几个老熟人凑一块儿了,回头找个时间聚聚。”
听到昂扬这个名字,吴志远心中一凛。
昂扬。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当年,昂扬曾短暂当过徐有为的秘书,后来徐有为将他换掉,吴志远接替了他的位置。
从那时起,两人之间便结下了难以化解的梁子。
昂扬一直认为,是吴志远抢了他的位置,抢了他的前途。
后来昂扬被发配到村里,耿冬青担任青山县委书记时,又将他捞了上来。
前不久,提拔为青山县副县长。
吴志远以为两人在仕途上各走各路,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没想到在省委党校的培训班上重逢了。
“昂扬也来了?”吴志远问,语气尽量平静。
“来了,就住二楼。刚才在楼下跟他聊了几句,他说等会儿也上来找你叙旧。”
侯金峰笑着说,“你们是老同事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多走动走动。”
吴志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侯金峰和昂扬能走到一起,不是偶然。
侯金峰当年是闻昌城的人,昂扬则对吴志远心存芥蒂,两人在行事风格和为人处世上恐怕有不少共同语言。
侯金峰走后没多久,昂扬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向后梳得油光发亮。
“吴县长,好久不见。”昂扬伸出手。
吴志远和他握了握:“昂扬县长,确实好久不见。恭喜你提拔为副县长。”
“吴县长,你都正处了,我才副处,比不上你啊。”
吴志远给他倒了杯水。昂扬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桌上。
“吴县长,你在青岩干得风生水起啊。
省职院、迅风汽车、野生动物园,一个大项目接一个大项目。
我在青山都听说了。林市长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吴志远听出了昂扬话里的味道,表面是恭维,骨子里未必是那么回事。
“都是前任打下的基础,我只是接着干而已。”
昂扬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寒暄了几句,昂扬便起身告辞。
吴志远看着昂扬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昂扬表面上温文尔雅,骨子里却精于算计、善于经营。
当年徐有为将他换下,选用吴志远,这件事一直是昂扬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多年过去,两人各奔东西,但那根刺恐怕从未拔出来过。
开班典礼在报到次日上午举行。
地点是综合楼二楼的大报告厅,能容纳三百余人。
台下座椅排列整齐,八十名学员身着正装,提前十分钟就已全部就座。
主席台上就座的有省委组织部、省委党校的领导。
开班典礼由党校一位副校长主持。
副校长简要介绍了本期进修班的基本情况后,省委组织部领导开始讲话。
“同志们,本期县处级领导干部进修班今天正式开班。
我代表省委组织部,对各位学员的到来表示欢迎,对省委党校的精心筹备表示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在座各位,都是从全省各地、各条战线选拔上来的优秀干部,是推动我省高质量发展的中坚力量。
省委对这期进修班高度重视,省委书记亲自审定了教学计划,省委组织部和省委党校反复研究、精心安排了课程内容。
希望大家珍惜这次学习机会,真正做到学有所思、学有所获、学有所用。”
他从提高政治站位、增强理论武装、提升能力本领、严守纪律规矩等几个方面提出了要求。
讲到纪律时,他的语气明显加重:“这里我再强调一遍,培训期间,严禁以任何名义搞公款吃喝。
严禁相互宴请,严禁酗酒,严禁留宿校外人员,严禁以学习交流为名搞小圈子、拉帮结派。
谁违反了纪律,不管职务高低,一律严肃处理。”
他讲话结束后,省委党校另一名领导接着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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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点介绍了党校的历史沿革、办学理念和本期进修班的教学安排。
“本期进修班有三个特点:一是课程设置精,十二个专题都是反复论证过的,既有理论前沿,又有实践案例;
二是师资力量强,既有校内骨干教师,也邀请了省直部门领导、基层一线同志来授课;
三是教学形式活,课堂教学与现场教学相结合,集中授课与分组研讨相结合,理论学习与党性锻炼相结合。
希望各位学员尽快实现从干部到学员、从工作状态到学习状态、从家庭生活到集体生活的转变。
党校会尽最大努力为大家提供良好的学习和生活条件,但严格管理、从严治校是我们一贯的方针,希望大家理解配合。”
开班典礼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学员们在食堂简单用餐后,稍事休息,下午便开始了第一堂课程。
那天晚上,班主任孟宪良召集全体学员,在综合楼三楼的多功能厅开班会。
班会上,孟宪良宣读了班委会名单,侯金峰担任党支部书记,吴志远担任班长,其他各委员也一一明确,班委会正式成立。
班委会成立后的第一周,就开始出现摩擦。
起因是一件小事。
班级要出一个简报,反映第一周的学习情况和学员们的思想动态。
按照分工,这事归学习委员李思源和班长吴志远负责。
吴志远让李思源先起草一个初稿,他再审定。
李思源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把初稿发到了班级群里。
稿子写得很规范,有理论学习的心得体会,有小组讨论的精彩发言摘要,还有对教学安排的一些建议。
吴志远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个别措辞需要调整。
他正要回复,侯金峰已经在群里发了消息:“这份简报的基调,我觉得需要再斟酌一下。
第三部分对教学安排的建议,有些措辞过于尖锐,比如理论联系实际不够紧密、案例教学偏少这些提法,是不是可以更委婉一些?
我们毕竟是学员,对学校的教学安排还是应该多一些尊重。”
李思源回复:“侯书记,这些建议是第三小组讨论时大家集中反映的意见,我只是如实记录。”
侯金峰说:“如实记录是对的,但作为班委会,我们要有一个把关和提炼的过程。
建议可以提,但措辞要讲究。这样吧,这部分我帮你润色一下。”
吴志远看着群里的对话,没有立即表态。
侯金峰的做法,从程序上来说没有问题。
他是党支部书记,对班级工作有指导权。
但问题在于,简报的编写是班长和学习委员的职责范围,他这样直接插手修改,多少有些越界。
更让吴志远不舒服的,是侯金峰那种我来教你做事的语气。
他想了想,在群里回复:“金峰同志的意见有道理。
简报是向外展示班级形象的窗口,措辞确实需要严谨。
这样吧,第三部分的建议,我们改成希望进一步增加实践教学比重、期待更多结合基层实际的案例分析,这样既反映了学员的诉求,又保持了应有的尊重。李思源同志,你觉得呢?”
李思源回复:“好的,吴班长,我按这个思路修改。”
侯金峰没有再说什么。但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周,班级组织了一次文体活动——羽毛球比赛。
活动由文体委员赵一鸣牵头,吴志远作为班长负责协调场地和后勤保障。
赵一鸣是个活跃分子,在文旅厅就是搞群众文化的,组织活动很有一套。
他很快拿出了方案:比赛分男单、女单和混双三个项目,自愿报名,周末下午在党校体育馆举行。
方案在班委会群里讨论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侯金峰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活动经费从哪里出?”
赵一鸣说:“我咨询过党校总务处,场地免费,球拍和羽毛球可以借用学校的。
主要是赛后想安排一个小型茶话会,买点水果和茶水,大概需要五六百块钱。”
侯金峰说:“这笔钱从班费里出,但要控制标准,不能超标。
另外,活动结束后的茶话会,最好邀请班主任孟老师参加,体现我们对学校管理的尊重。”
赵一鸣说:“好的,侯书记,我这就去请孟老师。”
吴志远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整个方案的讨论过程中,侯金峰没有问过他一句。
他才是班长,按照分工,行政事务由他负责协调。
但侯金峰直接跳过他,跟赵一鸣交代怎么花钱、怎么请人。
这种感觉,就像他是透明的。
周末的羽毛球比赛倒是很成功。
学员们平时工作压力大,难得有这样的放松机会,打得酣畅淋漓。
连班主任孟宪良都换上了运动服,跟学员们打了两局混双。
体育馆里虽然开着空调,但大家还是打得汗流浃背,场面热闹非凡。
茶话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冰镇西瓜和水果,聊着天,气氛轻松融洽。
侯金峰端着茶杯,坐在孟宪良旁边,谈笑风生。
他讲了几个基层工作的段子,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昂扬坐在侯金峰另一侧,不时插几句话,配合着活跃气氛。
两人一唱一和,像是配合默契的老搭档。
坐在侯金峰斜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学员,长发披肩,面容姣好,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举止优雅。
她叫苏婉清,是江东市文旅局副局长,副处级,三十六岁,据说还是单身。
侯金峰在跟孟宪良聊天的间隙,目光不时地投向苏婉清,笑容里多了几分殷勤。
吴志远坐在另一边,跟几个来自县里的学员聊着各自地方的发展情况和面临的困难。
这种交流,他觉得比打羽毛球更有价值。
他能从这些学员口中听到全省各地最真实的情况,这是他坐在办公室里永远了解不到的。
茶话会接近尾声时,侯金峰忽然站起来,举着茶杯说:“各位同学,我提议,我们以茶代酒,敬孟老师一杯。
感谢孟老师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也感谢党校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学习环境。”
大家纷纷站起来,举杯向孟宪良致敬。
昂扬第一个响应,举杯笑道:“孟老师,侯书记说得对,您辛苦了!我们这批学员,就拜托您了!”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举着茶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带微笑。
孟宪良笑着说:“金峰同志、昂扬同志太客气了。
服务好学员,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你们学有所成,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吴志远也站了起来,举着茶杯,但什么都没说。
他注意到,侯金峰和昂扬一唱一和,在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确立自己在班级中的领导地位。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点点滴滴积累起来,让人越来越不舒服。
真正让矛盾浮出水面的,是第三周的一次班级讨论。
讨论的主题是新时代如何提升基层治理能力。
这是本期进修班的一个重要教学环节,每个学员都要发言,发言内容计入平时成绩。
吴志远提前做了准备,结合青岩县的实际,写了一篇发言提纲。
他从步行街摊贩管理、龙口镇形式主义整治、人居环境整治中的一刀切问题等几个案例入手,谈了自己对基层治理中“温度”与“力度”平衡的思考。
他的发言获得了不少学员的认可,几个来自县区的学员纷纷表示深有同感。
昂扬是第三个发言的。
他先是肯定了前面几位同学的发言,然后话锋一转。
“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很有收获。
特别是吴志远同志讲的青岩县的案例,很有代表性。
我在青山县工作,虽然和青岩情况不同,但基层治理面临的共性问题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吴志远身上停留了一瞬。
“但我有一点不同的思考。基层治理的温度和力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们讲温度,但温度不能成为不作为、慢作为的借口。
有些干部,一说治理就想到柔性执法、想到耐心劝导,听起来很好,但问题是,老百姓等得起吗?发展的机遇等得起吗?”
他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他在呼应谁。
吴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当场反驳。